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报恩 做妾也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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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是贺兰徵从长安捡回来的。
那是暮春时节，山道两旁野棠开得正盛，白色花瓣随风簌簌而落，铺了一地。
白雾弥漫，贺兰徵的车驾行至山脚突然停下来。
随行的朔风翻身下马，俯身探了探她的颈脉。片刻后回来禀报：“君侯，前面草丛里躺着个人，瞧着像是从山上摔下来的。”
“可还有气息？”
“一息尚存。”
“先把人抬上车。”贺兰徵端坐于车厢中，轻声道，“路上寻个医馆，给她看看。”
这一带，便带回了君侯府。
她昏迷了整整一个月，高烧反反复复，呓语不断。
待她睁眼醒来，已是仲夏时节。
她怔怔望着帐顶，脑海中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因贺兰徵家中有两位妹妹，为了方便称呼，于是她就顺理成章被唤作三娘。
三个月悄然而过，记忆依旧混沌未明，她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日午后，蝉声如织。
三娘倚栏坐在轩窗边，百无聊赖地伸出手，看着光斑在指缝间跳跃，一时出了神。
“嘶——”
她忽然蹙眉咬唇，回过头来，双手扶住伤腿，轻声呼痛。
“轻些，疼……”
原是李府医正在为她施针检查脚踝处的伤势，方才按到伤处，手下略微重了些，疼得三娘眼角含泪，忍不住低吟出声。
据贺兰徵说，他是在从长安返回洛阳途中的一座山脚下发现她的。那时她昏迷不醒，仅存一丝气息，就带回了府中医治。
她醒来时，身上的擦伤大多愈合，唯独脚踝一处磕碰极深，几乎见骨。
幸得李府医医术高明，悉心调理，伤势这才日渐好转。
如今虽还不能跑跳自如，但扶着墙慢慢走，已不成问题。
李府医取下银针，语气平和：“觉得疼是好事，说明气血尚在流通，伤口正在愈合。”
“其实平时不怎么疼了……”三娘皱眉道，“就是夜里总发痒，总想挠，想将那层痂皮撕掉。”
“万万不可。”李府医连忙制止。
三娘讪讪一笑：“我知道，您说撕了伤口恶化……所以我只是轻轻挠了挠，没撕。”
她还是听得进劝的。日后落了疤还是小事，若是再度感染，只怕这条腿都要保不住。
毕竟谁也不想真成了一个瘸子，连走路都要看人脸色。
说起来，这位李府医年方花信，生得眉目清冷，通身一股疏离之气。
贺兰徵早年失怙，除他之外，府中皆是女眷。
太夫人缠绵病榻多年，两位妹妹又未出阁，请一位女医常住府中，照料起来方便许多。
只是三娘每次见她，心里总有些发怵。
诊治完毕，李府医净了手，再次叮嘱：“绝不能挠破，不可沾水，再过些时日，痂皮自然会脱落。”
三娘乖巧应了一声，正要穿上鞋袜，却忽闻窗外有脚步声传来。她偏头望去，一眼就瞥见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她嘴角不自觉扬起，喜上眉梢。
“君侯回来了！”
她顾不得整理发髻，匆忙起身向外迎接。
“鞋，鞋子还没穿呢。”李府医急忙唤住她。
三娘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转身套上鞋子，夺门而出。
李府医在身后喊道：“慢些走，脚伤还没好全……”
可一抬眼，人早已跑远了。
她无奈摇头，“唉，这丫头……”
三娘早已忘了疼，三步并作两步奔向院门。
若错过这次，下回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只见贺兰徵一袭淡淡天青色常服，正自前院步入，身后跟着朔风与几名随从。
“君侯，等一等。”
他原本欲往书房，闻声抬眸，见她提着裙角跌跌撞撞跑来，当即停下脚步。
三娘跑到近前，笑靥粲粲：“你终于回来啦。”
这三月来，贺兰徵外务繁忙，鲜少在府，与他相见的机会寥寥可数。
可不知为何，三娘却盼着日日都能见到他。
或许因为在这洛阳城中，他是她唯一熟悉的人。
“怎跑得这样急，脚上的伤可好了？”贺兰徵见她这般，语气透着担忧。
经他提醒，三娘才又觉伤处隐隐作痛，赶忙放慢脚步，喘着气拭了拭额角的细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得差不多啦……”
这时，李府医已经提着药箱跟上来，向贺兰徵微笑见礼：“君侯。”
贺兰徵颔首回应，吩咐道：“来人，看茶。”
三娘悄悄打量二人，都是一般的清冷模样，站在一处，如明月映雪，愈发觉着般配。
“近日天气炎热，母亲那边，还需你多费心。”贺兰徵向李府医说道。
“是，君侯大可放心。”
他点了点头，又问：“三娘的脚伤如何？”
“约莫再半月便可痊愈，只是……”李府医顿了顿，看了眼三娘，“只是这半月内，还需静养，不宜跑跳。”
三娘心虚地低下头。
不一会儿，丫鬟端来茶点，整整齐齐摆在凉亭石桌上。李府医扶三娘坐下，便借口需备药膳，告辞离去。
亭中只剩下他与她相对静坐。
上一回见面，还是半月前。那时她正被丫鬟搀着，一瘸一拐地在院中练习走路，与他匆匆照面，他便回了书房。
