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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狐与豚与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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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我选择留在A市。
并非因为家人的阻拦或其他缘故,只是单纯喜欢这座城市,加上所学专业在此地发展更为合适。我妈对此很是欣慰,她总觉得女儿不该离得太远,否则心里总不踏实。比我大两岁的哥哥则不同,他一毕业就北上发展,交的女友也在北方工作。两人恋爱长跑数年,如今已临近订婚。
我由衷地为他们高兴,但我自己的生活,却像一杯冲淡的茶,过得平淡无奇。
刚入职时的新鲜感一过,朝九晚五成了日常,加班更是家常便饭。渐渐地,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水分,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失去了“活人感”。正是在这段低潮期,玛丽重新联系上了我。
玛丽是我相识十七年的老朋友。从小学一年级一路走到现在,偶尔回想,不禁感慨时光飞逝。
母亲有时会问我:“还和小时候的朋友联系吗?”我盯着沉寂的聊天界面,不知如何作答。和玛丽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五年前——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
简洁的对话框,简短的话语。玛丽说她回了A市,想约我见面。
母亲见我出神,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怎么不说话?”
我回过神:“好久没联系了。”母亲是个敏锐的人,她拍拍我,语气温和:“友情就像过客,眼睛一眨,就过去了。”
我苦笑不语,心里却明白:即便五年未见,我们的情谊从未褪色。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邀约,问她时间地点。过了许久,她才回复一个定位,约在下周日,还问要不要叫上曾妹。
曾妹其实不叫曾妹,玛丽也不叫玛丽——曾妹因为年龄最小而得此称呼;玛丽则是小时候玩笑起的外号。值得一提的是,曾妹和我同岁,我们也是小学认识的。
我和曾妹一直没断联系。虽然大学去了不同城市,但仍经常语音通话。相比玛丽,我更了解曾妹的现状——她专科毕业后去了上海,去年因故被家人召回了A市。
具体原因我曾问过,但她没有明说。
五年未见,确实该聚一聚。我回复玛丽后,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发了许久的呆,直到母亲担忧地唤我吃饭。
忙完工作已是晚上十点。我闭上眼,脑海中像有一卷电影胶片在转动,一帧帧闪过与两位好友的童年往事。周日如约而至,我来到那家咖啡店,一眼就认出了坐在窗边的玛丽。
她转头对我微笑:“好久不见。”
我也笑:“好久不见。”
落座等候曾妹时,我注意到玛丽胖了不少。小学、初中时,她是个结实的女孩,五官清秀,却常年在外玩耍,晒出一身小麦色皮肤,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如今她皮肤变白了,身上多了几分圆润。
玛丽笑着看我:“没看出来吗?我怀孕了。”
我大吃一惊,目光立刻落在她的腹部——那里果然已微微隆起。
我有些磕巴:“真没想到……”
她不在意地耸耸肩:“这有什么想不到的。”
见她似乎不愿多谈,我便不再多问。过了一会儿,玛丽主动开口:“你也变了不少。”
我笑问:“是吗?”
她答:“是呀,以前倔得像头驴,现在怕是让生活磨平了棱角。”
我轻笑一声,气氛轻松了些:“谁不是呢?你要是心情不好,就点个模子。”
玛丽扶着五个月大的肚子哈哈大笑——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她小时候开怀大笑的模样,一模一样。
玛丽说得没错,小学时的我倔得出名。
那时学校严抓仪容仪表,要求女生要么扎高马尾,要么剪寸头。我留了四五年的长发,视若珍宝,哪里舍得剪短;额前的刘海也是精心打理,更不愿改动。班主任徐青鹭在班会上当众批评了我,还威胁要请家长。
我表面点头应允,心里委屈得要命,脸上却强装微笑,眼泪硬是憋着不下。下课躲到角落抹了把脸,转头就把她的话忘干净,第二周照样顶着刘海进教室。
班上原本留刘海的女生不少,在徐青鹭的施压下,大多忍痛剪短,红了好几天眼眶。剪的人越多,留下的人压力越大。到最后,全班没几个女生留长发刘海了,唯独我死不妥协。
徐青鹭忍无可忍,多次把我叫到办公室,时而温和劝诫,时而厉声斥责。她说我成绩好,要起榜样作用,全年级女生都看着我,还说:“她们都说,温小星不剪,她们也不剪。”
嗯,我叫温小星。
我冷笑:“我可没让她们学我,关我什么事?”
