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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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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之似有一种秘密被拆穿的不安,又有一种命运之神终于追到跟前来索命的认命感。
“让我先把程杰的故事讲完。”程青之缓缓开口,仿佛这是无比重要的事情,不容打断。
“你父亲,知道你母亲死后,已经犹如一具行尸走肉,但是他还有未竟之事,他发过誓要回报家乡。”程青之这时的语气已冷静几分,“所以他做生意有了点钱,就回来带领大家水产养殖。但是被一个大家族多生阻挠,你父亲最终心灰意冷,随你母亲而去了。”
明桀和庄程被这意外结局愣在原地,他们心里都确定了程杰就是程青之,结果突然说程杰已经死了?
“我与你父亲相识于狱中,同样的刑期,同样的姓氏,我们都无父无母,他和我情同手足。”程青之沧桑的眼神里闪着追忆的光,让人难以判断真假,“几年前,我被仇家刺伤,幸好有他这个老宅,我才能苟活于此。”
“你撒谎。”明桀并无自信地说,或许他想相信,却一时难以接受。
“他最后怎么死的?墓地在哪里?”庄程平静地问。程杰已死的消息,让他心里浮现出一丝诡异的解脱感,他不想去追究这个消息的真假。他宁愿相信那个深情的父亲已经去世,也不想相信他父亲是明桀的仇人。
“墓地?”程青之脸上的皱纹忽地舒展开,仿佛听到一个笑话似的,“我们这样的人,直接扔进海里喂鲨鱼就是最好的去处,哪还指望有人来祭拜。”
庄程有种想吐的感觉,他站起来,拉着明桀的手,“我们走。”
明桀却纹丝不动,庄程在这一瞬间觉得两人的距离迅速拉开,仿佛再也回不到过去。
“你当年,为什么要欺骗我父亲?你明知道他已经走投无路,为什么要说你可以救他,结果却把他送上绝路?”明桀双眼满是怒火,声音颤抖不已,这么多年,他终于可以当面质问。
“你确定想知道真相吗?”程青之眯起眼睛问道,“有时候不知道真相反而更幸福。”
“真相就是你为了一己私欲而不顾他人死活!”明桀突然爆发地吼道。
程青之却微微一笑,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讥诮,“如果你这么想让自己好受,我可以当这个坏人。不过,你父亲生意不顺,却做出了用救命钱投资的决定,他就没有一点错?”
一声脆响,茶杯应声而碎。明桀的怒火,在这一刻如爆发的火山。他双手拍在石桌上,愤怒让他意识不到疼痛,“别狡辩!错的是骗人的你!”
庄程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明桀。向来温润如玉的他此刻狰狞得像一只被激怒的豹子,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闪烁着可怕的寒光。
程青之微微侧头,那双褪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异光。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我从来不是个好人,他又何曾是?盛怒之下的行为,就是一个人的底色。我可从没让他打老婆孩子。”
这句话像一桶油,浇在了明桀已近燃点的愤怒上,噌地一下点燃了熊熊大火。
明桀四下寻找,从地上捡起一块松动的砖,二话不说就要冲向程青之。程青之却不闪不躲,仿佛已准备好接受自己的命运。
庄程反应过来后用尽全力拉住他,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在颤抖,“明桀!冷静!”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他该死!”明桀已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程青之骗了所有人,在害过那么多人后还苟活着,而且没有一丝愧疚,他只想让眼前这个男人付出代价!
