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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薪尽火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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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灵籁刚跨过门槛,病老头便笑眯眯地招呼道:“徒儿,快来尝尝这刚泡好的热茶,香得很呐!”那语气熟稔得仿佛已叫了千百遍。
封灵籁脚步一顿,秀眉微蹙:“谁是你徒儿?莫乱叫。”
病老头似乎并不在意,依旧乐呵呵地捧着茶盏,小啜一口。茶香氤氲中,他眯着眼,整个人透着一股诡异的满足。
“唉,”他放下茶盏,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慈爱,“只要我收你,你就是我徒儿。你拜不拜师不打紧,只要我承认咱们师徒关系就好。”
封灵籁轻哼一声,不愿再与他纠缠。她身形微侧,选了张离门最近的木椅坐下。
她刚坐下,病老头骤然起身!
一晃眼,那枯槁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封灵籁本能要退,却已不及,腕间陡地一凉,一双布满龟裂老茧的手已如铁箍般扣住她命门要穴!
“你——!”封灵籁丹田真气本能欲涌,却在撞上那双浑浊老眼的刹那凝滞。
下一刻,一股沛然莫御的暖流自腕间汹涌灌入!
那力量如春江解冻,浩浩汤汤,瞬间冲刷过封灵籁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所过之处,闭塞的关窍轰然洞开,枯寂的经脉贪婪舒展,如久旱逢甘霖的土地。
戚玉嶂见状,面色骤变,右手闪电般探入袖中,三枚银针已夹在指间。
病老头却怪笑一声:“小子莫急!老夫这是在给新收的徒弟送见面礼!你那几根针,可别扎错了人!”
戚玉嶂动作一滞,目光在两人间急速游移。他看清了封灵籁脸上震惊而非痛苦的神色。银针悬在指间,终是未曾出手,但他的心却悬了起来——
一甲子的内力,她的经脉承受得住吗?
他的手紧紧攥着银针,指节发白,只要她露出半分不适,他便会立刻打断。
封灵籁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枯槁老人,喉头艰涩:“传功?!为……何……”
她与他素不相识!昨夜他还发狂要杀她!今日怎会……
病老头面上已如残雪覆霜,苍白近透明,唯有一双眼,依旧似淬了寒星的剑锋,锐利不减。
“老夫漂泊半生,所求不过一事——寻一个真传,承我衣钵,继我绝学。今日得遇小娘子,实乃天意!”他声音已如风中残烛,却仍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老夫一生眼高于顶,见过无数英才豪杰,却无一人入眼。本以为此生当孑然而去,却幸甚至哉于此!”
又一股更为磅礴的暖流自封灵籁百会穴轰然灌顶!
那股力量如春雷炸响,江河倒悬,汹涌涤荡她周身筋骨。那是他苦修一甲子的内力精华,此刻正以灌顶大法强行拓宽、滋养她的经脉。
封灵籁眼眶骤然泛红:“停下来!前辈,你会死的!停下来!”
她紧咬着下唇,试图用意志力阻止那股真气继续流淌。她与他非亲非故,何德何能,受此大恩?
可病老头的意志比她更为坚决。那股力量不仅没有丝毫减缓,反而更加汹涌澎湃,如天河倾泻,再无半分保留。
“哈哈哈!”病老头忽地纵声长笑,声震屋瓦,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
他仰首望向窗外迷蒙的雨丝,眼中光华流转,恍惚间,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江湖少年——仗剑天涯,快意恩仇,何等恣意!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一柄剑,一壶酒,天南海北地走,什么都不怕。
“老夫这一生,饮过最烈的酒,杀过最恶的人,败过最傲的对手……”他笑声渐低,化作心满意足的悠长叹息,“今日……能得此归宿,甚好,甚……好。”
最后一字落下,病老头眼底的光芒倏然盛放到极致,如流星划破亘古长夜,又在瞬息之间,归于永恒的寂灭。
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将毕生功力尽数传于封灵籁。
待最后一丝内力涌出体内后,他的头发瞬间灰白至发尾,如深秋枯草;脸上沟壑更加纵横,宛如被寒风撕裂的大地;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同干燥枯朽的树皮。
整个人佝偻萎靡,脊梁猛地塌陷下去。方才那个还抢伞打滚的老人,此刻缩在月白长衫里,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老树根。
病老头扣住封灵籁手腕的枯指,无力滑落。
戚玉嶂脸色剧变,箭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小心安置在椅上。随后掏出银针,几道银芒刺入他心脉要穴,试图做最后的挽救。
“小子……”病老头枯枝般的手搭上戚玉嶂腕间,力道轻若飘絮,“莫……莫费功夫了……老夫本就……油尽灯枯……临死前……能得偿所愿……已是老天爷……格外开恩……”
戚玉嶂垂下眼眸,喉结艰难滚动,胸腔深处随之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
封灵籁怔怔望着形销骨立的病老头,泪水无声滑落。她颤抖着双手想要扶住他,却发现体内那陌生磅礴的力量翻江倒海般冲撞,四肢百骸胀痛欲裂。
那是他一甲子的功力,太过雄浑,她的经脉虽被强行拓宽,却还无法立即容纳。
“前辈,您这是何苦……”封灵籁的声音哽咽。
病老头吃力地扯动嘴角,气若游丝,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宁:“为师……到现在还不知你名……可否看在将死之人的份上……告知为师?”
