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别买盗版游戏[反穿]》而楚

100、生命的生长，高于一切 全然地怒放

　　执念之海外，烛国皇城之上，魔气遮天蔽日。
　　姜萤踏出虚空，朝着那个无知无觉的魔尊走去。

　　魔气漩涡之中，孟延祈睁着眼睛。

　　他已经从回忆里醒了过来，也已经感受到母亲没入轮回，走向她想去的地方。
　　下次相见，她便不再是他的母亲了。

　　孟延祈的嘴角挂起某种像是笑的弧度，可那里面，却好像满是寂灭。

　　他是接受了，是不生气了。
　　他明白命运如此，半点没有办法。他更明白不能因为自己，就阻止母亲去真正地成就她的灵魂，她的生命。

　　可好像某些东西从他心里垮塌到底——

　　所有的坚持、忍耐、痛苦，好像都没有意义了。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被他的魔气环绕的皇城，有那么一个瞬间，甚至决定再也不管，什么也不管。

　　反正姜萤已经成就真神，灵魂已经圆满。
　　哪怕他不存在了，她也不会太痛的吧？

　　至少他这个自私的人，不会再痛了。

　　可这样的念头只持续了一秒，孟延祈感觉手心一热——
　　姜萤把一棵小小的桂花树放到了他手上。

　　那棵树是那么小，甚至像是路边草丛里不起眼的一小撮野草。
　　可它却又那么大，金色的光芒氤氲其中，像是要填满整个天地。

　　孟延祈微微眨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棵树。

　　“秋娥陛下把这棵树给了我，可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排它，只好给你了。”
　　姜萤说。

　　骗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安排这棵树？

　　“……扔了它，烧了它，丢在路边，随便找个坑埋了。”
　　孟延祈沙哑着嗓音，无所谓它的结局，就像他无所谓自己那样。

　　“真的吗？”
　　“那我就烧了它吧。”

　　姜萤点点头，作势手里燃起焰火。

　　“……算了。”
　　明知姜萤绝不可能烧了它，孟延祈依旧缩了缩手，把那棵小小的树往怀里收了收。

　　姜萤看着孟延祈把那棵小树像宝贝一样揣进怀里，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也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
　　她只是轻轻牵住他空着的那只手，像牵着一个迷路的孩子：“走吧。”

　　孟延祈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姜萤的手。
　　他好像不用问，也知道她想去哪里。

　　他就这么任由姜萤牵着他，一步一步，从遮天蔽日的魔气里走出来，走进阳光里，走向通往皇宫的路上。
　　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淡淡的香气，在空中轻柔地打着旋。

　　或许是孟延祈和秋娥陛下长得太像，亦或许是皇城里太久没见过陌生人，青天白日也不复昨夜中秋的热闹和绚烂，路上不乏有人好奇心旺盛，不住地打量着姜萤和孟延祈。
　　然后看着看着，忽然惊呼着出声：“你……你是小殿下吗？！”

　　“小殿下？”
　　“他不是焚川一战便死了吗？都死了八百多年了。”

　　人群中窃窃私语。

　　“嗨，你这是什么话？秋娥陛下得上天垂幸不也好好活着，她的儿子，怎么就不能活？”
　　“就是就是。老天真是有眼，让好人都活着。”

　　路上的人越聚越多，满目热切。
　　而孟延祈却低着头，甚至微微抬手，遮起了脸——

　　一个什么也不想要、不想管了的人，只觉得这些声音好聒噪。

　　姜萤见状，也没有出声替孟延祈解释什么，或者肯定大家的猜测。
　　她只朝人们微微点头致意，然后默默地牵着他，穿过好奇的人群。

　　一步步地，他们踏进皇宫，踏进这个她在游戏《逐风》里死了又死的地方。

　　一路上，守卫们静静看着他们，似乎是母子二人那张相似的脸，是他们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七拐八拐，过桥上坡……
　　他们踏进门槛，终于走到秋娥陛下的书房。

