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丹珠 恰三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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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得羞花闭月花愁颤……
尖尖的细细的嗓音，荡在幽暗的长廊里。这一出唱的是《牡丹亭》尹丹珠不识几个大字却也听明白了，还跟着调儿哼哼两句。她记得幼时家里有个老太公爱唱这一出，犹唱丽娘暗自神伤时婉转动人——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丹珠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夏日午后，绿树浓荫，老人拿出一匹叶子烟，裹了点上，张口吐气，十分的惬意。一股飘渺白烟升腾，丹珠伸手去捉，捉不住，将要散。
她鼓起腮帮子去吹，把烟给吹歪了。
“丹珠快一点。”幺姑掐灭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她踏着哒哒哒的脚步，直往那长廊尽头去。
“好。”丹珠抓紧蛇皮袋，加快步伐坠在她身后。
丹珠张望四周，这一处废弃蚕茧站改做的出租房，廊道两侧皆是黄漆刷的木板门，因而无处开窗，常见昏沉不见光亮，空气中有淡淡霉味。有些门上贴红花，叫胶水晕出一点颜色来，他们是养孩子的人家，花是学校里老师表彰的。来这租房子的多半是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亦或是下岗工人，条件差一点，但房租便宜，好歹有个容身之处。
幺姑掏出一串钥匙翻找，她对丹珠说：“你来的是时候，最后一间房了，抢手得很。好多人都眼巴巴望着，还好我晓得你要来先给你租到了，房租一个月一百块，一年下来就是一千二，第一个月不用交，我给你交了。”
“那……什么时候交房租？”丹珠绞着手指头，心里头祈求可别让她这个月交啊。幺姑把一串钥匙弄得叮当作响，“你现在还没工作，年底再交房租，到时候有人来收，我会喊你。”
“谢谢幺姑。”幺姑想得很周到，她真是有点不知道怎么感谢了，走的时候阿婆教过她，不能白白受人家好意。可她现在身上仅有几十块钱，要给人家买件像样的谢礼都不行，只能干巴巴道谢，等以后挣了钱再还人情。
“谢什么，一家人到了外头相互照顾也是应该的，你到这儿来人生地不熟，我不帮你哪个帮你？”
砰一声，门开了。
丹珠退后半步，灰尘扑面而来。幺姑扇了扇手，拧住鼻子，“好久没住人了，扫一扫还是可以住的。你先站着等一下，我去我屋里拿扫把。”
丹珠轻轻嗯了一声，听话地靠门边上。耳畔那戏曲还未完，竟是唱到那句——和你把领口松，衣带宽……不好意思再听下去，丹珠脸红彤彤的，捂住耳朵，身旁多了个人也没察觉。
“女娃子，哪里来的？”丹珠吓了一跳，她眼睛一阵乱瞟，身旁那扇门半开，探出个脑袋，一双枯木般的手扒着门板，“这里。”
丹珠松了口气，望过去，原来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头发剪得很短，眼睛弯弯的，她觉得她身上有种不一样的气质，反正和她这样乡下的人不一样，像个教书的老师，很和蔼。
“乡下。”
“嗯，乡下人，老实能干，长得乖乖的。要不要过来喝口水，你幺姑住在六楼，要一会儿才过来得了。”
“不了，谢谢。”丹珠不敢随便进人家屋，一来是怕麻烦人家，二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晓得人家是什么心思。
“也行，那你先站会儿，我去给你拿个东西。”
“不用麻烦……”
不待她把话说完，老太太把门全打开，拄着拐杖往里去了，原来她腿脚不利索。丹珠有些好奇，这素未相识的老人家有什么东西要给她呢？
她挪到门前，往里看。老人家的屋子塞得很满，一侧堆满杂物，一侧一张床，床前小柜上一台老式电视机，正播着十一台的戏曲，床上还坐了个人，对着电视机，只留下一个后脑勺，身形清瘦纤细，倒也没别的了。
电视上一生一旦正处浓情蜜意，互诉衷肠，啪一下，切成了广告。老太太摁了开关，拔掉插头，喃喃道：“不看了。这电视，广告比节目长！”
床上那人似不甘心，挑起插头两根电线，左摆弄，右摆弄，没插在插座上，搁到一边。他又趴到电视机前学老太太那样扣了扣开关，电视机没亮，他扶着电视机叹了口气。
“要先插电。”丹珠小声提醒道。
那人肩膀一抖，似未料到身后有人，缓缓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细长头发将眉眼遮住了，一点细缝，眼角微露，丹珠晃了神，他那只眼睛在昏沉中格外地亮，发光一般，让她觉得有些刺眼。男子极快地撇开头，翻身下床，朝门边走来。