如这般正经对坐，一同吃东西，还是头一遭。
三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悄悄攥了攥手心，双手捧起白瓷杯，低头轻啜。
茶香清雅，她一边喝茶，一边悄悄打量着面前的点心。
青团、绿豆糕、艾草米糕……都是应季的茶食。
先吃哪个好呢？
正犹豫间，丫鬟又端来两碗豆酪花羹。
贺兰徵瞥了一眼，开口道：“三娘伤势未愈，不宜食冷，换成热的再上。另外，她偏好咸口，卤汁中多加些葱韭。”
“不必麻烦，”三娘连忙推却，“今日我也想尝尝甜的。”
说着她便捧起一碗，轻轻搅拌几下，低头尝了起来。豆酪软滑，浇上一层红糖冰沙，再点缀腌杏和葡萄干，别有风味。
洛阳人嗜甜，她却偏好咸口。
他们说这是长安人的口味。恰巧，贺兰徵又是在从长安返回洛阳途中发现的她。
因此可以大致推测，她应当来自长安。
“说到这个……”三娘放下碗勺，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姓名、年纪、家住何方和可否婚配……她一概不知。
见他未语，她又小声道：“等我脚伤好了……是不是就得离开君侯府，去外边漂泊了？”
说不清为什么，她不想离开此处。
可这样是不对的。非亲非故，总不能一直赖在别人家里。
“无妨，来者皆是客。”贺兰徵声线温和，“府中没有赶客的规矩，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真的？”三娘眼眸一亮。
“嗯。”
她沉吟片刻，又问道：“那我该如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不必挂心，你安心住下便是。”
三娘却觉这样不妥。
“要不，我给你当丫鬟吧？”她灵机一动，认真道，“不要工钱，管吃住就成。”
贺兰徵淡声道：“如你所见，府中并不缺人。”
的确。
光是负责为她梳头的就有三人：一个通发、一个梳髻、一个搭首饰。
伺候他的，恐怕不下十人吧。
她这点三脚猫的本事，确实拿不出手。
三娘托着腮，喃喃道：“丫鬟不行的话，那就……”
她忽然正襟危坐，理了理衣裙，一本正经地道：“我身无分文，你若是不嫌弃，我可以以身相许。”
贺兰徵闻言一怔，立即拒绝：“不可。”
“为何？”
“实不相瞒，我已与楚州戚家姑娘定亲，聘礼已送，不日便将迎娶。”他坦言道。
三娘窘迫地低下头：“这样啊……”
可她还是想报答他的恩情。
眼前之人执掌整个关东以及河东，与长安的拓跋氏平分天下，威名赫赫。
未来的夫人必是高门贵女，贤淑般配，能为他安稳后宅。
做不成妻，便做妾也好。
三娘心想，他这般身份，将来想必是姬妾成群。她不敢奢求太多，有两个孩子作伴就好。若将来被他淡忘厌弃，她也能悄悄回长安去，省去不少是非。
“做妾……也不是不行，”她小声嘟囔，“总比通房和外室强些，貌似也不亏。”
他不仅位高权重，而且面如冠玉，待人谦和有礼，体贴入微，堪称良配。
是世间所有女子看了一眼就会喜欢的郎君。
“使不得！”贺兰徵肃然道，“贺兰家有祖训，不休妻、不纳妾，唯丧妻方可再娶。”
“好吧。”
三娘只好作罢。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报恩之法不尽其数，不必勉强自己委身于人。”他又温声补充，“况且，我也不需要你的报答。”
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三娘低着头，小声确认：“你当真不会赶我走？”
“嗯。”
他应了一声，饮尽杯中茶。
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他面前那碗豆酪一口未动，而她这碗早就刮得干干净净。
“要不……”她又想到什么，抬眼道，“我去帮忙照顾太夫人？”
太夫人即贺兰徵的母亲。
三娘见过两次，慈眉善目，待人亲厚，丝毫没有主母的威严架子。只是身体欠佳，常年服药，深居简出。
“有明月、明玉在旁，不必劳烦你。”他语声依旧温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三娘沮丧道，“哪有白吃白住的道理？不做点什么，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在他面前，她不像客人，反倒像个可以随心所欲的邻家妹妹。
当初不知如何称呼她时，贺兰徵说他有两个妹妹，若不介意，可暂唤她三娘。
如今倒真成他妹妹了。
可是，谁想当他的妹妹啊……
明月、明玉正是他那两位胞妹：一个文静娴雅，爱读诗书，协助太夫人理家。另一个崇武善骑，常与他同进同出，性子倒与她一般，率真烂漫，甚是合得来。
贺兰徵抬眼看来，唇角微扬。
“呀，你笑了！”
三娘脱口而出，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恰在此时，仆役疾步走进院中禀报：“君侯，楚州戚夫人派人将聘礼退回，说要见您。”
贺兰徵闻言，有些惊讶：“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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