徐青鹭顿时火冒三丈,沉着脸让我回去。一进教室,玛丽就拉着曾妹跑来,伸手要替我擦眼泪。
我扭开头:“不要!”
曾妹声音怯生生的:“小星,我们信你,不剪——说不剪,就不剪。”
我回头看见曾妹也留着刘海,噗嗤笑出声,笑得腮帮子发酸。曾妹局促地问:“不好看吗?昨天刚剪的。”
她一说,我又忍不住了,眼泪大颗滚落,抱着她嚎啕大哭。玛丽手足无措,起初还忙着安慰,见我们越哭越凶,索性也抱住我们,一块儿哭起来。
三个小女孩哭作一团。
哭啊哭……
这事还没完。曾妹的刘海很快被徐青鹭发现,我又被叫去训话。这次我心里有底,死活不认,她无奈,冷着脸说我像头倔驴。
我才不信——玛丽和曾妹都说我是孟加拉猫。
期末我考了年级第一。总结大会上,原本我有机会上台发言,却被告知名额给了第二名——据说早已内定。徐青鹭面露愧色,特地来解释不是她的决定。我嘴上说理解,心里却在滴血。
教科学的叶老师看不下去,过来安慰我。那时叶老师不到三十,刚生完孩子,正值最好的年华。她轻轻抱住我,递来糖果,鼓励道:“下次继续努力,机会一定是你的。”
但没有下次了——那之后,我再也没考过年级第一。
玛丽手扶肚子望着我,喝了口热茶:“后悔吗?”
我拨弄着咖啡,漫不经心:“后悔什么呀,都过去多少年了。”
“你真像只猫,太猫系了。”玛丽笑着说。
谈话间,曾妹姗姗来迟。她是典型的浓颜长相,素颜就轮廓分明,混血般精致。
她家远,来晚情有可原。我表现自然,玛丽却明显局促,搓着手,脸颊泛红。
我打趣道:“哟,这还是当年那个‘小狐狸’玛丽吗?”
玛丽尴尬地摸鼻子,曾妹反而笑靥如花,轻声嘟囔:“小狐狸、小狐狸……”
这时,曾妹也注意到玛丽的肚子,惊讶道:“你结婚了?”
玛丽拉她坐下,略带羞涩地点头:“是呀。”
曾妹与我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意味复杂。谁都知道,初中时的“小狐狸”玛丽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她说,自己想当男生,这样就能上蹿下跳无所顾忌,还能和男生谈恋爱。我笑问:“为什么非要变成男的再和男的谈恋爱呀?”
