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
-
夜幕降临,湖岛市的街道愈发幽暗。庄程和明桀又一次被拒之门外,这已经是他们在程杰家门外守候的第三天了。
“我们会不会就这样空手而归?”庄程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眼神疲惫而不安。
明桀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揉着他的颈窝,那温暖的触感仿佛安抚了所有不安,“不急,我们还有时间。”
第二天,两人决定换个策略。既然找不到程杰,不如先了解他出生的这座城市。
两人在程杰破败的老家附近闲逛,一直走到附近的海鲜市场。老旧的水泥路两旁,摊贩们热情地吆喝。新鲜的海鲜堆满冰台,银白色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烁。
“大爷,这海货都是您自己捕捞的吗?”两人停在一个精神矍铄老大爷摊前,明桀随意地聊起来。
“那可不!不出海就没得饭吃,活到老,捕到老。”老大爷中气十足地说。
“嚯!您这中气!一听就知道您身体硬朗得很。”明桀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不经意地转移话题,“我听说以前这里很多人养大闸蟹,现在怎么都不养了?”
老大爷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大闸蟹?那都是程杰那小子搞的,他不搞了,哪里还有人弄得来?忒复杂!”
“您跟程杰熟吗?”庄程眼睛一亮地问。
老大爷从头打量他们一眼,眼神闪烁着精明,“你们外地来的?想打听人?那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不是?”
庄程想了想,“请您吃顿饭边吃边聊怎么样?”
“年轻人,懂事哈!”老大爷豪爽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下午五点,码头边的小酒馆,你们感兴趣就来陪我喝两杯,不来我就自己喝。”
明桀和庄程对视一眼,心中的疑虑和好奇一半一半,希望老大爷不只是骗酒喝。
傍晚,小酒馆内昏黄的灯光、斑驳的墙壁、陈旧的木桌,仿佛冻结了的时间胶囊。三人坐在户外的木桌上,看着夕阳洒在海面上,码头上被岁月打磨得油亮的木桩反射着光,吹着海风,意外的惬意。
老大爷点了一桌菜,要了一壶当地的酒,用小火温着,一口入肚,发出了快活似神仙的一声,“啊——”
他看明桀只喝饮料,热情到近乎强迫地推荐,杯子几乎怼到他嘴边。
“大爷,今天主要是您喝高兴。”明桀心里可想把一壶酒直接灌进这老头嘴里,表面却保持着温和笑容,“我喝酒容易出人命。”
一句温和的话里却充满威胁,不说是出自己的人命,还是出别人的人命。老大爷看似有点不悦,但也没再继续强迫。
“大爷,我陪您喝吧,他喝不了酒。”庄程为明桀解围。
“唉!那人生可少了一大乐趣!”老大爷无不惋惜地看着明桀,几杯酒下肚,他的气消了,话匣子也打开了,“说这个程杰啊,那可不简单!”
很巧,老大爷以前是程杰的邻居。程杰父亲在他九岁时生病死了,母亲没过一年也意外死亡,剩他一个人,吃不饱穿不暖,靠着今天上这家蹭点明天上那家蹭点,吃百家饭才没饿死。
那时还没有九年义务教育,湖岛中学校长破例资助他完成初中。从小就机智的他,很快就自学了一套生存法则——用阳光般的笑容和甜蜜的话语,换取邻里的同情和照顾。十五岁那年,他决定离开这座小岛,出外闯荡。
“他出岛后就很少有他的消息喽。”老大爷一边不断往嘴里送花生米,一边说,“我都以为他是死在外面喽。但是过了十几年,他又回来过一次。”
“您记得是哪一年吗?”庄程跟他碰了碰杯,却只拿在手里,这酒虽然别有风味,但他不能太早喝醉。
“哪一年啊……”老大爷醉眼朦胧,“不记得喽!估摸也就他三十岁上下。整个人意气风发的样子,英俊潇洒,跟电影里大哥似的。”
三十岁上下,是他父亲遇到他母亲的年纪。
“他一回来就把他家那破土房子翻新了一下,估摸是赚了些钱,像搞新房似的。我老头就问他在外面都做了些啥子,他说做做小生意,也没细说。结果!”老大爷突然啪地放下筷子,吓了两人一跳,“房子刚搞完,还没住呢,他又消失了。”
“这一消失,又是十几年,再次回来,就开始带领大家养大闸蟹。但是人嘛,没有了年轻时那种得意劲儿,笑也不笑了。”老大爷无不可惜地说。
“知道他后来这十几年去哪了吗?”庄程问,感觉头已经越来越晕,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哪知道?我一辈子没出过岛,“老大爷说着说着唱了起来,“外面金窝银窝不如我自己家这狗窝。”他又突然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有人在偷听似的,“但是有些也在外面混的,说他做的生意不太干净,见不得光。”
“什么生意?”庄程问,想起外公对父亲“骗人勾当”的评价。
“走私、中介、资金周转。不过那个年代,赚到钱的人哪有干净的?”老大爷苦笑,“但他的钱,确实帮了很多人。”
明桀听到这里,心里不由警觉。
他之前隐约有个直觉,程青之有可能是程杰,但这两天听到程杰带领大家致富的事,他又觉得不可能是同一人。一个是摧毁所有信任的诈骗师,一个是获得大家信任的致富家,差别太大了。
然而听到程杰曾经通过不干净的方式赚钱,他这个疑问有再次升起。
庄程摸索着从口袋里摸出父亲的相片,“你看是……”庄程没说完,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明桀叫了叫他,不醒,干脆就让他睡。老大爷哈哈大笑,说年轻人这点酒量不行。
明桀把庄程的相片拿给老大爷看,老大爷眼睛一亮,“嗯!就是这个,意气风发的样子,我至今一闭眼就能想象得出来!”他的眼神里甚至有些许的怀念。
明桀又从自己钱包里拿出程青之的卷宗照,递到老大爷面前。他先是看了一眼明桀,再拿起相片看了看,“这变化可够大!这道疤……他有这道疤吗?”
