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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第 2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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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说法
在一座漂亮花园的长桌上,坐着四五名陌生的男男女女,他们互相之间很是熟络,正与坐在主位的费德里科公爵相谈甚欢。
侍者一道接一道的上菜,在用到甜点的时候,娜娜终于沮丧的低下头,放弃了耳边艰难的听力练习。
因为她已经确定,那些人正在热聊的东西,她即便瞎蒙乱猜也只能理解个三五成。
娜娜忽然感觉自己仿佛是这座漂亮宫殿的后花园中最多余的存在,桌上并没有人同她搭话,全都在热络的问候着公爵,以及此处罕见的客人,一位来自罗马的,年轻的奥尔西尼。
"所以你们一会也都会去看音乐会吗?"一位下颌尖尖的棕灰发女士举杯笑问道。
"会的,我带他来就是为了音乐会,并且,他本身也是一位优秀的钢琴师。"费德里科公爵喝了不少葡萄酒,他半眯着眼略带困倦的笑道。
"Davvero(是吗)?那音乐会结束后,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够聆听到这位小奥尔西尼的琴音。"接话的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的头顶有些秃,看衣着似乎也是本地的要员。
"还是别了,他前段时间手受了伤,还在养伤呢。"费德里科公爵似醉未醉的摆手婉拒道,同时稍稍偏头,颇有意味的看了马可一眼。
"……"马可没有说话,他双眸低垂,令人读不出他眼底的情绪。
娜娜轻轻的划拉了一下自己餐盘中的肉桂苹果派,她想起马可隐藏在衣襟里未拆的绷带,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十分复杂。
公爵不提她还没发觉,似乎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马可练琴了。
虽然马可确实受伤未复,可是娜娜记得,他上次受伤的时候,即使只有一只手,他也会去习惯性的碰触琴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碰也不碰。
想到这里,娜娜暗暗向马可的座位望去,忽然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近来似乎确实有许多变化,就像她最近才发现,从来不怎么碰酒的他,居然也会独酌。
似乎这些改变,都是自他们从西西里岛归来之后。
大概是感受到了娜娜的目光幽幽,马可垂下了头,他无声的放下手中的刀叉,蓦然站了起身,似乎就要离座,却被在旁的阿莱西奥迅疾拦下。
"Ragazzo(年轻人),这座宫殿中有一副藏品,十分受你母亲的钟爱,你难得到此,难道就不想去看看吗?"阿莱西奥热络的迎了上来,只见他的双手大张,几乎将马可的去路阻挡,并巧妙的将其拨回到了原位。
阿莱西奥的鼻子红通通的,大约是之前跟公爵频频碰杯,也喝了不少葡萄酒,不过看他的反应迅速,倒也不像是真的醉了。
"母亲?她来过这里?"马可愕然,在他的记忆中,母亲甚少离开罗马,更遑论来到这里。
"当然,尤其是放在第十三厅的那幅画,相信你一定会想去看看,毕竟那可是你母亲最喜爱的作品。"阿莱西奥语重心长的拍了拍马可的肩膀,边说边点了点头,模样出奇的诚恳。
"是吗?"马可的回音很淡,他抿了抿唇,眼中瞬间闪过些许晦色,原本平静的心湖仿佛被人掷下了石子一般晕开了阵阵波澜。
在不远处听到三两句的娜娜更觉惊诧,即便是在旧宫中,她也甚少从仆从的口中捕捉到关于马可的母亲,阿莱娜过去生活的痕迹以及信息。
怎么有关于阿莱娜的往事,反倒会出现在离罗马有一段距离的遥远小城中,娜娜紧了紧手中握着的银叉,愈发屏气凝神的侧耳过去,难道在此处曾经有什么故事发生?
"可是我母亲……她应该很少出远门……"马可略微迟疑的叹道,他稍稍仰头,眉头隐有淡淡的苦涩,如深海般湛蓝的眸底浮起点点辉光。
"你难道不知道吗?在去罗马以前,她曾经在这里的乐团演出!理所当然的,她也是这座行宫的常客。"阿莱西奥听到马可的回答,当即摆出一幅惊异神色,煞有其事的说道。
"……"马可双瞳微微震动,他确实不知道,甚至是第一次听闻。
听到这里,娜娜也逐渐好奇的将视线探向了此刻众人身后的黄褐色石制建筑。
在这个四角天井之外,那被虬髯的紫藤树干攀援,被枯枝覆满墙面的三层宫殿建筑,在冬日的薄雾中显得有些落寞和萧索。
娜娜定睛细看这座有着典型中世纪风格的巴洛克式殿宇,与外立面的简单朴素不同,只稍在它的入口一角,便可窥见殿内用花色大理石堆砌的奢华。
"Oh~Dio~~~(天呀),漂亮的阿莱娜每次登场,那可是如同皎洁的月光般美丽,轻易就可俘获一众男女老少的芳心。"阿莱西奥边说,边作出回忆美好的模样。
只是阿莱西奥的姿态十分的夸张,令娜娜感到隐隐的不适,仿佛他是想刻意引导什么。
"……"马可显然并不清楚阿莱西奥所提及的关于母亲的这段过往,他的面色不明,额前蜷曲的发丝在冷风中微微拂动。
"不信你可以问公爵,他们可是在这里相识在先的不是吗?"大概是见到马可依旧将信将疑的模样,阿莱西奥瞬间提高音量,反手将话抛给了费德里科公爵。
娜娜连忙回头看向主位,只是费德里科公爵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仿佛根本不知道在长桌的这一角中所发生的事。
娜娜眨了眨乌黑的杏眼,心中暗自揣测,阿莱西奥说的这些话,未必就跟公爵没有关系,又或许这就是公爵带他们来这里的原因。
可是公爵的目地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让马可了解他母亲的往事?