“明桀!明桀!看着我!”此时的明桀让庄程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些害怕。明桀的力气远在他之上,即使他用尽全力阻挡,脚步还是慢慢后退。
可是他不能让明桀离开他,他无论如何要守住明桀,守住那个温暖的,对他说过可以选择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明桀。
此时他已顾不得有旁人在场,情急之下捧着明桀的脸颊深深吻住他的唇,仿佛倾尽生命之力一样深深地吻着他。
他是在试图用爱来挽回明桀,也是在赌明桀能够被爱唤醒,赌他们都能战胜血缘,成为自己选择成为的人。
明桀顿了一下,在意外的吻中终于渐渐冷静下来,恢复理智。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时,他对自己盛怒之下的行为感到羞耻,那是他父亲深夜抡起椅子想砸他母亲的影子。
“对不起……对不起……”明桀把头埋在庄程肩膀里,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停重复。
“没事了,没事了。”庄程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抚着他,“你忍住了,很好。”
程青之似乎故意要激怒明桀般,随口说出一个更加让人心寒的事,“你比你父亲强,还能冷静下来。我当年是在一个地下赌场的门口遇到你父亲。他那钱,迟早守不住,而我也急需钱。”
这个真相如一把尖刀,刺进明桀最脆弱的内心深处。多年来他把父亲的转变归因于那个欺骗,但内心深处他也隐约在追问:失败和挫折,就能成为施暴的理由吗?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想要为父亲的暴力找一个外在的借口,是多么幼稚的行为。
程青之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苍老的眼神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当程青之的身份被识破时,他切割程杰的身份,是为了不让庄程为自己的父亲感到羞耻。
而造化弄人,庄程竟然会和这个仇人之子在一起。父辈的恩怨,注定要成为他们的绊脚石吗?
看着明桀手中的砖块,一个决定诞生于脑中。
他知道自己不配为人父亲,但他可以把恩怨结束在自己这里。
他要用鲜血洗刷过往的罪孽,消除仇人之子的恨意。他嘴角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突然像恢复了年轻时候的矫健,用尽全力奔跑过去。
程青之的前额撞上了明桀手里的砖头,然后倒在庄程身上,对着明桀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复杂微笑,“你的仇已经报了。”
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发展错愕不已,明桀吓得扔掉了手中的砖块,庄程连忙扶着程青之并捂住他的额头,“你可别死啊!明桀!快叫救护车!”
失了神的明桀无法对现场作出反应,曾经想过的复仇真的发生后,他大脑里全是应激反应:我杀人了?我妈怎么办?庄程怎么办?我会再见不到他们吗?
“明桀!明桀!”庄程拼命喊他,他才逐渐反应过来,“叫救护车。”
他慌张地拿出手机,按下了911,打不通后问,“报警电话多少?”
“报什么警?先打120!”庄程心急火燎,明桀该不会想要自首吧?庄程怀里的老人,头一歪,靠在他怀里,庄程的心情顿时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呛得人难受。明桀独自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残留着脑袋撞击砖块那一瞬间的触感。他盯着走廊尽头的白炽灯,那刺眼的光芒让他想起父亲暴怒时的眼神。
“我可从没让他打老婆孩子。”程青之的话像一把钝刀,一遍遍割着他的心。他以为自己和父亲不一样,可那一刻的愤怒,却让他看到了血液里流淌的相似基因。
庄程端了杯热咖啡走来,递到他手里。那温暖透过纸杯传来,驱散了他指尖的寒意。
“你别这幅表情,医生说了没什么大碍,缝几针就好了。”庄程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我发怒的时候,和我父亲一模一样,我本以为我跟他不同。”明桀绝望地说,“血缘真的无法改变。”
“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血缘决定不了一切。重要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庄程笑了笑,“我们要准备换位置了吗?”
