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阙》有锦来仪

175、壹佰柒拾伍 抱歉，让你

　　一行商队浩浩荡荡走在官道上，货物不多，但人多。马车绑得严严实实，司徒馥同元烨一起，坐在路边休息，她瞧了一眼，遂看着元烨，“一般运货，都会选择自家商队，这些人明显就是聘请的外邦镖队。”

　　司徒馥是商户出身，对于跑货之事，自是比旁人要懂些。

　　元烨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二人在那些人走过来后，不由得提起了十二分心思。

　　他们已经在外面待了一天一夜，本就对芜州地况不熟，又不敢走得太远，云诘到现在都没有派人来寻他们，他们又怎么会猜不到，云诘那边的情况，可能比他们想象中的还糟糕！

　　那些人看见司徒馥二人，蓦然停下了脚步。

　　司徒馥看到其中站在前头的人，穿着异邦的服饰，瞬间明白了，为什么选择外邦镖队，敢情他们并非东篱人。

　　元烨轻搂着司徒馥，尽量将她护在自己怀中 。

　　整整一天一夜，司徒馥和元烨都没有看见其他人，一路上倒是有不少人骨，看得他们胆战心惊，偶尔能看见，饿晕的乞丐，如果明天之后，还不能找到人来救他们，饶是他们诸多妙锦，怕也是很快会成为这荒野的一堆野骨。

　　司徒馥从元烨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意图，她虚弱地靠在他的怀中，脸被遮住。

　　元烨挥手，搂着司徒馥上前，对那些人道：“我们是洛京城的商户，去芜州探亲，路上遇到劫匪，为了逃命，不得不放弃那些钱帛，我夫人怀孕了，请问你们可否通融通融？将我夫妇二人，捎上一段路程？”

　　那些人打量了司徒馥许久，突然间就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也不知道对面的人是哪里的，司徒馥与元烨都不敢轻举妄动，等到交谈声停止，那为首的人才点头，原来他会说中原语，“可以，我们刚经过芜州，而且芜州离这里太远了，要想和我们走，便只能先去边境。”

　　司徒馥和元烨犹豫了。他们以为自己离芜州应该不算太远，没想到，却是走了相反的方向，还走了这么远！让商队为他们掉头，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难怪，刚刚嘀咕那么久。

　　元烨还想争取一下，司徒馥直接拉住了他，“我在边境也有人，不怕。”

　　她对商队的首领道：“请问您怎么称呼？”

　　王铨道：“鄙人姓王。”

　　司徒馥浅笑，“王大哥，我夫妇二人便劳烦了。等我们到了边境，会报答王大哥的。”

　　元烨也赶忙道谢。

　　商队没有马车，只有牛车，大部分人都是走路，只有王铨等在商队有些地位的人，才有马骑。

　　元烨见司徒馥撑不住，赶忙背她走了一段路，但很快，他的体力也渐渐不支。于是在商队休息的时候，他去找了王铨，也不知道二人说了些什么，等商队再次出发时，牛车被整理出来了一角，刚好够司徒馥躺上去休息。

　　元烨从身上掏出了水还有食物，他递给司徒馥，后面还有几颗晒干的赤爪木片，上面还糊了芝麻，很香，司徒馥许久没吃过这般好的点心了。

　　于是她问元烨：“哪来的？你刚刚离开许久，去找王大哥干什么了？”

　　元烨挑眉看了她一眼，“现在条件苛刻，但我也不能委屈了你，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只听王大哥说酸，我想着你现在怀孕，应当爱吃。”

　　司徒馥知道，现在人多眼杂，不好逼问他，便叹了口气，他不愿说，便不说吧。

　　司徒馥咬了几口，不愧是异邦的东西，味道是真的不错，等她回去，她要将这点心引进在水一方，这东西开胃，她吃完了最后几块，饶是那硬得像石头一眼的饼，她都多吃了一点。

　　一行人走了三天三夜，元烨与王铨越来越熟，有时候趁商队休整，二人竟然还会骑着马，去附近打猎，虽然大部分都是无功而返，但也正常。

　　司徒馥以为饥荒只在芜州或者芜州附近，不曾想，整个北部都差不多境况，如果不是她亲眼目睹，她根本不敢相信。

　　符年问司徒府拿了那么多钱财，真的用来建长城了吗？

　　一路上，她都很沉默。

　　于是，一个早上，一对流浪的母女……其实已经看不出她们是男是女，她们的头发还有脸，都被泥巴糊住，身上还散发着恶臭，可司徒馥心细，她注意到了她们耳朵上的洞，那是常年佩戴耳饰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们向王铨乞讨，但王铨没有理会二人。元烨也劝司徒馥不要多管闲事，“商队的粮食本就不够，我们算是同寄人篱下差不多，我也很想救她们母女，但是不能当着他们的面。你别担心，等会趁商队休整，我骑马，快马加鞭给他们送几个饼，放心，我藏了些，怕你不够吃。现在给她们也一样，省得你担心。”

