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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Chap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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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宅有变!”
阿鸾没有想到祂下手这么快。
“看来还是打草惊蛇了...”阿鸾心里萌生了一点悔意,但当务之急还是赶到崔家。
看到阿鸾的脸色,冬狮郎立刻道:“还来得及,现在过去。”说着便伸出一只手来,阿鸾会意将右手放入他的掌心,冬狮郎抓住趁势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接着脚尖轻轻一点往空中掠去,而这时背部已凝聚起一双巨大的冰雪羽翼。
“喂!你们走了,我怎么办?!”无名喊道。
“你自己跟上来。”阿鸾淡淡扔下一句话,徒留下一脸呆滞的无名。
冬狮郎用狩衣的大袖整个护住阿鸾,开始背着她朝京中疾飞而去,振翅间带出点点水雾,像是白色幽灵,又像是一只真正的大鸟,在月色下闪烁着凛冽的清光。
极速飞跃下,他们终于来到了位于城东的崔宅,那边上空已有很多只雀儿聚集,只见它们一个个口中衔着符纸,正有条不紊地布下隔离的结界。
这一看就是内行!无名还是靠谱的...省了一道“工序”的阿鸾心情稍微明朗了些,但当视线落到被幽森阴暗笼罩的宅院,面上还是泛出几分慎重。
“小白,我们直接进去。”她紧了紧搂住他脖颈的手,在冬狮郎耳畔轻声道。
冬狮点点头,羽翼一扬,直接飞进了结界之中。
四周弥漫着淡淡雾气,往日精致的楼阁庭院宛如死去般被染上阴郁,只见整个宅院上方拉扯着一道道看不见的丝线,而当他们落到地面时,那些线仿佛拥有了实感,蛄蛹着向二人卷了过来。
如云似雾的冰雪气息萦绕在冬狮郎周身,随着他手轻轻一挥,如海啸般淹没所有,朵朵冰晶绽放,又顷刻间连同丝线一起凋落。
除掉碍事的东西后,冬狮郎抱紧阿鸾第一时间腾身往宅子的西侧而去,显然他也注意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
一路上,他们二人目光所及的范围内,不时会看到一些身影,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但他们无一脑袋低垂、摇摇晃晃,头顶或躯干上都拉扯着无数道丝线,像是被操纵傀儡丝的木偶,更诡异的是这些丝线从彼此体内分别延伸出去,汇集同一个方向——
那是个偏僻内院,长长的回廊连接着一个两层的绣楼,显然是未婚女子的闺楼。
阿鸾从冬狮郎怀里滑下,驻步于楼前,还未走近便听见一缕极细、极轻盈的哼唱从深处逸散出来。
阿鸾推门而入的动作带动着门口垂下的珠帘微微抖动起来,一眼望去,里面的陈设简单素雅,但空气中却不知为何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胭脂清香,夹带木头、血肉朽坏的臭味,又甜又腥,调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馥郁。
“二楼...”阿鸾指了指上面。
冬狮郎点点头,两人登上了前往内室的楼梯,随着一步步走近,传入耳中的歌谣也越发清晰:
“...金丝雀,银丝笼...”
...哥哥许我好前程...
...一步棋,步步空...
...朱线缠身不由衷...
...霜雪降,玉楼空...
...棺椁哪片海棠红...”
身着鹅黄色衫裙的女人端坐在妆台前,一边哼着不成调子的歌,一边细细地上着妆,铜镜上映照出她脸上洁白轻薄的迎蝶粉,额头涂着鹅黄色的松花粉,眉心中点缀有六瓣花的镂金翠钿。她对着镜子,微抬下颌,在双眼眼睑下轻压指尖,一点,再一点,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在颧骨上方各自洇开了两道新月形的血痕,从深红向外缘淡去,浓丽的颜色凝在无瑕的皮肉上显得极为狰狞。
最后,她拿起笔,点上唇。
在此过程中,阿鸾和冬狮郎都一言不发,静静地待她梳妆完毕。
“久等了。”崔五娘终于转过身来。
阿鸾叹了一口气,望向她问道:“崔茂在哪里?”
“咦?你竟然会找他?”崔五娘歪了歪头,语气似乎带着真切的疑惑,“我以为你们已经将他送给我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崔五娘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倏然绽出一抹奇异的微笑,“不过既然你们找他,不让见好像也有点失礼~”
说着她皓腕一翻,几根丝线缓缓拉开背后的帐幔,那是一个被放在一金盘上的头颅,脖子以下的躯干已然消失不见,唯有纤毫可见的血脉从整齐的创口处延伸出来,一条条耷拉在盘子边缘,沁出鲜红的液体。然而那个头还活着,他仰起脸,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吟哦,凸出的眼珠中刻满惊惶和求救。
“你们看,他是不是很乖巧、很漂亮?既不会打人,也不会说些难听的话,也不用烦恼功名利禄...”崔五娘将盘子拿近,温柔地梳理着他的鬓发,像是对情人的呢喃,“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把你带上,放在箱子里,放在柜子上,或者放在床头...”
“哥哥们就这样永远陪着我吧。”
面对如此诡谲、惊悚的画面,冬狮郎下意识皱了下眉,随后望向阿鸾却发现她的额头竟渗出了滴滴冷汗:“阿鸾?”
“没事...”阿鸾抓住冬狮郎搀扶过来的手臂,稍稍缓了下。
方才她的视线刚接触到崔茂头颅刹那,可能是因为灵魂还未被啃噬殆尽,强烈情绪铺天盖地侵入了她的脑海——自傲、愤怒、卑微、狂热,温润春光里的鲜衣怒马,金榜高悬下的青衫落拓,隐晦的打量、不屑、华衣内侧不起眼的补丁、红盖头、蓄满眼泪的双眼、宴会间的烛影摇金、最后是一团团绽开的温热腥膻...