“我……”封灵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低哑破碎,“因伤……失了过往……前尘尽忘。”
“这样啊……”病老头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熄灭。
他一脸遗憾,却还是强撑着转向戚玉嶂,“老夫的内力……刚猛霸道……小友既通岐黄妙术……烦请……以银针……助她疏导归元……”
戚玉嶂经他点拨才猛然惊醒,立即取出银针,指尖连闪,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刺入封灵籁周身要穴——膻中、气海、命门、百会……每一针都恰到好处,引导那狂暴的内力有序归流。
封灵籁只觉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力量渐渐被梳理、被引导,从暴烈的洪流化作温顺的溪水,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最终汇入丹田。
就在二人全神贯注运功之际,病老头悄然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昏沉的意识略略清明。
他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背靠椅腿,以血为墨,以指代笔,在青砖上艰难勾画。
一笔,两笔,三笔……他的手抖得厉害,每一笔都像用尽了残存的力气。可他还是坚持着,将最后的遗言,一笔一划留在世间。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那根枯瘦如柴的手指颓然垂落,再也没能抬起。
待封灵籁体内内力渐趋平复,戚玉嶂收针吐息。二人回过神来,只见病老头瘫坐在地,宛如一颗经历了无数风雨的老槐树,终于耗尽了所有生机。
他的头微微垂着,月白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面褪了色的旗。
戚玉嶂心头猛沉,疾步上前,三指探向病老头颈侧。指尖下的肌肤冰冷刺骨,再无半分脉搏搏动。
他素来温润的面容顷刻间变得悲伤哀痛,转向愣在一旁的封灵籁,薄唇几度翕张,终化为无声叹息,沉重地摇了摇头。
封灵籁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她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
俯身,叩首——
“砰——!”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砰——!”
“砰——!”
她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想起自己竟连师父的姓名都不知道。
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把一辈子的功力都给了她,然后死了。
起身时,封灵籁额角已青紫一片,渗着血珠。她只目光呆滞地望着水东升枯槁的遗容。
突然,她眼尖地瞥见了水东升身侧地面上那几道暗红的痕迹。她踉跄着挪近,凑身细看,才辨出那是反写的字迹。
字迹虚浮断续,最后一捺拖曳出血痕,显然是耗尽残躯最后的气力所留。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师父冰冷的身躯挪开些许,终于看清了那行以血写就的遗言:
临安城踪遥山破庙金像下秘籍
“这是……”戚玉嶂声音干涩沉重,“令师留给你的……遗泽。”
封灵籁死死盯着那行殷红的血字,每一笔都如烙铁般烫在她眼底、心头。
师父啊师父,你我相逢不过一日,你连我姓名都未知,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山风穿堂而过,吹动封灵籁素白的衣袂,也吹干了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痕。
良久,她抬眸。眼中那片茫然哀戚已被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取代。
她转向戚玉嶂,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去临安城,寻师父留下的秘籍。你可知踪遥山在何处?”
戚玉嶂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临安城乃东安国最为富庶的城池之一,繁华异常。踪遥山……”他略一沉吟,眉心微蹙,“我倒未曾耳闻。不过临安城距此路途遥远,关山阻隔,路上意外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她,没有半分闪躲,“我陪你去罢。”
“不必。”封灵籁几乎是本能地拒绝,声音里带着一丝仓皇,“此乃师门私事,不敢劳烦。前辈大恩已无以为报,岂能再拖累你远行?”她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躲开了他的注视。
“可是,”戚玉嶂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和煦,“我想陪你去。”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方,“小曲那孩子,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再说,你体内内力尚未完全稳固,路上万一出了岔子,有我在身边,也好及时疏导。”
封灵籁心头某处被暖意轻轻一撞,那堵了多日的冰墙,竟裂开一道细缝。她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紧抿的唇角已随他微微上扬。
“好啊。”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进屋内,正照在水东升安详的遗容上。
那枯槁的脸上,竟似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封灵籁跪在那里,望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老夫这一生,饮过最烈的酒,杀过最恶的人,败过最傲的对手……今日能得此归宿,甚好,甚好。”
甚好。
她低下头,又磕了一个头。这一次,很轻,很慢,像是对一个远行的人,做最后的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