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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篇】死局   徐书韫 ...

  •   徐书韫独坐窗前,望着庭院中积满白雪的梅枝。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曾经门庭若市的昭阳公主府,如今朱门紧闭,金匾蒙尘,唯余几株红梅在雪中寂寂开着,那血色般的花瓣在银装素裹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被幽禁于此整整九十七天。
      每个黎明睁开眼时,她都会下意识望向殿门。
      恨意早已将心口灼穿,可某些习惯却比恨意更深。
      “殿下,趁热喝口汤吧。”陈嬷嬷端着碗走近,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您总这样不用膳,身子怎么受得住?”
      烛光摇曳,映出她满脸深刻的皱纹。
      徐书韫望着窗棂上凝结的霜花,恍惚间又看见那个总爱在寒冬时节为她暖手的少女。
      楚沅的手总是很凉,却偏要握住她的指尖,笑着说要分她一半体温。
      如今想起,连那些温情脉脉的触碰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她分不清。
      她恨楚沅的背叛,更恨自己时至今日,竟还会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期待那扇门被推开。
      楚沅如今已是新帝宠妃,锦衣玉食,权势煊赫,怎么还会记得她?
      她又在期盼些什么?
      陈嬷嬷是崔意从崔家带的陪嫁,从青丝到白发,从崔府到深宫,再到这寂寂公主府。
      她见证了崔意从娇羞的新嫁娘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又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
      她看着徐书韫从襁褓里咿呀学语的婴孩,长成明媚鲜妍的少女,再到如今被折去羽翼、困于囹圄。
      岁月沧桑巨变,唯有她始终守着这份主仆情谊,成了公主身边最后一位故人。
      徐书韫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放那儿吧。”
      陈嬷嬷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凉了的汤又温了一遍,递到她手边:“殿下,多少喝一点吧。”
      汤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徐书韫接过汤碗,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像极了过去无数个冬日,楚沅为她捂手时的温度。
      陈嬷嬷望着公主单薄的背影,心口一阵发紧。
      三个月来,徐书韫瘦得几乎脱了形,原本合身的宫装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老奴知道殿下心里苦,”嬷嬷柔声道,将汤碗轻轻放在案上,“可您若是就这样垮了,岂不是正合了那些人的意?娘娘在天有灵,是会心疼的啊……”
      她记得崔意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嘱咐,那时她的手已经冰凉,却仍用力攥着她:“嬷嬷,本宫最放不下的就是书韫和璟琛……他们姐弟俩,一个太过刚直,一个太过纯善……求你,定要护他们周全……”
      可如今,六殿下惨死马场,公主被幽禁府中……
      陈嬷嬷已无颜面对先皇后,每夜合眼,都能看见皇后那双含忧带愁的杏眼。
      “嬷嬷,你说母后若是看到今日这般光景,会不会失望?”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中那个温柔的身影,又像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
      陈嬷嬷急忙打断,语气坚定。
      “娘娘最是明白您的心。您为六殿下做的,老奴都看在眼里。那些年您为他周旋打点,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耽搁了。娘娘若是知道您以柔弱之躯,在这深宫里为弟弟撑起一方天地,只会为您骄傲。”
      陈嬷嬷见徐书韫神情有所松动,趁势温声劝道:“殿下,老奴说句僭越的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娘娘当年为殿下苦心谋划,教您诗书权谋,为您暗中培植势力,难道是盼着您今日在此自苦自伤,郁郁终老的吗?”
      “您若就此放弃,才是真正辜负了娘娘一片苦心。父母之爱子,从来不是要子女完美无缺,而是要他们无论如何,都活下去啊。”
      “可她从没教过我,若是连最信任的人都背叛我,该怎么办?”
