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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殉葬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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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瞥见她颤动的双瞳,我才如梦初醒一般立刻回正了自己的身子,她竟然是真实的!就在我眼前!
五年未有音讯的修翌竟然来救我了!
还好我费尽功力将范滢召唤过来,让她找修翌救我,原本是拼死一搏的赌局,没想到当真让我押对了赌注!杨铮救古榕树心切,若非所有方法尝试个遍,他定然不会放弃修翌这么好的养料,修翌在影幻宗待了一个月都不能被这古榕树利用,说明她身上的仙魔二骨与古榕树相克,九重幻境都伤害不了她,只有她能救我了!
得救的喜悦一下子冲上心头,我早就将刚才的尴尬抛在脑后,扑上去将修翌抱住——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般。
“别动,”修翌说,“我若是乱动,这树根又要收紧了。”
与修翌捆在一起的三人不约而同地转移自己的视线,刻意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师姐莫怪,师妹我长时间困于此地,身陷幻境,神识不清醒,错把师姐当成了别人,才多有冒犯。”我僵硬地解释一通,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可修翌并不打算顺着我接话,她稍侧歪着头,瞪大眼睛盯着我看,仿佛是真心好奇,想得个答案,“那你方才把我认成谁了?”
龙玲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贺师姐在这里关了三天,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古榕树的地下,这里遍布古榕树的树根,”我站起身,将裤腿挽起,向她们展示我的脚踝,一根如银针般粗细的黑线扎进了我苍白干枯的皮肤,而黑线的那头牵连着古榕树,“这是原本也是一根粗树根,一开始只是绑着我的脚踝,后来慢慢变细,现在已经嵌进我的骨头中了,我想,它在吸食我,好供给古榕树养分。”
“师姐你不曾尝试切断它吗?”
“没用的,越挣扎越紧,挣断之后扎根还会更深。”
“你怎么进的幻境?”修翌问道。
我扶着额头,假装无法回想起三天前的事。张灵巧听我一时不言语,转过头来,故意与我视线交汇。
“我有些记不起来了,好像是刚进影幻宗,只有我守在师姐身边的时候,我一不留神睡着了,再醒来时,身边一片白雾,雾散去时,就进了幻境之中。”
“你在幻境中都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要么是我的幻想,要么是我不想回忆的过去。有的幻境真实得可怕,一旦不小心就可能沉溺于其中,若是破坏了幻境中的幻眼,便又转移到下一场幻境之中。”
“可师傅说过的,幻眼是幻境的起源,在虚幻之地中只有破坏了幻眼,才能破解幻术啊?”龙玲问道。
“贺师妹明显中了影幻宗最出名的九重幻境,至今为止,还未听说有谁中过九重幻境还能生还,如此恶毒的招数,定然与寻常幻术大不相同。”龙佳闻若有所思地说道。
“对于普通幻术来说,幻眼是破解之法,莫非九重幻境中,幻眼是深陷之门?”修翌说,“影幻宗常年隐居山林,欲寻此地之人不在少数,若是寻常幻术,说不定早就被破解了,所以九重幻境极有可能是专门为懂法术的人设置的。”
“难怪如此,越是深层的幻境,幻眼就越是隐蔽。”我说。
修翌忽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急切地问我,“你经历了几重幻境?你还记得吗?”
我假装仔细回忆,心里不禁打起鼓来,这些天里,幻境越深,幻眼就越隐蔽,就算是时刻警醒自己也难免误入幻境,仔细算算也经历八重了,若再经历一重,我没准就性命难保,好不容易撑到范滢替我求救,我绝不能功亏一篑。
“这——我不记得了。”若是我当真说出我经历了八重幻境,命数不多,修翌断然不会放弃我,但是龙佳闻毕竟还在她身边,要是龙佳闻知道我危在旦夕,再搞出什么乱子,我怕我真是活不长了。
“看来杨铮当真是想置我们于死地了。”修翌说。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呢?影幻宗收留师姐一个月,甚至还治好了师姐的伤,难不成只是故意引我们来为古榕树殉葬?我还以为杨铮只想杀我一个人,没想到他又将你们引进来,这几天,你们又经历了什么?”我不停发问,却无一人回应。真相我早了然于心,但是为了表现得更无辜些,我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青羽,我——”修翌话音未落,就听得一阵尖锐的哨音,不过再仔细听,能大概分辨出来这是人的笑声,“这是什么?”
“是杨铮来了。”我说。
果不其然,从角落里出来一个有五六岁孩童一般高的小老头,佝偻着身子,手拄着拐杖,拐杖竟比人高了,后背上像是背了一个大包袱,因此头看起来不在头上,倒像是挂在腰间,他的脸已经皱成了树皮一般,五官看不太清,只剩一张缺了牙又闭不上的嘴,空洞洞地摆在脸上,用沙哑的声音一开一合:“让你们走,你们不走,既然不走,那就留下来救活这棵古榕树吧,也算你们死得其所。”
说罢,那个洞又变成一条黑线似的——竟然是在笑。
“杨铮,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沈露筱呢?”龙佳闻喊道。
“哦,你找她啊,太晚啦,早就在你身后的熔炉里啦,认不出她嘛?”
龙佳闻下意识地回头,那熔炉内的火苗像是在呼应杨铮的话那样,窜的更旺了些,冒出来点点火星。
“你自己的徒弟,你也肯下死手,你还是人吗?”修翌不禁咬牙切齿地说。
杨铮笑道,“下死手的何止我一人,你们师傅不也是一样?难不成,你说你师傅,啊,不对,是你义母也不是人吗?”