　　书房外，那原本该有一棵桂花树的地方只长了一片细密的青草，连坑都没有。
　　静悄悄，又光秃秃。

　　有一瞬间，姜萤甚至恍惚地觉得，这里就像是游戏《逐风》那样，不存在一位英明的君王，也不存在她和儿子绵延的思念。
　　她忍不住地觉得这种光秃秃刺眼。

　　清风拂明月，不见有心人。

　　孟延祈站在那片空荡的草地前，站了很久很久。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棵小小的桂花树，蹲下身，用手一点一点地刨开泥土。

　　他刨得很慢，很认真。
　　泥土沾满了他的手指，划破了他的掌心，可他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他刨了好大好大的一个坑，像是不仅要把这小桂花树种进去，更要把自己埋进去那样——
　　等到孟延祈回过神来，看着那个巨大的坑，忍不住苦笑一声：“太大了，不合适。”

　　就像他不合适的人生，明明只是一棵小到不能再小的树，却贪心到想要占据整个树坑。
　　以至于最后力竭到，只想要毁灭。

　　“谁说不合适？”
　　姜萤却蹲下身来，让孟延祈把那棵小桂花树放进那个巨大的深坑里去：“或许这个大坑，就是它想要的呢？”

　　孟延祈不置可否。
　　沉默着，把小树放进大坑里。

　　他垂着眼，准备看着它倒在坑里，横着夭折，像他这歪歪扭扭的一生。

　　“哗啦。”
　　“哗啦。”

　　可小树刚一落地，枝条便立刻簌簌地舒展开来。
　　它越长越大，越长越大——

　　“这……”
　　孟延祈惊异地望着张牙舞爪地扩散的桂花树。

　　它生长的姿态实在不太好看，歪倒在大坑里，甚至可以说狼狈极了。可它偏偏扭扭曲曲地长着，把坑填得满满当当。

　　不，这个坑根本不够它落脚，连脚指头都放不下。
　　整个皇宫都布满了它的根系，弥天亘地。

　　甚至皇宫都是小菜一碟——

　　“那是什么？……”
　　“桂花树！好大的桂花树！”

　　皇城之中，地动山摇。
　　居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巨大的树木拔地而起，根系蹿过脚边，甚至穿透房屋。

　　小树的生长引来剧烈的震颤，它甚至顶破了皇城上空那个支撑了八百年的残破结界。
　　结界如同蝶的茧，轻轻一戳，就极速地褪去。

　　即便如此，那棵小树还是没有停下它的生长。
　　它像是一颗迅猛的原子弹，在厚巫之地上开出一朵巨大的圆。

　　可它不是毁灭的、恶毒的。
　　反而把它生长的皇城牢牢托举着，举到半空，变成一座无比壮丽的空中之城。

　　整个厚巫之地，都为这座再度浮现的城池和磅礴的巨树哗然。

　　直到巨树停止生长的那一刻，孟延祈才从那种窒息感里缓过神来——
　　他看着它托起整座皇城奔向天空，甚至觉得它要戳破云层，长到三十三重天去。

　　等它终于停下来，他才终于能呼出那口气。

　　“你看，它才没有被那个坑困住。”
　　姜萤接住桂花树枝丫上飘落的花瓣，笑眯眯道。

　　“它怎么可以长这么大……怎么可能……”
　　孟延祈喃喃。

　　“我母亲的力量，已经到了这样的境界吗？”
　　他问道。

　　或许只有这座城池里百姓们八百年的信仰和爱，才能让它这样撼天动地吧。

　　“或许吧。”
　　姜萤微微歪头，不置可否。

　　孟延祈忍不住向前，想去摸一摸这棵满载了他母亲力量的树。

　　可他才碰到那无边无沿的树干，却被那里传来的感受，震撼得缩回了手。
　　然后他如同恍然大悟般深深呼吸，又把手放上去——

　　下一瞬，孟延祈流泪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的笑和泪同时到来，滚烫的眼泪砸在粗糙的树干上，晕开湿痕。