      陈嬷嬷老泪纵横,皱纹里蓄满了泪水:“韫儿……”
      “嬷嬷,我最近总是梦见母后。”徐书韫望着窗外飞雪,眼神恍惚,“梦见她教我写字时的模样,手心贴着手背,一笔一画地教……梦见她为我梳头时,总会哼唱童谣……”
      她哼起几个音符,忽然哽住,那些温暖的回忆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口:“可是现在,我连她的样子都快要记不清了……只有心口的痛,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辜负了她的嘱托……”
      “母后现在若是在的话,定会把我搂在怀里。”
      徐书韫突然像个孩子般脆弱,肩膀微微颤抖,
      “就像小时候每次我难过时那样,她会拍着我的背,说‘韫儿不哭,母后在呢’。”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血点,像雪地里的落梅,刺目惊心。
      陈嬷嬷惊慌地为她抚背,却被徐书韫轻轻推开。
      “嬷嬷,我有时会想……”她的声音很轻,“若是母后还在,楚沅敢这样对我们吗?若是母后还在,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她突然哽住,眼泪无声滑落。
      陈嬷嬷心如刀绞。
      她记得先皇后临终前,一直望着殿门方向,干裂的嘴唇喃喃唤着“韫儿”。
      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担心女儿回来后无人照拂。
      “先皇后最放不下的就是您。”
      “她临走前还说,最对不起的就是您和六殿下……”
      徐书韫突然抓住心口,痛得弯下腰去:“这里好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红梅在风雪中摇曳,那抹血色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孤独。
      徐书韫将鹤氅紧紧抱在怀中,深深吸气。
      氅衣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梅花冷香,那是母后最爱的熏香,经年不散。
      “母后……”她将脸埋进氅衣,声音闷闷的,“韫儿好想你……”
      陈嬷嬷站在一旁,老泪纵横。
      她看着公主单薄的背影,想起多年前先皇后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同样的梅枝:“嬷嬷,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韫儿。她性子太像我和她父皇了,执拗又重情……将来若是受了伤,定会痛得比谁都深。”
      如今一语成谶。
      她猛地抬手,几乎要将碗掷出去了。
      可最终,只是剧烈地颤抖着,让几滴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留下细微的红痕。
      连这点温暖,她都狠不下心彻底打碎。
      胃里翻江倒海,是长期饥饿与情绪翻涌的恶心。
      她推开碗,伏在冰冷的桌案上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楚直冲鼻腔,逼红了眼眶。
      “她在我身边十余年,那么多个日夜……她可曾有过一刻,是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她记得楚沅怯生生拉住她衣袖的模样,记得楚沅在她病榻前不眠不休的憔悴,记得楚沅说“你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时,眼底细碎的光亮。
      那些都是假的吗?
      若是假的,为何能如此真实?
      若是真的,又为何能转身就将她推向万劫不复?
      徐书韫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嬷嬷,你说母后会不会怪我?怪我轻信楚沅,怪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不会的!”
      “可是我自己怪自己。”
      她将鹤氅披在肩上,宽大的氅衣裹着她消瘦的身躯。
      “我死了,就把我和母后的鹤氅葬在一起吧。这样,她就能找到我了。”
      残阳如血,透过高窗,将屋内切割成明暗两半。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一片寂静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压抑。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熟悉入骨,魂牵梦萦,也痛彻心扉。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裹着风雪伫立门外。
      皇帝特许她来的,名为探望,实为试探。
      心底漫起一丝自嘲的冷笑。
      皇帝既要彰显新君的仁厚,又要用她楚沅这把最锋利的刀,亲手剜开旧主心上最深的疮疤,提醒徐书韫也提醒所有人。
      看,这就是与朕作对的下场,连最亲近的人都会弃你而去。
      她想过徐书韫会过的很差,可她没想到竟被磋磨至此。
      昔日明艳张扬、如同炽阳般的昭阳公主,
      那空荡荡的宫装下,似乎只剩下一把嶙峋的傲骨,还在硬撑着不肯倒下。
      她不能心软,一步错,满盘皆落索。
      她已选择了这条路,用旧主的鲜血与情谊铺就了自己的青云梯,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更何况,陛下正看着呢,这冷宫四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捕捉她一丝一毫的不忍。
      楚沅身着绯色宫装,金线绣成的鸾鸟在雪光中振翅欲飞。
      “许久不见,殿下别来无恙?”楚沅的声音依旧柔婉,却淬着冰冷的疏离。
      她抬手拂去衣袖上的落雪,看着曾经的旧主。
      她看着曾经的旧主,目光如同审视一件失去价值的旧物,唯有她自己知道,这目光需要耗费多大的心力才能维持住不颤抖。
      “你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了,何必再来羞辱我。”
      楚沅恍若未闻,目光直直刺向窗前那道单薄身影:“陛下念及兄妹之情,特命本宫送来些炭火。毕竟,”她唇角勾起浅淡弧度,“殿下如今这般境地,若是冻坏了,倒显得陛下苛待了。”
      徐书韫抬头,氤氲泪雾中凝视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楚贤妃有心了。只是本宫这副残躯,怕是受不起这般贵重的炭火。”
      楚沅向前两步,绣鞋踏在冰冷地面上:“殿下还是这般倔强。陛下已然开恩,您何必自己找不痛快呢?”