“你这混老头,竟然辱我师门!”龙佳闻在一旁怒斥。
他笑得更加狂妄,尖锐刺耳的声音在此处环绕着,简直扰人心神,短短几天,这样的声音我已听过数次,我立即将耳朵捂住,以免多耗气力。
“没用啦,你这鬼娃命数已尽,不用在抵抗啦。你看,你脚踝上的树根已成线,倘若你再进幻境,线归于无,你就成了新的树根,永永远远地化成了古榕树的一部分,就和我那些徒弟一样。他们当初都是走投无路,又不甘赴死,只求学会幻术,进入古榕树变幻出的幻境之中,好在想象中过完自己的一世。可这世上贪心之人何其多,这古榕树哪里盛得下那么多人的痴妄,古榕树的千年灵力都被他们耗散干净了,他们得付出代价,既然都想避世得个自在,不如变成古榕树的树根,与其共享天地精华。你们该开心才对啊,世上那么多人想要达到的,不就是你们正在经历的吗?死之前还能活在幻境之中,死得多幸福啊!”
“那这些树根,都是人命。”修翌喃喃道,盯着捆在自己身上的树根,好像重新认出来它们,她的周围遍布这样的树根,粗些的,细些的,长些的,短些的,墙上的,地上的,全是人化的,被迫的,抑或自愿的。
“你放她们走,你的目标是我,我身上有仙魔两骨,够你这棵榕树用得了。”修翌语气坚定,好像那魔骨、仙骨不过她带着的物件,能随便送人的。
“若是真能利用你,我又何苦向道真派求助呢?我在送你们下山之时不就讲过了,你身上的仙骨——”
“仙骨是因为要保护我才不能被此树所用,但若我心甘情愿让出仙骨,保存仙骨灵性,一具仙骨,够不够这树所用?”
杨铮愣了一下,他脸上明显又多了两条缝隙,原来是他还有眼睛的,“你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若你会镀骨,你把我身上的仙骨剔去,再镀在自己身上也未免不可,假以时日,修炼成仙,不比守着棵树来得快活?”
杨铮又笑了起来,因笑得太过用力,还咳了一阵,“我对那神仙可没什么兴趣,神仙也是人修成的,只要做过人,终身都是人,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自在,人要守人间的规矩,神仙要守仙界的规矩,不自在,不自在!”
“那你守着棵树便自在?”
“自在!自在!有了这棵树,我一生都不必忧愁,只需活在自己的幻境里,我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我说什么是规矩,什么就是规矩,即便跳出三界之外,遁出轮回之中,也没有那样好的地方!你说我活得自不自在?”
龙佳闻嗤笑道,“我还以为你这老怪物是为了保护天地灵物才走了歪门邪道,若真有此情怀,我还能说句佩服,可说到底,你是为了躲在树里,当一辈子缩头乌龟!你为了一己之私,竟不惜杀数百数千人陪葬,真乃败类!”
“我不求永寿,不求名利,不求成仙,我不过是想安分度日,那些人非叫我不得安生,是他们该死!呵,你骂我,我也不恼,龌龊勾当,谁干得都不少!”
“你若真敢剔我师妹的仙骨,我们师傅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你的!”
“那又如何?吞噬了仙骨的古榕树必定法力倍升,到那时,我还会把道真派放在眼里?”
杨铮敲了敲手里的拐杖,捆在她们身上的树根像是听话的奴仆那般松开了手,有几枝细小的树根由地面缓缓攀上修翌的身体,猛然向后一拽,修翌牢牢被捆在地面上。
三人得救后,立刻将杨铮围攻,龙佳闻挥剑,龙玲拉弓射箭,张灵巧竟然用上了修翌的断尘刀,可无论施展如何的法术、武功,杨铮都躲了过去,他身形又小,活像一个球那样到处乱窜。三人一开始还无所顾忌,可过了几招之后,杨铮毫发未伤,她们倒是差点误伤对方。龙玲已然被打乱了心神,一通乱打,龙佳闻一向稳重,此时也难以招架,不过张灵巧倒是吸引了我的目光,一招一式颇有修翌的风采,短短五年,竟能达到如此程度,修翌的用心可见一斑。
不一会儿,杨铮竟悄无声息地到了修翌身旁,他将拐杖正对准修翌的咽喉,正巧龙佳闻刚要挥刀劈来,见此情况,赶紧收敛。
“我当你们有多大本事,远攻的心浮气躁,近攻的易受迷惑,倒是那用刀的小丫头还可圈可点,不过路数太保守过时了,看来修祯把你们教得一般啊。”
“姓杨的,你放开我师妹!”
杨铮无意理会龙佳闻,只低头对修翌说,“你看,她们三个我是放了的,”他伸出手指指向了我,“只要取完你的仙骨,我就放她走,她已历经我八重幻境,身上只剩一成功力,但我答应你,我会将这棵榕树从她身上吸走的精华尽数奉还。”
修翌面无惧色,气定神闲,“等你取完仙骨,我怕也活不成了,怎么能知道你是否放了她?”
“你不会死,你有仙魔二骨傍身,我只取仙骨,魔骨依旧成形,不过,取完仙骨,你会成为真正的魔。”
修翌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阖眼平躺等待发落。
“修翌!”龙佳闻贴在我身后,忽然大喊,我不明所以,刚想回头,却觉得腹中剧痛,再低头看,只见我衣服身前被血浸红,一滴滴红血,正顺着衣裙底边滴落在地,已成一滩。
我抬头看修翌,修翌也怔住了。
“师妹,对不住,我非要保修翌不可。”龙佳闻对我说,她手中紧握着的剑,已被我的血染红一截。
我想说些什么,可满口鲜血已将我的悲愤堵住。我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望着修翌,好歹是最后一眼,还能看看她。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朦胧之中好像看见修翌化成了一片火红,会是幻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