　　那棵树里，诚然有着他母亲的力量，可是另一种更深、更大的力量，在蓬勃地生长着。

　　那是这棵树自身的生命意志。
　　那种从土壤里传上来，一路往上，突破天际的意志。

　　它不在意谁赋予了它生命和爱，让它有此机缘扎根土壤。
　　它也不在意自己能长多高、多大——

　　并不是那些不重要，而是生命的生长高于一切。它把所有珍贵的东西都深深埋藏，化成它的养分，然后一路向上，再向上。

　　最高的地方在哪里？去那里有什么意义？
　　它不知道，或许它也根本不想知道。

　　就这么全然地怒放着，就是它想做的事。

　　孟延祈的灵魂震颤着。
　　他被那种纯粹到只有“生”的力量震撼，乃至于哑口无言。

　　再下一瞬，孟延祈忽然感觉自己脱离了肉身，他的灵魂被巨树带着一路往上，去到了某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无边无际的瑰丽星云之中，漫步着无数如山一般的真灵。
　　祂们巨大无比，移动起来隆重作响，身上落满了星星的碎屑。

　　在祂们面前，他渺小得像是一个漆黑的小点。

　　“嗯？”
　　“一个……魔？”

　　一个巨大的白色真灵似乎发现了他的存在，睁开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然后周围所有的大山都围了过来，把他困在中间，窃窃私语。

　　姜萤呢？皇城呢？桂花树呢？
　　孟延祈四下回望，却意识到他们都不在这里。

　　只有他，独自一人。

　　因为长久的等待而分外讨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魔尊攒紧了手，阴沉地望向朝他围拢的大山们。

　　他有些心惊胆颤，这些家伙似乎比成为了真神的姜萤还要厉害，浩浩荡荡地堆积在这里。
　　这么多力量不可控的存在，若是他们对厚巫之地有半分杀意，他一定会更快、更快地动手。

　　可大山们似乎根本没把孟延祈放在眼里，祂们翻来覆去地看着，大声嚷嚷着——

　　“居然有魔能够来到这里？”
　　“这样堕入了邪路的灵魂，一般是不可能回家的。”

　　“对，估计是误入了。把他送回去吧，再去轮回里历练个几万年。”

　　魔，是那些去游戏世界体验生命的灵魂往下堕落，因为执念和贪嗔痴而诞生的“污染体”。
　　他们离回家太远了，远到根本不可能意识到生命的蓬勃和茂盛。

　　是以当孟延祈出现在这里，所有的真神都诧异了。

　　在这些讨论声里，有一个白色大山挤开了山群，轰隆笑着：“魔也未必不能参透生命奥秘，他的母亲和心上人早都已经悟到了，他也不至于就那么不开窍吧？”

　　“唔……也有道理。”
　　大山们弯了弯腰，若是有人的形态，估计也会像人那样摩挲着下巴，思考着。

　　“给他来一个小小的考验怎么样？”
　　“要是他通过了，那就证明他不是误闯进来的，甚至以后可以有资格进入真神的三关试炼。”

　　他的母亲和姜萤？
　　真神试炼？

　　好像白色大山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每句话他都不太理解其中的意思。

　　“你们……？”
　　孟延祈正准备发问，那个说要给他考验的白色大山就挥了挥手——

　　虚空里，显现出了一幅场景。
　　那是逐蜚泽之中，孟延祈曾经对轩虺说的话。

　　那时候轩虺恐吓他，说姜萤要去成神，要抛弃他。
　　而他的回答是什么呢？

　　他说：“她若是成神高坐云端，我便修成金仙为她护持。她若是只想当人，我便和她灵魂相连，生生世世都作伴。”
　　他说，“不论她怎么选，我都愿意。”

　　那时候的他满心满眼，只要陪着她。

　　话音渐落，场景慢慢褪去，白色大山横亘在他面前，问道：“小子，你现在也这么想吗？”

　　祂们是在责问他之前的自暴自弃，想要抛弃一切，还是在问他对待姜萤的心是否依旧，是否无论刀山火海，都愿意陪她去闯吗？
　　孟延祈想答，是的，他会像那棵树一样活着，即使去地狱，他也会陪着姜萤。

　　可话到嘴边，他却觉得这道题，似乎是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