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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不灭的星火 就这么一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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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
那是拨浪鼓掉在地上的声音。
炫目的白光里,已经没有了君王。
秋娥奔向她的孩子,如同那个孩子年幼时无数次奔向她那样。
“母亲……”
被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拥抱着,即便是魔王,也眉宇颤动。
“祈儿,真的是你吗?祈儿。”
“我是不是在做梦?”
秋娥陛下高兴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她不停地回望四周,生怕这又只是午夜大梦一场。
“不是梦,母亲。”
孟延祈垂眸:“孩儿回来了。”
“是啊,陛下,若这是梦,银藕怎会哭成这个样子?”
一旁的金茄拭去眼泪,指了指身侧已经变成了烧水壶的银藕。
“呜——呜——”
银藕捂住嘴巴,试图哭得小声一点。
“是啊……不是梦。”
意识到这真的不是梦,秋娥陛下笑容愈盛。她抚着孟延祈的脸,一眼一眼分外认真地看着他:“祈儿,你长大了,长得母亲都快认不出来了。”
曾经十四岁就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盔甲的鲜活少年郎,如今头发黑白斑驳,即便看着只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眉宇也不免染着风霜。
秋娥陛下满目心疼地看着,想知道她的孩子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却甚至不敢开口问。
孟延祈笑笑,藏起身上所有的风霜雨雪,只说,“可母亲却没有变,比我离家时,还要更美了。”
说谎,他们都在说谎。
明知彼此都好苦,却骗对方什么都好。
母子两人相顾无言,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似乎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只剩眼里暗藏的水光,不想让对方看见。
一片静默中,孟延祈牵过身侧的姜萤,笑道:“母亲,这是姜萤,我的心上人。是她闯过焚川河,掀翻了穹天,带我回了家。”
魔王大人伸出手,把命运所赐予他最珍贵的礼物,放到他母亲的手上。
“所以男朋友,是心上人的意思吗?”
秋娥陛下眨眨眼睛,浅浅的眸子里盛满温柔。
“嗯……是的。”
姜萤期期艾艾地,不知怎的,竟然有些害羞起来。
但就像是放学回家的小朋友要把今天遇到的所有高兴事全都和家长讲个不停那样,孟延祈可没有给姜萤害羞太久的机会。
他把姜萤如何大杀四方,打得穹天毫无还手之力,厚巫之地如何因为她而宛若新生,像倒竹筒似地,和秋娥陛下倾吐了个热火朝天。
原本有些厚重和畅然的气氛在他的诉说下,渐渐热烈起来。
晨光里,姜萤看见神色飞舞的孟延祈,才惊觉原来因为她,他朝着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皇子殿下又靠近了一点。
“原来你就是预言里那个能打败穹天上神的大英雄!”
听到激动处,一旁的银藕顺着手就摸过来,摸摸姜萤的脸,“你看起来年纪好小,好不可思议!”
“银藕!不要无礼。”
金茄看见银藕一双肉嘟嘟的手就伸了过去,低声阻止的语气里,甚至藏着两分快要跳出来的惊呼。
可惜晚了,姜萤的脸已经在银藕手上如同开花的白馒头那样,轻轻地变了形。
“没事的,金茄姐姐。”
姜萤笑眯眯道。
“英……萤萤姑娘认得我?”
似乎是感觉叫“英雄”太过生分,金茄嘴里的称呼换了个方向,惊奇道。
“姐姐们,我听孟延祈提过的。
“很多很多次。”
姜萤忍不住勾起唇角,笑道。
哪里只是提过,这两张亲切脸孔,她已经见过太多次。那些幻境之中一起睡大通铺,两个梳着圆髻的小宫女喊她姑姑、姐姐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可其中曲折难以表述,于是只好笑笑,称声“姐姐”。
“你呀,多少岁的人了,也不能稳重点。”
秋娥陛下移走银藕在姜萤脸上依依不舍的手,朝姜萤道:“好孩子,别见怪,小藕被我惯得太坏了。”
“怎么会。”
姜萤弯弯眼睛。
金茄和银藕对于秋娥陛下来说,早已是家人,是母女。八百多年的日夜相处,情感何须言说?
今天亲眼见到她们比幻境和记忆里鲜活百倍,姜萤的心早就又暖又涨,不复半点酸涩。
孟延祈道:“母亲,如今我和姜萤来了,你就不能再独宠金茄和银藕了。”
他挽着秋娥陛下,曲着腿把脑袋靠在秋娥陛下肩头:“不许偏心啊。”
明明长了那么高的个子,不笑的时候满是魔尊的肃穆和冷峻。可偏偏他此时像是变回了小时候,灿烂得比阳光还耀眼。
秋娥陛下拍拍孟延祈的脸,明明该笑着应下,“好好好,以后让你当皇城第一小霸王”,可她只轻叹着,说不出这注定无法兑现的承诺。
孟延祈似乎也察觉到秋娥陛下的黯然,但他嘴角用力地上扬着,酒窝比笑起来还深刻三分。
但秋娥陛下,很快就剥开了孟延祈的自欺欺人。
她说,“祈儿,我……我不是个好母亲。我……”
“母亲就是最好的母亲。”
孟延祈却立刻打断了她的话,像个犯了倔的孩子,半个字都不肯听她往下说。
他甚至赌气一样直起身背过身去,不看秋娥陛下。
仿佛只要这样不听不看,她就说不出那些会让人心碎的话。
母子二人就这么僵住,秋娥陛下唇齿开合几次,也没能再往下说。
姜萤见状,对秋娥陛下说:“陛下,无需解释了。他肯定都懂的,只是没有办法接受。”
没有办法接受不过匆匆一面,就又要歧路分离。
命运啊,从来都不给人留半分情面。
秋娥陛下望向姜萤,轻轻笑了:“萤萤,有你在,是祈儿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
她说:“有真神庇护厚巫之地,更是整个厚巫之地的幸运。”
“陛、陛下?”