明桀看他仍在回想,问道,“程青之这个名字您有印象吗?”
“程青之?”老大爷皱起眉头,“这名儿怪得很。在我们这儿,'青之'谐音'混球',没人会给自己孩子取这么个名儿。”
明桀不愿线索就这么断掉,再次移过相片,“如果没有这道疤,您觉得这是程杰吗?”
“不好说,”老大爷没有如明桀的愿,“程杰后来回来的时候确实像完全变了个人,但是我总感觉他那张脸很模糊,时间长就忘了。”
明桀曾在网上搜了所有与程青之有关的信息。在搜索过程中,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程青之四十岁前的影像几乎不存在,所有公开的照片都集中在他出狱后:一道伤疤,一双凶狠的眼睛,一个典型的恶人形象。
是媒体不约而同的选择,还是有人刻意掩盖?
根据明桀获得的信息,程青之离家后只在三十岁左右回老家,再次出岛时就被抓,而后入狱十年。在监狱里与人斗殴被划伤脸,从此留疤。出狱后几乎马上重新开始诈骗行业,第一个诈骗对象就是明桀的父亲明志浩。
他心里希望程杰和程青之是两个人,这对他和庄程来说,也许是最好的安排。庄程的父亲是个受人敬重的民间英雄,而导致他家破人亡的程青之,已经被仇家杀害。但是他隐约有种感觉……
明桀最后付了账,老大爷还在喝,明桀扶起步履不稳的庄程上了出租车。看着熟睡的庄程无奈又心疼,明明酒量不行,还喝那么多。
夜晚降临,车子沿湖而过,湖面泛着银光,仿佛一个童话故事。
两人回到宾馆,老板娘探出头来,“哟!喝那么多酒呢?去喝本地酒啦?”
“对,”明桀一边扶着要瘫下的庄程一边问老板娘,“你们这边超市一般开门到几点?”
“晚上九点就关喽,”老板娘也一脸心疼的样子,“我叫厨房给他煮点姜糖水喝,我们这的酒用这个解最好。半夜要是醒了想吃什么,你跟值夜班的人说就行。”
“诶,好嘞,谢谢老板娘。”明桀谢过后,扶着庄程进了电梯。
回到房间,明桀给他脱鞋脱袜子。庄程一路上睡得死沉,一到床上就开始作妖,不但一个劲儿地脱衣服,还要来亲吻挑逗明桀。
“凯凯~~你真可爱!”庄程充满迷离和醉意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脆弱,“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明桀第一次被庄程叫这个小名,顿时心神荡漾,又到了他酒后吐真言的时间,但他倒希望庄程清醒的时候也能这么坦诚。
“不敢告诉我什么?”明桀轻声追问,手指不经意地抚过庄程的额头。
“我好——喜欢你哦~~超级超级喜欢你!”庄程迷离得失去焦点的眼睛看着明桀,却又伴随着悲伤,“我怕会失去你……比任何事情都要害怕。”
这句话让明桀心里一震,意识到庄程也许已经隐约感觉出他对程青之的隐瞒,却什么也没说,把这种不安隐藏在心里。
“小醉猫,表白的话,等你清醒的时候再说。”明桀为他盖好被子,深叹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不忍和忧伤。
明桀看着熟睡的庄程,轻轻扫过他额前的头发。每一次庄程脆弱地靠近他,都像是一次无声的示弱。
“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轻声承诺,既是对庄程,也是对自己,希望自己也能面对接下来的真相。
第二天庄程起了个大晚,意外的头没有很疼,但是全身没力。今天是他们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无论如何,一定得敲开那扇门,不管里面住的是谁,一定要问出程杰的下落。
两人再次来到程杰的宅子前。
“老人家!”庄程对着里面喊,“我叫庄程,是庄晓默和程杰的儿子。我这次来,只是想了解一下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不想认我,也无所谓,我也不会强求。我只是想了一个心愿。如果你知道我父亲的事,希望你能告诉我。”
说完,庄程拿出那个八音盒,轻轻摇动,悠扬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那是一首古老的离别曲,也是庄程的摇篮曲,如今仿佛穿越时空,述说着当年未竟的感情。
里面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你说,里面的人会不会已经死了?”明桀提高了声音问,“我们也守了几天了,从来没见人出来过,他不用吃喝吗?”
庄程点点头,“要不我们强硬撞开?”
“我觉得可以,万一真死了,总要有人收尸。”明桀给了庄程一个眼神。
一阵沉默。风吹过,席卷着地上的落叶。
门后传来微弱的脚步声,仿佛承载着千言万语,又如千年冰封的秘密即将揭开。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浮现,久未修剪的花白头发和胡子几乎盖住了大半张脸。
明桀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岁月侵袭的脸上,赫然一道醒目的伤疤,从右上角划到了左下角。
“程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