明桀望着庄程担忧的眼神,突然意识到,比起一个飘忽不定的真相,眼前的这个人更加真实和可靠。
仇恨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里太久了。今天,他终于找到了放下它的理由。
两人想去看看程青之,却被他赶了出来,“不管你们是找父亲还是找杀父仇人,我都没什么可说的了,除非你们想杀我,否则没必要再来找我。”
夜幕如墨,情绪大起大落的两人回到酒店,本因很快入睡,但疲惫却无法阻止他们对彼此的渴求。像是失而复得般,充满庆幸与感激,两人热烈而炽热地交缠,仿佛就算世界末日到来,也无法阻止对彼此的需要。
第二天清晨,难得的阳光照耀着远处的湖泊,波光粼粼。明桀站在宾馆的落地窗前,逆光而立,温暖的阳光为他镀了一层金边。
庄程正在整理行李,动作利落却透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明桀知道,这紧张源于对即将到来的海上旅行的恐惧。没有机场的小城,唯一的通道便是水路,上一次的颠簸让庄程吃尽了苦头。
“今天树叶没怎么动,海应该会很平静。”明桀主动开口,试图缓解庄程的焦虑。
庄程抬头,感激地冲他笑了笑,“希望如此。”
宾馆的早餐厅里,老板娘热情地为他们准备了当地特色的海鲜面。
“你们今天坐船离开吗?”老板娘一边盛汤,一边随意地问道。
“是的,9点的船。”明桀微笑着回应,那笑容温暖得仿佛能融化冬日的寒冰。
老板娘突然有些失神,“下次有空再过来玩,我们这穷是穷了点,但是风景还是不错的。”
几天的相处,竟然让她有点不舍,来往客人那么多,却大多是点头之交。这几日看着两人出出进进,犹如一副名画般赏心悦目,今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风景确实不错,很原生态。”明桀应和着说,却也没说要再来。
庄程暗暗摇头,他是打死不会再来了。
码头上,两人在等待渡船时,意外地遇到了那天喝酒的老大爷。清晨的阳光下,老大爷依旧精神抖擞,手里提着小酒壶。
“哟!是你们俩!”老大爷走近,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扫,“今天走啦?不多待几天?”
“不待了,回去还得上班呢。”明桀淡淡地笑着回应。
庄程担忧地看着老大爷不稳的脚步,“大爷,一大早就喝酒?对身体不好吧?”
老大爷打了个酒嗝,豪放地摆摆手,“年轻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得意须尽欢啊。你大爷我喝死了也是喜丧。”
就在此时,老大爷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对明桀说,“对了,我这两天仔细想了,你那两张相片——”话还没说完,就被明桀打断。
“谢谢你,大爷,我们的船要开了。”明桀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拉着庄程的手就往登船处走去。
庄程被拉着手上了甲板,大爷还在招着手,“下次再来玩,记得再陪大爷喝两杯。”
庄程没有追问两张相片是怎么回事,明桀也不想听大爷的答案。不管程杰是不是程青之,经过昨天的事后,都已经不重要了。
进到船舱里,庄程似乎有了晕船的肌肉记忆,还没开船就已经觉得头晕。明桀把行李放在座位底下。
“还记得你跟大爷喝醉后,在床上说的话吗?”明桀语气里带着些许揶揄。
庄程听他的语气,预感不是什么好话,但还是好奇问,“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好喜欢你哦~~超级喜欢你'。”明桀故意拉长了语调。
“放屁!”庄程立刻红了脸,“你可别胡说。”
明桀笑得很开心,“真可惜当时没录下来。”
庄程装作生气,却藏不住眼里满溢的笑意。明桀则一脸宠溺地看着他仍然会因为在公共场合打情骂俏而感到害羞的样子。
轮船缓缓驶离码头,庄程决定到甲板上透透气。咸湿的海风裹挟着轻微的腥味,轻柔地拂过两人的脸颊。
庄程脸色苍白,剧烈的晕船反应让他再也顾不上周围的目光,整个人软弱无力地依偎在明桀坚实的肩膀上。脆弱像一层薄薄的膜,让他对明桀的依恋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真挚。
“凯凯,”他用只有明桀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你陪我一起走这段旅程。”
明桀嘴角深深上扬,吻了吻庄程的额头,“不客气,小病猫。”
不需要解释,他们都默契地改变了称呼。有些过往,就让它随着海浪渐渐远去吧。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仿佛定格成一幅永恒的画面。
湖岛市的轮廓越来越小,直到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却不知为何,两人都觉得事情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