　　司徒馥内心触动，她知道那些藏着的饼，是元烨省下来的。那女儿应当是快要饿死了，母亲不得已才会跪在他们面前求他们。

　　商队休整时，王铨拿了水给司徒馥，她的水壶确实没有水了，她道了谢，问，“王大哥今日不同我夫君一起去林子逛逛，看有没有猎物吗？”

　　王铨看起来比元烨年长，但经过这几日相处，司徒馥才知道他竟然和元烨一般年纪。

　　司徒馥本就是客套几句，没想到他会回她，“今日就不去了。怕扫了元兄雅兴。”

　　司徒馥捏了一把汗，她没想到王铨已经猜到了元烨要去做什么了，于是干笑着应付了两句，“王大哥还是心地善良的，不然也不会救我夫妇二人。”

　　王铨知道，司徒馥在讨好他，于是觉得无趣便离开了。

　　一旁的手下，却多嘴地说了一句，“救你们才不是善心大发，纯就是看你们衣着不凡，想着到时候敲诈勒索一番罢了。”

　　司徒馥不在乎这些，目前，能活着便好。

　　元烨赶在落日时回来。众人都没有想到，他居然正猎到了东西，是两只野鸡。商队已经许久未尝过荤腥，看着元烨提回来的两只肥物，一时都睁大了双眼，元烨朝王铨笑了一下，对众人道：“一只还望诸位允许我给夫人补身子，另一只随意。”

　　司徒馥有些不开心，“若非王大哥没说什么，你又骑走了人家商队的马，否则，真想把你丢下，我们自个儿走了。”

　　元烨低头哄她：“下次不会这么晚回来了！我保证！”

　　最后众人没有因为元烨回来晚，而再说些什么。

　　王铨把元烨喊走，两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司徒馥想利用唇语偷听，却被元烨识破，带着王铨走远了些，还有树挡着，彻底打破了她的意图。

　　等两人回来后，司徒馥不满地暗中揪起元烨一块肉。

　　他不敢声张，只得忍着痛，目送王铨离开。

　　后来又遇到许多前来乞讨食物的人，每个都很可怜，但王铨坚持己见，有些跪在地上装可怜的见卖惨讨不到食，还没有离开众人视线，便装也不装，直接从地上站起来，对着王铨等人骂骂咧咧。

　　甚至对自己身边的孩子，拳打脚踢。

　　王铨始终态度冷硬，流民见状，便只能自讨没趣离开。后来，来商队乞讨的人便少了。

　　司徒馥看了许久，这才明白王铨之前为何不救那对母女。

　　越往北走天气愈加严寒，而且空气干燥，饶是司徒馥这般好的娇容，这一路下来，肌肤也粗糙了不少。

　　元烨伸手，替司徒馥捂着，嘴里哈气，给她暖着，“阿馥，冷不冷？”

　　司徒馥摇头，只是发现这具身体有些营养不良。她现在偶尔抬头看天，都有种眩晕到要摔倒的感觉。她问元烨：“还有多久到呢？”

　　她许多天未沐浴，身上应当有臭味罢？她抬手闻了闻，元烨拉住了她的手，他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元烨：“还有几日。抱歉，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司徒馥摇摇头，“我没想过边境会这般清苦。”

　　这里别说林子，就是高一点的树都没有，不是荒地，便是沙漠。越走越不见人烟，之前路上还能依稀遇见一些乞丐与流民，现在全是一望无际的荒芜。

　　司徒馥的耳朵有些冻红了，元烨抬手替她揉着。

　　王铨等人打算从重关城入边境，一行人打算在那分道扬镳。司徒馥想起之前王铨手下说的话，提出进城后付给王铨报酬。

　　王铨没有拒绝。

　　之前为了给符年凑银子，司徒馥不得已盘活了一些边境的铺子，没想到，眼下正需用时。

　　主事人看见司徒馥后，觉得异常震惊，但他不敢怠慢，忙取了给王铨的报酬，还替司徒馥安排了住处。

　　重关城倒是受饥荒的影响不大，也可能是他们的身份地位恢复后，感受不到底层的挨冻受饿。

　　司徒馥泡在鲜花浴中良久，直到她认为自己连头发都被花香浸染透，才从房间出来。下人给她备了许多山珍海味，又临时买了狐貂披风，生怕她受寒。

　　司徒馥一边吃，一边流泪，曾经她以为自己吃过苦受过累，可和这短短两三个月比起来，她明明还是活在美好中。

　　至少，她从未因为一口发霉的包子，而向人磕几百个头，都还不一定讨得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