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人本来就复杂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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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海里，升腾起了无数个彩色光晕。
它们和苹果差不多大小，只不过身上带了无数条细细的丝线，如同被悬挂在夜空，又垂下无数流苏的一盏小灯，亦或是一个小小水母。
密密麻麻的水母们把姜萤包围，阻挡住她的去路。
姜萤细细地打量起了这些彩色光团。
一个橙色的光团里，居然是她还是个小豆丁儿时的回忆。
那是小学放学门口的路上，她左手一袋大辣片，右手一根棒棒冰。
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姜林飞愁眉苦脸：“我的萤萤哎，你放学吃这些，晚上还吃饭吗？”
“……你不许和妈妈讲！”山大王姜萤霸道得很，一边狠咬一口棒冰，一边威胁。
望着回忆里吃到腮帮子鼓成蜡笔小新的自己，姜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橙色光团似乎是感觉到她的高兴，朝她撞了过来——
这一撞，似乎是感受到姜萤的不反感，橙光伸出细线，绑在她的肩膀上，像个小气球似地飘在她身后。
嗯，它暖暖的，真让人喜欢。
姜萤就这么让小水母挂着，继续往前走。
很多小光团见状，都飘了过来，试图“碰瓷”她。
粉色的光团——是之前她和暴君孟延祈在赤霄殿里，亲得面红耳赤的画面。
嗯……果然三十几岁的孟延祈吻技就是要好一点。
纵使周围没人，姜萤也捂住了脑门子，为自己这想入非非的思绪汗颜。
粉色的小光团霸道得很，自己攀上她的肩膀。
蓝色的光团——高中时候，林槐禹旁边坐着一个很漂亮的女生，他们似乎是在讨论某道数学题，两张那么登对的脸，简直像是要发光一样赏心悦目。
而角落里的自己，眼神游移，只敢羡慕地看着。她灰扑扑地长着痘，刘海也被自己不小心剪得又厚又短，难看得很。
姜萤蹙眉，即使过去了那么久，想到那个手足无措的自己，她也依旧有些抵触——要是当时，不那么自卑就好了。
蓝色光团或许是感到她的抗拒，只漂浮在她身边，没有靠近。
灰暗的绿光团来了，那是姜青渺消散成灰的瞬间，她刚刚才经历过。
膨胀的紫色光团——那是魔王孟延祈的欺骗、高中时被叫疯子和被堵在洗手间里的欺负，还有上司的刁难，小组长的不讲道理……
看过几个光团之后，姜萤轻易地就能按颜色分辨它们了——
它们都是她的曾经，暖色调的都是幸福，而冷色调的，都是各种各样的不幸福。
海风吹来，姜萤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片海域的温度似乎变低了，低到让她觉得冷冷的。
为了继续向前，姜萤忍不住又揽过来几个暖色调的小水母，让它们挂在自己身上，给自己提供点热量。
然后，她发现，暖色的小水母一上身，她似乎就更轻快，行动更加便捷。
想起刚刚那道声音在她身后大喊的什么“执念之海”、“妄念迷宫”……
姜萤忍不住猜测，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执念之海”？那她是不是靠着这些温暖的回忆就能走出去？
想到这里，姜萤在整片海域的光团里翻翻找找，把那些暖色的小水母都收集起来。
暖光越聚越多，把人的灵魂都烘烤得热了起来。
姜萤背着一后背巨大的水母气球们，速度犹如装上了火箭筒，在整个海域里各种驰骋，速度快得吓人。
可无论她往哪边走，走多久，都没有尽头，也没有终点。
走到最后，连那些温暖的水母都变成了负担，它们温暖着她，又灼烧着她。
“好烫！好烫！”
背后变得像个开水壶，姜萤忍不住蹦得老高。
她把暖色水母放开一半，还是烫，放得只剩四分之一、五分之一……十分之一，都不行。
最后姜萤甚至把所有的暖色水母都拿开，可那股灼热丝毫不减，像是要把她烧成人干。
“不行！不要啊！”
她像一团奶油那样坍塌下去，快要和这片海域融化在一起。
慌乱之中，姜萤颤抖着，伸出已经比果冻硬不了几分的手，拽过一个冰冷的蓝色光团。
她不得不和那些她不喜欢的回忆待在一起，以此来缓解灵魂的灼烧感。
“呼……”
姜萤呼出半口气，为那一丝救命稻草那般的清凉感到舒爽。
可是还不等她高兴一秒钟，那个蓝色光团就像有丝分裂一样，在她手里蹦成了两个。
四个，八个，十六个……
她的不幸福先是疯狂地有丝分裂，到后来，干脆演变成了核裂变。
冷色光团山呼海啸而来，它们咆哮着，几乎要填满整个执念之海。
暖色光团被它们挤到某个小小的角落，就连姜萤也被它们挤进了海里——
原来执念之海的水不止可以没过脚踝，也可以把人整个吞没。
到最后，似乎连暖色光团都被冷色策反了，整个海洋都震荡了起来，所有的光团都一并冲入海里，想要把姜萤就地掩埋。
等等！等等！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姜萤被无数光团们挤压着、冲刷着，它们把她从这边拖拽到那边，丝毫不讲道理。
头晕目眩，光怪陆离……
海洋的深处像是在举办一场盛大的烟火会，无数记忆的碎片闪烁着，在她眼前泛起让人捉摸不清的颜色。
等等，颜色？
姜萤倏然瞪大了眼睛。
在这个狂乱无比的瞬间，姜萤突然看见……原来那些光团里，根本不是只有一个颜色！
橙色光团里，泛着暗红——
那是小小的她觉得爸爸的唠叨实在好烦人，她的不高兴。
粉色光团里，有着深紫——