丹珠往自家门边靠了靠，给他让路。
那人一脚踏出房门，又偏头过来轻瞟一眼，丹珠仰头，盯着他眼睛。男子瞳孔骤缩成了猫儿一样的小点，他迅速垂下眸子，长睫如盖，将那一丝慌乱掩去了。丹珠想看仔细一点，男子已经背过身。
她耳畔刮起一阵风，额前碎发有些扫脸，长廊深处，那道纤细的影子拉长放大，丹珠发现他是光着脚跑的。
真是个怪人。
“女娃子，女娃子！”丹珠手上一沉，竟多了个塑料袋子。她将目光收回，落在眼前老太太身上，“这是……”
老太太拍拍她肩膀说：“我孙女的衣裳，她现在读大学不穿这些了。哎呀！现在年轻人嘛眼光都挑剔得很，这衣裳新，都只穿过一两回，不要嫌弃。”
“哪里，我很喜欢。”
“我看你和她身形相似，瘦瘦小小，就给你了，一会儿有空试一试，不合身的就扔了，反正也没人穿。”
“谢谢，谢谢婆婆。”丹珠忙忙提起袋子，抱进怀里。她从小就是穿百家衣长大的，东家送一件西家送一件，阿婆说穿别人家孩子的衣裳身体好，丹珠小时候爱生病，阿婆就跑村里给人家说要是哪家娃娃衣裳不要了，就都给她。还别说，这招真管用。从那以后，丹珠就很少生病了。
“不用谢，我这人老了，就喜欢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看见你就像见了我那孙女，可惜她人在外头，一年回来不了几次。远亲不如近邻嘛，咱们做邻居，以后可要互帮互助。”
“哟，刘孃今天舍得出门了？”幺姑提着扫把朝这边笑了笑。一把拉过来珠丹，扫把塞她手里，“进去吧。”她推了推她后背，珠丹往屋里走了一步，踉跄回头，“太暗了，我看不清。”
“灯开关在门后。好好扫干净，我和刘孃说会儿话。”
“再不出来，这把老骨头就锈了。”老太太拄拐杖凑过去，“顺芳，你这侄女哪来的？干干净净一个娃，见了叫人喜欢。”
“这是我家远房亲戚的女儿，从小农村里长大，没见过世面，胆子小嘴笨。我晓得刘孃从前教过书，教孩子有一套手段，您平常看着，多教她一点，就当教学生了。”
“那是自然，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好不容易来了个小娃，说说话散散心，高兴还来不及呢。”
“丹珠——”尹顺芳抬手看表，往屋里大喊一声，“我就先走了，你先扫着，锅碗瓢盆那些东西明天我带你去买，吃饭今晚先来我家。”
丹珠停了动作，握紧扫把，“好。”
太阳将落时，房间里终于洒进来一点光。橘红色的晚霞，丹珠觉得自己浸在一团温暖之中，她扫视一眼屋子，有些空，打心底里她有些失落。
她从前看到乡里人进城，以为只要他们在城里生活，那住的必定是高楼大厦，日子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可完全不一样，她像只老鼠一样搬到这里来，不见天日的地方。
好累！丹珠倒在铺好的床铺上，卷过被子蒙住脑袋，柔软的棉被，是阿婆去年弹的。
她把脸深深埋进去，有着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好熟悉。才离开家一天不到，丹珠就有些想阿婆了，也不知道她这个时候吃没吃饭，或许她正坐在灶前往里头送柴呢。唉！从前都是她递柴火的。
幺姑给她找了个在KTV送酒的工作，她上白班，一个月一千二，刚好够一年的房租。夜班工资要高一些，但丹珠没想过，这种地方本来就不太干净，鱼龙混杂。
她一个女孩子，上夜班总归不安全。她想着在外头打几年工，安安稳稳攒点小钱，把家里老房子翻修一下，不至于下雨天湿答答的，院前一块空地倒可以种菜，养两株芍药也极好。
丹珠想着，又叹了口气。阿婆年纪大了，身体难免不出问题，家里又只剩她们祖孙二人，没得旁人兜底，只能靠自己了。
丹珠偏头，窗边上的暖色渐退，那湿冷的暗夜侵进来。她裹紧被子，脑袋缩进去，侧身背对着窗，沉沉睡去。
好冷！丹珠后背凉飕飕的，半梦半醒间她朝身后摸去，呀！被子滑下去了。这也才初春时节，夜间气很温低，一不小心就感冒了。丹珠讨厌感冒时的头昏脑胀，做事也不利索。
她俯下身捞起被子，腹部一抽，丹珠赶忙松手捂住，肚子咕噜咕噜叫。丹珠朝窗外望了望，月色沉沉，依稀一点光亮。她叹了一口气，自己睡过了头，忘记去幺姑那吃饭了。
丹珠重新钻进被窝里，用衣裳将四处给压住，密不透风。可她还是觉得冷，是贴着她皮肤的冷，身上像黏了块狗皮膏药。丹珠把自己缩成一团，“快睡吧，快睡吧。”她低喃：“明天再去买一套被子。”
一团浓云，将最后一点光亮遮挡，夜色迷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丹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