似是注意到阿鸾的异状,崔五娘的目光朝她移了过来:“你好像也很美味...”红色的舌尖伸出来垂涎地舔了舔嘴唇。
冬狮郎的脸庞瞬间杀气弥漫,手掌泛出银光,凝结出一把冰雪的长刀,轻声道,“阿鸾你暂时退后。”下一秒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由上至下轰出一道凛冽的月弧。
崔五娘半个脑袋飞了出去,但随即仰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暗红色的光芒从身体中暴涨出来,无数丝线从四面八方挟着狂风朝他们直扑而去,冬狮郎也毫不犹豫地跃起迎上前。
阿鸾这方,冬狮郎召唤出的几个式神将她包拢其间,在罡风肆虐的战局中拦截住逼到跟前的丝线。
骤然而来的压力让阿鸾捂着心口,呼吸急促起来,她不断运行调动灵力,试图掐断外来情绪的“输送”。寿安公主灵力虽不怎么强,却拥有异常敏锐的感知,赵家之前可能为她设置了相应的“封印”,这使得阿鸾刚接手时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便适应了这具身体,然而现在不知是封印松动,还是由于崔茂残留的怨恨太过剧烈,她竟有些被情绪裹挟的趋势。
【调整呼吸,找到‘锚点’,慢慢闭合心神,抱元守一】耳畔传来安抚的声音,阿鸾抬起眼,隐约间似乎看见寿安的面庞倾向她,然后抱住,额心相抵。
然后,阿鸾听见了一首熟悉的歌谣、感受到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以及对上了一双翠绿的眼眸,体内翻涌的灵力开始慢慢平静下来,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黑洞,将无用、失控的情绪碎片一点点收拢、吞吃。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的风声、兽吼都逐渐平息,她被小心翼翼地环住,微凉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焦急:“阿鸾,要紧吗?”
阿鸾倚靠在冬狮郎怀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多了,已经没关系了。”说罢,她放远视线,视野中整个绣楼的屋顶早已被掀翻不见,四处都是打斗的脉络、凌乱,只能说这个楼没垮,主要还是归功于古代土木狗的兢兢业业和“真材实料”(?)。
阿鸾在这废墟里拾起来一个两尺高的木俑,只见她穿着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发梳双髻,衣裙的纹路清晰,像是一针一针细心缝制出来的一样,而脖子则上垂挂着一颗圆润、硕大的珍珠。
“这应该是她从小的‘玩伴’。”阿鸾将珍珠取下后,把木俑递给冬狮郎,“谨防起见,彻底毁了吧。”
“是有什么东西或诱因促使它异变了吗?”冬狮郎接过木俑,随手将它冻住碎成了齑粉。
阿鸾扫了一眼手里珍珠,若有所思道:“大概和这个有关系...但还需要确定一些东西。”
正说着,垮塌一半的墙壁后面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是无名,另一个是陌生短须的中年男人,而当他将将踏进来时,一股极其隐晦强大的妖息蓦然弥散开来,但仅仅是一瞬间,眨眼功夫又收敛得干干净净,如常人一般。
和寿安公主相似的丹凤眼让冬狮郎隐约猜出了他的身份。
阿鸾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舅舅你怎么来了?”
“闹得这么大,我怎么会不来看看?” 赵怀靖上前一步,仔细打量起阿鸾来,见她虽面色有些疲惫,但并没有明显的外伤,遂放轻语气,“阿弥头痛吗?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
阿鸾心知赵家人的能力,也不试图隐瞒,非常老实地回道:“刚开始是有点,后来控制住就好了。”
听到这话,赵怀靖面色不由得冷了下来,随后扭头看向无名,眸光锐利如刀:“无名你好大胆子!我本来以为将暗坊交给你会万无一失,没想到竟然放任殿下亲身涉险,但凡出点意外,我看你有几个脑袋可以赔!”
看着无名在赵怀靖的怒火倾泻下毫无“还手之力”,阿鸾感觉有点好笑,但想到就这样让他背锅,万一被换掉了也是麻烦,还是轻咳一声开了口:“舅舅,是我执意扔下无名,我没想到崔五娘动手那么快,其实...”顿了顿,睐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的无名,她继续道,“他是劝过我的,只不过我想着要尽快赶过来就没听他的话。”
“虽然残留的怨念有点麻烦,幸好朔先生处理得很快,后面对我也没什么影响了。”
“你这孩子...”既然寿安出面帮无名开脱,赵怀靖也不好再斥骂他,只最后丢了一句话,“你的处罚我们随后再论。”接着他转到了阿鸾口中提到的朔先生身上。
他隐隐记得在宴席上挣脱了结界的扶桑少年,那时赵怀靖就觉得有点意思,不过洛京并不缺少惊才绝艳之人。因此当阿弥留下他,赵怀靖还怕她年幼,被漂亮的皮囊迷惑,但现在看来,阿弥的选择似乎并没有错...
“朔先生。”赵怀靖的目光恍若实质地压在他身上,似是观察又似是衡量,半晌后,他言简意赅道,“此间事情我会如实禀告陛下和皇后殿下,必不会亏待先生,还请您继续护卫在公主左右。”
对于这个要求,冬狮郎当然是“求之不得”,不用多说便一口应了下来。
赵怀靖满意地笑了笑,随即又向阿鸾道:“阿弥你先回宫一趟吧,皇后殿下听说了这件事很担心。”
“嗯。”阿鸾默默地将手中的珍珠攥紧,露出笑容,“正好我也有些事想找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