姜萤有一瞬间的吃惊。孟延祈只说了她如何推翻穹天的暴政,却并没有提及她成了真神。
可秋娥陛下何其敏锐,在这样几乎把灵魂都填得满满当当的重逢时刻,竟然还直接猜到了她现在的身份。
“何须吃惊?”
秋娥陛下微微歪了歪脑袋:“无论是作为一国之君,还是参破了神魂与天地大道的人,如果我连这都看不出来,也太过无用了。”
姜萤望着秋娥陛下眼底那抹早已看淡一切的从容,心头微颤,也不再隐藏。
她望了一眼看似背对着她们,耳朵却仿佛高高竖起的孟延祈,低声道:“您真的要剥离在厚巫之地一切,回归到灵魂的本源了吗?”
凭借着一道祖先留下的秘法就能托举起整个皇城,甚至参透这个世界和真神秘密的秋娥陛下,虽然魂火微弱,但她的灵魂早已自由。
真神们都说,秋娥陛下在等人渡她回家,可姜萤望着她,却总觉得,她好像从没想过要离开。
“曾经我想着,若是能见到姜应,我一定要问她,究竟怎么样才能挽救厚巫之地的一切,拯救我的臣民。”
秋娥陛下的目光从姜萤身上移开,落到被初升的阳光笼罩的城郭之上,声音轻得像风,“可如今,我不必再问了。我早已明白,只凭我这残碎的一世,力量终究太浅。”
“……您的意思是?”
意识到秋娥陛下真正想做什么,姜萤心跳如擂鼓。
“萤萤,你覆灭了穹天,皇城再不需要我的庇护,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了。”
秋娥陛下轻声道,“可厚巫之地太过辽阔,还有太多生灵深陷泥沼。我想留下来帮他们,可我早已没了肉身…… 若就此回归本源,便再不能插手这世间分毫了。”
“所以,您在等我,却不是等我带您回家。”
“而是等我,送您再次进入轮回。”
姜萤说着,声音一顿。
她望着秋娥陛下,却仿佛依稀望见曾经的姜应。
这一刻,这两位对她来说意义深重的女性眉眼仿佛渐渐重合。
她们望着她,眼神里燃着不灭的星火。
正因为还有太多想做的事,想帮的人,所以宁愿就这么一无所有地,一遍遍地走进所有的痛苦和磨难里去。
可秋娥陛下和曾经的姜应不太一样,秋娥陛下的魂火太弱了,她没办法自己投胎,若是自行去了,只会覆灭在轮回的路上。
而只有姜萤,只有这个能定下轮回走向、轻微地修改天地规则的人,才能送她一程,又一程。
“萤萤,我知道上天还是偏心我,才终于让我等来了你。”
起风了,风高高扬起秋娥陛下的发丝,她在风里,微笑得像一尊真正的神祇。
“那孟延祈呢?还有金茄和银藕呢?”
“您就这么离开了,他们怎么办?”
明知道秋娥陛下的心念不会更改,明知道这趟灵魂的征程会照亮厚巫之地无数暗角,可话到嘴边,姜萤却还是忍不住想替那个思念了母亲八百年的孩子哭闹一番。
“这世上,真的有所谓分离吗?”
秋娥陛下却笑了,眼底含着淡淡的水光,“生死与轮回,不过是命运的小把戏。只要心里挂念着彼此,总有一天会再相见的。”
听见秋娥陛下的话,背对着她们的孟延祈,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连魔气都跟着泄出了一丝,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八百年里午夜梦回的场景一遍遍在脑子里闪过,那些焚川河里淌过的血,那些对着空荡宫殿喊出的“母亲”,那些在灵墟大陆里暗无天日的日夜,全在这一刻堵在了喉咙里。
“总有一天,到底是哪一天?”
风里,如同雕像一般凝固的孟延祈终于回头,笑得无声而惨烈,“母亲,你总是只想着别人,可曾想过你自己?可曾想过……我?”
叮叮咚咚,那六枚伴随着月光而来的银瓜子,从炽热的手心掉落到地面,荡起烟尘。
曾经那个十四岁的逐风将军跨上马,远远地往焚川去了。
可那马背上的小将军自己也不知道,他熊熊燃起的信念里,究竟是爱重百姓多一些,还是盼着深宫里母亲那副瘦弱的肩膀上的负担,能减轻一点,哪怕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