她和暴君孟延祈的那个吻，即使暧昧缱绻，可也夹杂着她的恐惧、怀疑和不确定。
那个时候，她不懂在那个阴晴不定的孟延祈眼里她到底算是什么，是可以搓揉捏扁的宫女？还是某种有利可图的来自异世界的诱惑？
而那讨厌的蓝色光团里，却又泛着希望的浅黄——
就算灰扑扑如此，但等她把那讨厌的数学题多看两遍，好好护肤，等刘海长出来……她也可以变好的，变得就算和林槐禹并肩，也会再不胆怯的，不是吗？
有时候“自卑”，反而是“改变”的第一步。
姜萤突然意识到，是她先给那些光团分了好坏，只要“好”的，不要“坏”的——
可是幸福和不幸福，真的能那样区分吗？
每个情绪都是复杂的混合体，她给它们归了类，于是招致了这场混乱的“报复”。
可是即使这一刻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光团们的挤压也不会再停下来了。
姜萤肺里没有一点空气，在水流里，她连手都被挤得抬不起来了。
时间一点点逝去……
姜萤感觉自己可能是死了，她轻飘飘地升空，仿佛飘到了海面之上，俯瞰着那个被光团淹没的“自己”，
原来换一个视角，看到的截然不同。
姜萤看见，暖色与冷色光团在淹没她的过程中，彼此也在碰撞、交融。
粉色和冷紫缠绕在一起，橙色跟暗绿互相交织……
原来冷暖光团大军也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在海洋的潮汐和风的推动中，互相转换，构成一个庞大的、完整的星图。
蓦然地，姜萤突然理解到，那副星图，名为她的“人生”。
不，或许该说，这海域就是她。
情绪光团、海洋的潮汐起伏……
都在这张名为“姜萤”的海床上起起伏伏，互相转换。
她不是那片海域里狭小的选择者，或者捕捞人。
她比那要宽阔无数倍，可以任由潮汐来去，幸福上涨与陷落，不幸蔓延与消失。
她可以承接这些所有的所有，而它们，没有任何一样可以真正地伤害到她。
就在这时，漂浮在半空的姜萤忽然发现了光团大军里，居然有一个近似透明的水母。
它不是冷色的，也不暖，而是某种无法形容的，“没有颜色”。
它就这么静静地随着海浪高高低低，被任何颜色的光团碰撞也不随之转换，不加入那有冷暖之分的阵营。
它是什么？
这一刻，姜萤抛开了那种“死亡”的不舒适，她好奇地在半空中像鱼似地挥动四肢，张牙舞爪地朝着那个光团游了过去。
那个光团……
居然和林槐禹有关。
当姜萤轻触它的时候，她听见了林槐禹变成碎裂的玉佩之前，最后的那句话。
他说，如果他只是林槐禹，就好了。
这浅浅淡淡的一句话里，包含着属于林槐禹的解脱、释然、遗憾、不甘。
而它同样包含着来自于姜萤千回百转的心绪。
曾经真正喜欢过的人在面前消散，甚至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消散。那样的情绪太复杂了。
于是这个光团，它就难以用幸福或是不幸福来界定，它是混乱的，难以描述的。
也许就是这样的混乱，导致了它没有颜色。
姜萤望着那许许多多五彩斑斓的颜色，忽然意识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它们都“没有颜色”。
因为人本来就复杂混乱，喜欢里藏着讨厌，爱里滋生着恨，渴望到极致的东西可能突然就不想要了。
那些光团都一样，全都一个样。
都是她对爱、自由、认同的解脱与渴望。
在姜萤意识到“它们都一样”的那个瞬间，她像是被吸尘器卷进了尾巴的猫一样，“嗷呜”地一声痛叫，然后被吸走了。
是什么东西吸走了她？
等姜萤再睁开眼睛时，她又回到了海底，那些光团依旧在她身边奋力挤压，要把她带往最深的海沟。
但这一次，姜萤停止了挣扎。她任由光团如同发泄情绪似地拱着她，推搡着她。
她在水中放松四肢，甚至主动张开怀抱，让光团如同穿过透明的水流般穿过她。
“来吧，我不会再挑选你们了。”
姜萤在心里说，“这一次，我看懂你们了。”
这句话仿佛某种开关，所有光团猛地一挤，把她往海底再推了一把——
可下一瞬，所有的光团就朝着海平面冲去，如同奋力一跃的鱼，密密麻麻，声势浩大。
“哗啦！”
姜萤在光团簇拥之下，一举冲破执念之海的禁锢，重新踩在了那只能没过脚踝的海面上。
这片海，已经无法再淹没她了。
她抬起手，随手触摸了一个身边的情绪团子。
那泛着紫光的团子居然在她手掌之下“噗”地一声，变得透明了。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地，所有五彩缤纷的光团都开始变得透明。
这一刻，没有光团再试图攻击或依附于她，它们静静地悬挂着，如同在这黑暗的夜海之中永垂不落的星星。
然后，星星们一闪一闪，为姜萤汇聚成一条闪烁的路径——那便是离开执念之海，前往下一重“妄念迷宫”的道路。
“我这就……过关了？”
姜萤有些不敢置信。她慢慢地叉腰，有点嚣张地笑了起来：“这也不是很难嘛！”
嗯，这也不是很难……
执念之海深处一层摞着一层，几乎填满整个海沟的尸体们嘎嘣一声，气得骷髅脑袋里钻出几条惊慌失措的小鱼。
它们幽怨地转动黑黑的眼眶，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等着吧，等到去了妄念迷宫，你就会知道死在海里比较舒服了，可恶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人本来就复杂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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