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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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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逸吩咐人斟好茶、椅子上铺好软垫,点上皇上御赐的熏香,坐在茶桌前,望着亭廊深处,期待看到苏卓的身影。
怎么这样慢。
难道是阿梁带错路了?
抑或是,府中来了刺客?截走了苏卓?
公孙逸捏紧腰间的揽月刀。
再等四分之一柱香,若是她还不来……
“公孙逸!”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公孙逸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悦耳过。
“你今日怎么匆匆就走了?”
苏卓快步朝他走来。
眼看着公子的面容因为见到苏姑娘而柔和了些,阿梁放下心,默默退下,心道过不了多久府中就会多一位夫人了。
可是——一丝疑虑划过阿梁的心头。
公孙是世家,是一定要挑选门当户对的小姐的,苏姑娘说好听些是自由自在、见多识广,说难听些就是出身草莽、来路不明,如何能让老爷满意?
阿梁回过头,看着满脸轻松的公孙逸,轻轻叹口气。
“喏,烧饼,” 苏卓把一个葱花饼扔在公孙逸怀里,“我请你吃!”
公孙逸眼底含笑,“今日这么大方?”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的小气吗?” 苏卓鄙夷道,“这点银子我还是出得起的。”
“不累吗?”公孙逸问,“烧饼铺和公孙府并不顺路。”
苏卓刚想本能地回答:“不累,我武功高强,这才多点距离?我甚至都要远到锦州捉妖,那时可没人问我累不累。”
但她看到公孙逸殷切关心的神色,动动嘴唇,改口道:“累的。”
“我看你走得匆忙,又一声不吭,本不想管你,却还是放心不下,所以决定来找你。”
苏卓手臂支在桌上、双手托着下颌,娓娓道:
“但我又不好空手上门,让我送你贵重的,我也确实舍不得……所以——”
苏卓晃晃手中的烧饼。
“我心意到位就好啦!”
苏卓吐吐舌头,继续笑道:
“公孙逸,我应该是第一个来关心你的人吧?”
*
公孙逸的心突然被一种陌生的感觉攥住、揉捏,强烈的情绪漫过他的胸膛,但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更无法描述。
他只是觉得苏卓的笑容好美。
如何能长久地把她的笑容留住?
“是不是嘛,我到底是不是第一个来关心你的人?我飞得很快的!”
苏卓急切地追问道。她为了买烧饼、尽快见到他,逼出十二分的内力,在一个个高耸的房梁上跳来跳去,引起好大波动,捉妖都没这么高调呢。
“是,” 公孙逸点头,喉头滚动,那股陌生的情绪蔓延到喉间,连忙喝一口茶,压下去。
“你是第一个。” 来关心我的人。
关心,是一个足够陌生的词汇。
从小到大,所得到的关心,寥寥无几。他仍记得小时候背错书,被罚跪,跪到半夜,忽然眼前一黑,待有意识时,他还晕在地上,无人敢上前管他。
只因老爷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无人敢违抗。
唯有一个粗使奴婢看不过去,烧了一碗热茶给他,叫他暖暖身子。
父亲,你可知京城的冬夜有多冷吗?
不到十岁的公孙逸仰头饮着热茶,滚烫的泪水却流回心里。
父亲自然是知道京城的冬夜是有多冷的,因为他也是这么长大。
最可悲的事情是,无人可以埋怨。
而后公孙逸便很少哭了。眼泪是无用的,至于悲伤、自怜,这些情绪也被他泯灭掉了。
“好吃吗?” 苏卓问道。
自然是好吃的,他们已经吃过千百回了,但她见公孙逸这幅沉重的样子,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只能笨拙地问,好吃吗?
这话说出来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公孙逸强忍着心中情绪,抬起头,直视苏卓的眼睛,认真回答道:
“好吃——”
“好吃的。”
苏卓的心忽然突突地跳。
“嗯… 好吃就好。”
**
“所以,你为何不告而别?”
苏卓捏着一块茶点,边往嘴里送边问道。
这茶点入口即化,香香糯糯,带些清新之气,一点都不腻味,细细品味之后,还有一些茶叶的回甘,她当真是没吃过这么合她口味的点心。
公孙逸并不着急回答,笑着问道:“好吃吗?”
“嗯,好吃!” 苏卓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哪里弄来的?分给我些!”
“京城里有名的商铺,叫胖二点心,” 公孙逸也拿一块,放在嘴里,还是往日的味道,“我猜你应该喜欢。”
“又是京城,” 苏卓翻了个白眼,“京城又如何?京城就如此高贵吗?你们皇亲国戚,一个个看人矮三分……”
“今早,周菱姑娘提起过圣上微服私访的事情,” 公孙逸打断她的话道,“但是我身为原禁军护卫长,竟一无所知。”
“嗯……” 苏卓表情也凝重起来。
这确实说不通。
公孙逸背靠世家,又曾经是皇上的护卫,理应四通八达,眼线无数,但是这么重要的消息,他却一无所知,反而是通过周菱才知晓的。
换做从前,他一定是第一个知道这些消息的人。
苏卓的目光落在公孙逸身上,忽然觉得沉重。
她与公孙逸,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的心系于九州之间,天大地大,哪里都拦不住她。只要法力够高,只要轻功够好,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然而公孙逸不一样。他的心、他的志向,在京城。
或许他感到挫败。曾经那么风头无两的人,却只能在扬州做一个除妖捉鬼的捕快。
也是,扬州和繁华的京城比起来,确实平庸许多。
这里没有权力的阶梯,因为他已经在阶梯最上方了。
他是否感到不满足?