      “开恩?”徐书韫忽然轻笑出声。
      “我不稀罕。”
      殿内霎时寂静,唯有炭盆爆出零星火星。
      楚沅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步摇珠串轻颤:“成王败寇,自古如是。殿下若肯认罪……”
      “认罪?”徐书韫猛地站起身,鹤氅自肩头滑落,“认什么罪?我有什么罪?是认我不该轻信于人,还是认我不懂趋炎附势?”
      “就算是我有罪,也轮不到你们定我的罪!即便要定罪,也该由宗正寺依律审理。你们凭什么软禁我?!”
      楚沅脸色骤白,旋即又染上薄怒:“我今日来,原是想给殿下留几分体面。”
      “体面?”徐书韫一步步走向她,眼中血丝如蛛网蔓延,“从你踏进这里起,我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曾经主仆情深的画面历历在目。
      楚沅瞥见徐书韫帕上刺目的血红,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你教过我的……”
      “可我没教过你背信弃义!”徐书韫厉声截断她的话,突然拔下鬓间金簪。
      那是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旧物。
      金簪样式老旧,光泽黯淡,因此当初并未被宫人放在心上收走。
      此刻,簪尖却在昏暗中闪着决绝的寒芒。
      一切发生得太快。
      只见金簪直刺楚沅心口,却在触及衣襟的瞬间被对方死死握住手腕。
      鲜血从楚沅指缝间渗出,滴滴落在绯色宫装上,晕开深色痕迹。
      “您还是这般……”楚沅眼底掠过痛色,却很快化作讥诮,“不自量力。”
      徐书韫望着被攥紧的手腕,忽然笑了:“我是杀不了你,但是——”
      楚沅的手一颤,却仍紧握她的手腕:“活着才有希望。只要您肯认罪,陛下答应留您性命……”
      “活着?”徐书韫的笑声破碎而凄厉,“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地活着?楚沅,你告诉我,这样的活着,有什么意义?”
      “楚沅,楚贤妃,贤妃娘娘。”
      她眼中满是讥讽,突然用力抽回手腕,金簪在两人之间闪着寒光:“我徐书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话音未落,她猛然将金簪转向,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心口。
      “殿下——!”陈嬷嬷的惨叫声与楚沅的惊呼同时响起。
      鲜血迅速染透素白衣襟,徐书韫踉跄着后退,最终跌坐在窗榻前。
      她望着窗外那株红梅,唇角泛起温柔弧度:“母后……韫儿……来寻您了……”
      楚沅僵立在原地,怔怔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那个曾温柔待她的女子,此刻正一点点失去生机。
      窗外风雪更急了,红梅在狂风中剧烈摇曳,瓣瓣落红混着鲜血滴落在雪地上。
      最终,一切归于寂静。
      楚沅踉跄着扑倒在徐书韫逐渐冰冷的身躯前,颤抖的指尖抚上她苍白的脸颊。
      “徐书韫……书韫……”她哽咽着,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你睁开眼看看我。”
      可是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了。
      楚沅的哭声渐渐变得撕心裂肺,她紧紧抱住徐书韫的身子,要将自己的体温渡给她。
      “不是这样的……至少不该是这样的……”她泣不成声。
      殿外风雪渐歇,一弯冷月爬上枝头。
      楚沅抬起泪眼,望着窗外那株傲雪红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徐书韫,在梅树下吟诵: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那时红梅正好,她们都还年少。
      楚沅抱起徐书韫已然冰冷的身躯,为她仔细整理好衣冠,将那只染血的金簪簪回她鬓间。
      她忽然止住了泪水,眼中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片死寂的深潭。
      只有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她内心翻涌的痛楚。
      “来年梅花开时,”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湖底捞起,“我会再为您折一枝最红的。”
      窗外,一瓣红梅悄然落下。
      香魂化作岁寒枝。
      楚沅望着天心那轮孤月,忽然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她们曾并肩立在梅树下,看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融作一处。
      而今影只形单。
      她的声音散在夜风里,轻得如同叹息:“若真有来生——”
      话音戛然而止。
      梅香暗渡,雪落无声。
      她们之间隔着的何止生死,更有永远无法逾越的立场与背叛。
      楚沅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是了,无论重来多少次,她与徐书韫,终究只能站在对立的两端,做着彼此最熟悉的敌人。
      明月高悬,冷照千山。
      她们,永远,只能是敌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世篇】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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