不对,结合之前在镜厅时,公爵对她的诡异态度,这里面大概率还有文章,想到这里,娜娜霜白的小脸异常缄默,平直的视线完全聚焦在了主位。
在餐具摆放齐整的长桌上,公爵依旧平静的举着红酒杯,他的眉目深沉,目光似有若无的游离,似乎在暗处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在涌动。
因为阿莱西奥刚刚反问的音量着实不小,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些当年往事的知情人当即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妇人们率先开始交首私语,男人们则沉默的点起了雪茄。
一开始人们还小心注意着公爵的神色,不敢太过放肆,但是后来谈话声渐渐不受控制,密密麻麻的议论声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马可的身边仿佛瞬间被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在他之外,充斥着各色问句与试探,长桌之上顿时如同鼎中的沸水般热闹。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嘛,大概是五月份的时候,我去看了那场演出。"
"我记得那个时候,就是在那个芭蕾剧场演出发生事故的时候,对吧?"
"那可真是个大美人,换谁不会心动呢。"
"你们说,她既然是跟公爵认识在先,又怎么会攀上奥尔西尼家族。"
"那些北方来的人,他们惯用的手段,无论是选择奥尔西尼还是贡扎加,有什么差别呢?不都是为了逃离北境,留在这里获得更好的生活。"
"可惜说到底还是个异教徒,据说她在罗马也没有呆多久,十数年前就丢下孩子离开了。"
"嘘,可怜的公爵,这样来看,公爵无子,大概也是真心将他当做亲儿子对待了吧。"
"说不定就是亲生儿子也不一定。"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小儿子是被留下的那个,据说她当初离开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个。"
"难道,你是说他们之间……"
"不然为什么会偏偏只留下一个…………"
"………嘘,这孩子大概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
"……"
随着身边各色嘈杂的话语,以及他们愈发离奇和添油加醋的说法,马可的眼中仿佛凝结了一层坚冰,他的双手握拳,眸色愈发的暗沉。
正在他就要发作之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带来一道破空的问句,直接结束了眼前这段如同菜市场般荒唐的混乱场面。
"你刚刚说的那幅画,在哪里?"
这道话锋的指向性十分明显,众人纷纷看向了呆立在桌旁的拄杖绅士。
"Cosa?(什么)……"阿莱西奥神色稍顿,他望向声音的来处,在对上娜娜森冷的目光后面色一凝。
"L'ho detto(我说),我想去看那幅画,之前你说是在第十三厅是吗?"娜娜直挺挺的站起身,她注视着阿莱西奥的双眼,一个单词又一个单词从嘴边蹦出,语气异常冰冷的强调道。
"Si,però(是的,但是)……"阿莱西奥面有难色的瞥了眼公爵所处的方向。
"Ti ho chiesto(是我在问你),所以你应该回答我,对吗?Guardami(看着我)!"娜娜赫然用不依不饶的语气直接杜绝了他迂回的余地。
大概是没料到娜娜会突然发作,又或者是被她凌厉的目光震慑,阿莱西奥只好不情不愿的抬起手指了指路。"往这边来就是,从右手的楼梯往上,……"
娜娜见状,当即三步并两步的去到马可身边,揽着他的胳膊就要将他往宫殿内部带。
周围的人在短暂的沉默后,立时又兴起一阵新的窃窃私语,只不过娜娜明白清楚的听到,这回他们话中的主角变成了她。
"走,我们先离开这里。"娜娜低声对马可说道,她将手递给他,往日如同小鹿般灵动的双眼,此时此刻却多了三分厉色。
"Nana(娜娜)……"虽然从未见过娜娜这般模样,但是马可知道她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将他带离是非之地,于是不假思索的牵上她的手,面色稍缓道,"你别担心,我没事。"
"……"娜娜低下头,不置一词,只默默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感受到她手心中的暖意,少年眼中的冰雪与戾气也渐渐消融。
虽然马可什么都没说,娜娜一直知道,在他心中,有关他母亲阿莱娜的一切,无疑是他内心深处最脆弱,最不可触碰的存在。
更遑论这些不被他所知的往事,在场众人那一声声阴阳怪气的猜想,或许心怀恶意的中伤与离间,无疑都是明晃晃的扎在他心中的一根根毒刺。
只是在二人踏上台阶之前,在一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中,娜娜忽然回过头,望向了明明处于漩涡中心,却始终不发一言的公爵。
娜娜挽着马可的胳膊,两人并肩站在宫殿入口处,殿内的暖光将他们的影子重叠,她乌黑的双眸平静的对上公爵深重的视线,他们谁也不言语,就这样静静的互相凝视了一段时间。
看着两个年轻人亲密无间的身影,费德里科公爵缓缓摇了摇手中的红酒杯,他蓄了短须的下颌微微触动,淡色的双眸内岁月轮转,仿佛看到了那年夏日,那朵雨夜下盛放的白百合。
"Duca(公爵),您别喝太多酒,我们一会还要回来跟您分享趣事呢。"娜娜的嘴角稍稍勾起,她仰起头如同一只天鹅,对费德里科公爵刻意的嗔笑道。
听到娜娜的话,费德里科公爵罕见的一怔愣,他望着与记忆中的阿莱娜仿佛在一瞬间重叠般极为相似的骄傲姿态与神情,微微有些恍神。
"Duca(公爵)?"娜娜见到公爵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些许微妙变化,疑问道。
"Certamente(当然)。"费德里科公爵很快便恢复往日的优雅从容,灰衣蓝巾的俊朗绅士将身前的红酒杯高高举起,他薄唇轻抿,旋即舒朗的展颜一笑,如同往日般亲和的说道,"我会在这里备下美酒等你们回来,a dopo(一会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