“所以你因为这件事情,心有不甘?” 苏卓试探性地问道。
“不是不甘,” 公孙逸摇头,“我只是不习惯。从前,这些消息都会传到我的耳朵里,但最近——”
公孙逸望了望窗外。
最近好像真的没有来几封密信,而他也不像从前那般在意。
他已经习惯了扬州的生活,甚至觉得扬州胜于京城。这里远离朝堂,远离权力的漩涡,他不是公孙逸,只是一个负责破案捉鬼的衙门侍卫,每日和苏卓吃茶和酒,仿佛桃花源。
若是能一辈子留在扬州就好了……
公孙逸的神色暗了暗,偷偷望向苏卓。
她会去哪里?
她会留在扬州吗,还是去苏州、杭州?或是柳州?
或者云游四方?
她天生是自由的,像一阵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的步伐。
他抓不住她。
公孙逸的心里升起一重浓重的悲哀,他已经在预演二人别离的场景。
他们的相遇是偶然,分离却是必然。他必须要回到京城、皇宫,如同她必须离开扬州、必须自由。
他也希望她自由。
那么自己呢?
公孙逸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这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未思考过的——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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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皇帝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这个消息。”
苏卓试图安慰道,哪怕她自己也清楚这个安慰苍白无力。
公孙逸苦笑,“皇宫的消息,如何瞒得住?皇帝身边,谁人不是眼线?”
话一说出口,公孙逸自觉失言,但又念及苏卓与朝中势力无任何瓜葛,多说一些也无妨,继续道:
“高处不胜寒。皇宫看似固若金汤、密不透风,实则隔墙有耳,根本没有秘密。”
“然而这个秘密,我却不知道。”
“是我远离高堂太久,还是我已经脱离了棋局、成为了弃子?”
说罢,公孙逸仰头,闷下一口热茶,不再多言。
当下,公孙府最令人眼热的便是公孙齐了,似乎已经无人记得公孙逸。
公孙齐自幼聪慧机敏,懂得钻营,若不是输在公孙逸从小入宫与皇帝一同长大,恐怕棋盘上独占鳌头的本就是公孙齐,而不是公孙逸。
心中的苦闷不是三两句话便可以说清楚的,但如今这么直白地与苏卓说了,公孙逸心里好像也并不苦闷了。
真是奇怪。
他神色稍微缓和一些,松了松心神,见苏卓神情凝重,笑着宽慰道,“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打扰我,很清静。”
苏卓皱眉,并不着急说话,只是低头一味喝茶。
棋子、棋子,她最痛恨这个词。
师母是师门抗衡其他流派的棋子、是掌门修炼内丹的棋子,而是她,是师门的眼中钉、肉中刺,是叛徒,是一步坏棋。
棋子、棋子,为什么这个世界,不把人当人看?
难道都是棋子?
我们不是活生生的人吗?
苏卓终于忍不住,痛快喝下一杯茶,把茶盏掷在桌子上,问道:
“公孙逸,难道在你心里,你只是一个棋子?”
“我虽然不懂你们朝中的事情——我也不想懂,但你绝不仅是一个棋子。你有你的思想、你的抱负、你的原则和底线,你不是一个棋子。”
苏卓拖着下颌,直直地望向公孙逸的双眼。
这双眼睛这么年轻,却总有些拨不开的沧桑。朝中的争斗不比江湖草野的恩仇柔和,权力杀人于不见血之间,最为残忍。
“若你真的是一个棋子,你就不会被解职、下放到扬州,不是吗?”
苏卓的声音像一阵细雨,令他的眼睛感到潮湿。
“若你真的虚与委蛇、甘愿当一颗棋子,恐怕你不止于做进军护卫长了,公孙逸。”
**
那日的雨,很大。
公孙逸早就知道被解职的消息。皇上顾念昔日情谊,没有立刻下旨,而是先把他叫去养心殿,宽慰一番。
说是宽慰,其实也有愧疚。皇上身上流了一半公孙家的血,从登基那日起,就一直背负着外戚干政的罪名。
这也不算冤枉。皇帝之所以可以成为皇帝,少不了公孙家的鼎力相助。公孙家可是把宝全数压在了当今圣上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在上苍眷顾,好在皇帝争气。
只是皇帝登基之后就不再是受制于公孙家的棋子,又有“外戚干政”的流言压着,公孙家虽荣光,但也仅仅是荣光。势力需要平衡、权力需要稀释,公孙家想要往皇宫里送女儿,都被皇帝婉拒。
走后宫这条路不成,那就走朝堂这条路。公孙家不缺男子,公孙逸、公孙齐、公孙复、公孙凛…… 各有各的主张、各有各的长处。
公孙逸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个。公孙府的嫡长子,也本该就是最耀眼的那个,否则怎么对得住父母的栽培、皇帝的重用?进军护卫长,那可是离皇上最近的人,连皇太后、皇后都要朝公孙逸打听皇帝的心思,风头无两。
可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公孙逸的荣耀只存在于京城,在扬州,一开始大家还尊他为“公孙护卫长”,而后是“公孙公子”,而后是“公子”,而后……
泯然于众人矣。
公孙逸扬起头,将茶一饮而尽。
而最可怕的是,公孙逸并无觉得不妥。
泯然于众人,没什么不好。安然、自在,和苏卓每天吃茶和酒破案,看苏卓挣到银两喜滋滋的样子,他由衷地感到开心。
如此这般的他,还能回到京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