玛丽一脸神秘:“你不懂吗?我就爱看腐向……”
初中高中的她都不想结婚,宁愿在小说里磕CP也不愿自己恋爱。我猜,这多少和她的原生家庭有关。
高一结束时,我们三人在麦当劳聚过一次。对当时零花钱有限的我们来说,这已算奢侈。吃得正欢时,聊起了家常。曾妹扎着单麻花辫,文静地垂在胸前,她托着下巴说起自己的抑郁,还有她的弟弟。
玛丽认真听着,听完却沉默不语。我忽然想起初二时玛丽告诉我,她父母感情不和,等她中考结束就离婚。我总觉得这是她的痛处,平日尽量避免触碰,可话题到此,还是不由自主想了起来。
出乎意料,玛丽并未显得多么难过。她依然像那只“小狐狸”,与“豚鼠”曾妹不同——曾妹如林黛玉般细腻敏感;玛丽则大大咧咧,甚至能眼角弯弯,将心事说给我们这两个最好的朋友听。
中考结束,她父母办了离婚手续,她跟了爸爸。妈妈在商场工作,已认识一个广州人,即将再婚;爸爸也很快有了新女友。
“我不想叫她妈,顶多叫阿姨。”玛丽语气怅然。
那时我才得知此事,而距她父母离婚已过去一年。曾妹似乎早已知情。
我问曾妹:“你早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
曾妹移开目光:“你问玛丽。”
“怕影响你,你成绩好,别为这些事分心。”玛丽说,“他们吵了四年,其实我也不太在意了。”
我内心愧疚,一句话也说不出,默默嚼着汉堡里的鸡肉。
玛丽大笑:“你可别内疚啊,孟加拉猫,没事的。反正经过这事,我是不想结婚了。”
十六岁的玛丽不愿结婚,我和曾妹都支持她。正因如此,当我见到玛丽不仅结了婚,还怀了孩子时,才如此惊讶。
玛丽摇着杯中的热牛奶,拢了拢宽大的孕妇装:“本来结婚想请你们的,但因为各种原因——包括我爸和阿姨那边的事——总之,对不起你们。”
“不,不,这是你的选择,你肯定有自己的考虑。”曾妹轻声安慰。
我想玛丽此刻应是幸福的,童年缺失的爱在此得以弥补,这或许就是她曾经渴望爱情的缘由。可我不知道这份爱能持续多久,若将来玛丽受伤更深,又该如何?
“我爱人很好,你们别担心。到了这个年纪,就想生个孩子,和爱人安稳过日子,知足了。”玛丽说。
我笑着摇头:“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尽力帮你。”话说得有些生硬,玛丽明显一怔,随即笑开。友谊有时就是这么神奇——她能懂你,你也能懂她。
曾妹捻着发梢,温婉一笑:“下次有机会,一定让我们这两个‘元老’见见你先生。”
过了一会儿,她又遗憾道:“哎,我估计是没这机会了。活到二十多岁,连个模子都没点过,哪敢想结婚的事啊……”
我和玛丽都笑了。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说话温柔、小心翼翼的人,会在专科毕业后只身北上创业呢?
曾妹从小害羞内敛,胆小怕事:不敢找老师、不敢进鬼屋、不敢上台发言——是出了名的胆小鬼。
那时她还没长开,不懂打扮,班里存在感很低。高中我们去了不同学校,曾妹适应不良,在学校和家庭的双重压力下,高一休学在家,终日惶惶不安。
其实曾妹是我们中最漂亮的,我说过多次,她总不愿承认。刻在骨子里的自卑,让她始终觉得自己是只丑小鸭。
父母更看重弟弟,倒非重男轻女,而是弟弟更开朗阳光——谁都喜欢活泼的孩子。
曾妹也爱弟弟,可另一方面又有些恨他,恨他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关爱。父母知晓后,家里爆发争吵。加之休学压力,曾妹身体虚弱甚至住院。我曾趁假期去探望,具体细节已记不清了。
曾妹高考失利,读了专科。但那个暑假,她却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不想留在A市了,要闯出去,不想困住自己。
如她所愿,毕业后曾妹简单告别,便北上进了一家金融公司,从底层一步步爬升。
今年,她小赚一笔,决定创业。说起公司时,她总是滔滔不绝、两眼放光,与平时判若两人。
她是真的热爱这份事业。或许,她也只在我们面前,才会展现最毫无城府的一面。我心中感动。
一件件有意无意的小事,串联起我们三个女生的前半生——从七岁到二十四岁。
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于是轻轻举杯,纪念相识的第十七年。
孟加拉猫不知何时能找回倔驴性子,但一直在努力;小狐狸不知能否守护这份情感,但她在热烈爱着;豚鼠不知能否在创业路上走远,但她永远展望。
江中月,岸边柳。一路走来,我们终于抵达梦启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