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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三月,天仍带着寒意。

      楼枫秀原打算带阿月找个地方供以落脚,最好有个屋檐,多破的地方都可以,能够遮风就行。

      他想了许久,还真就给他想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他带着阿月翻入曾经搬运过木料的新修祠堂里,准备借宿一宿。

      祠堂当间的牌位前,点着两盏长明灯,案上供着许多面点蔬果,看样子九泉之下也不缺吃喝。
      楼枫秀面向那面牌位,跪在蒲团上磕了俩头,而后毫不客气挑了几样吃食,看样子流程熟稔,想必做过不少回。

      他抛给阿月几个点心,阿月看过牌位,既不姓楼,也不姓杜。
      “为什么要跪?”
      楼枫秀瞥了他一眼,他一旦开始进食,神鬼勿扰。

      虽没开口,可脸上神情清楚写着,吃你的,别问那么多。

      阿月将点心分给粉粉一半,耐心等楼枫秀吃完,重新提出疑惑。

      “这位林氏家祖,你认得他么?”他指着祠堂供奉的牌位问道。

      “当然不认得。”楼枫秀吃饱了饭,心情愉快不少,他抬头看了一眼牌位,上头的字半个也不认识。

      “所以,为什么要给不认得的人磕头?”阿月当然不理解。
      楼枫秀那日盗人钱袋,被人揍的爬不起也不肯下跪,现在没有外人,偏偏要磕给死人。

      “哦,习俗。”
      “习俗?”
      “对,我家习俗。”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俗?”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因为,想要知道。”阿月望着他,目光诚恳坚定。

      楼枫秀没办法,于是认真回忆了下缘由。
      “哦,小时候,我娘不让我捡坟前贡品吃。可是我饿,进了嘴里哪有吐的道理,接着我娘就逼着我给坟主人磕头。”
      楼枫秀将蒲团拼成一起,打算当睡垫,阿月搬起身下的,一并放到他面前。

      “她说男儿行走世间,宁折不弯,却非要我在坟头下跪。当时我就想,人都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阿月点头应和道“是。”

      “但我娘说,贡品是给死人的,那就是有主的,吃了受的不是活人恩情,而是死人恩情。就是因为人死了,既不能打你,也不能骂你,人不能跟无能为力的死人抢东西。”

      阿月微微怔愣,这等穷乡僻壤的道理,简直闻所未闻。

      他看着楼枫秀摆好蒲团,歪身倒下,慵懒无状道“我不肯,被我娘打了一顿,于是一边吃一边哭一边磕头。后来我娘死了,我找了好些个坟地,才找全几样贡品拿去孝敬我娘。当时刮大风,贡品摆不起来,想必是她在天之灵不大高兴,只好回头找那些坟地挨个磕头。可是我又不记得,那些东西都是打哪捡回来的,只好一路磕完才算。你别说,贡品还真就摆起来了,可我太饿,又给我娘磕头,然后把它们全部吃光。”
      说罢,忆起儿时诸多愚蠢,楼枫秀自己反倒笑了起来。

      反观抢人钱袋,被打不跪,他倒有自己的解释。
      楼枫秀认为,偷抢这种事,本来就是很丢人的事。
      被逮住,打就是了,总之生死在天。
      他娘都说了,不跟无能为力的死人抢,但你活蹦乱跳的,还有能耐动手打我,凭什么还要求我磕头?
      这是平白的折辱,这很有损地痞脸面,跪了你,往后还怎么混?

      他笑的腹部隐隐作痛,抬眼只见阿月却没笑。
      他望着他,分明什么也没说,却见楼枫秀神色一冷,直起身来,伸手挡住他的目光。
      “他妈的,闭上你的眼。”

      阿月错开目光,起身作势落跪,楼枫秀伸手拦道“你干什么?”

      “伯母说的对,我吃了,要还的。”

      “那是讲给爷的道理,你听来干什么?再说了,爷磕过了,你吃的是我的,不用跪。”

      阿月摇摇头,仍然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楼枫秀纳闷道“你非要跪,不如给爷磕俩。”

      “你是替我,我替粉粉。”
      --
      次日一早,主家来扫祠堂。

      一开门,瞧见俩人挤在蒲团上睡成一团,吓的大叫一声,当即挥着扫帚乱打,将俩人打了出去!

      接下来,二人不得不露宿夜风。

      好在春日渐暖,挑个屋顶,枕着瓦片,天为褥被,也算快活。

      阿月想要支摊代书讨生计,楼枫秀便随他到各个街头寻合适的地方落脚。

      大帮派占据的繁华街道不敢去,他们便往偏僻街道走。

      二人一狗绕开南五里街,直走到西南六街。
      此地偏僻冷清,少了许多杂乱,阿月看过位置,便问是否有人占用,邻里街坊听他想要代书,知他识字,当即眉开眼笑,毫不客套的请他帮忙读书看信。

      这厢读完一封,旁等的妇人便递上一本书页,要请他教一教自家小儿书页上圈起来的内容。

      眼见人越来越多,楼枫秀毫无用武之地,等到无聊,便牵走粉粉独自去转了转,准备瞧瞧哪里有合适生计。

      楼枫秀带狗子出了街口,胡乱溜达。
      他心知阿月不愿回到杂货间,便没再提过回去一事。
      可惜靠自己,既没说好话的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无论大活小活,统统没有找到。

      阿月不知道支摊子的难处,楼枫秀却知道。
      所以他紧紧裤腰带,打算开始操手老本行,扎在人堆,物色起了人物来。
      他下手不挑贫富,专挑看起来不顺眼的,不顺眼的人很好找,跟他气质相符就是了。

      只是今日还没选中,却在街头碰见二撂子。

      那愣头青先瞧见了狗子,叫道“粉粉!”

      狗子天性热情,见人就扑,二撂子搂着粉粉便走到近前来“秀爷,你这几天去了哪呀?杜爷这两天接了个活,完工就能给你跟阿月买棚子了!都让我来找你们好几天了!”

      “不用,我跟阿月不回去了。”
      “为什么呀?”
      “半夜经老听见人唱戏,怪渗的慌。 ”
      “我咋听不见啊。”二撂子为难的挠了挠头。“对了,秀爷,徐小姐跟人私奔了,你听说没有?”
      闻言,楼枫秀脸色微变,问道“没有,谁告诉你的?”

      “你肯定不知道,昨天衙门来人找杜爷问话,好像是杜爷差点抓住什么人,杜爷就说是误会,托人问了才知道,徐小姐被他爹逼着落胎,竟然离家出走了,临走还留信给他爹,说她的郎君会带给自己和孩子幸福。徐老爷差点没给气死,现在不敢往外声张,也不赏银乱抓人了,委托衙役着急出城去找人呢,秀爷你说,这位小姐是不是太可恨啦!”

      的确很可恨,就因为她撒了这样的谎,满城无辜和不无辜的流氓地痞几乎全遭了殃。
      虽然真相大白,但严查严打期间死了好几个,她倒无所谓,如果不是为了保胎,恐怕满城风雨仍不能停。

      楼枫秀怔了片刻,那些话搅和的他脑仁发紧,半晌才道“老杜,知道吗?”

      “当然知道啊,杜爷托人问的,那人是他衙役兄弟呢!”二撂子分明说的明白,倒是楼枫秀问的奇怪。
      二撂子咂摸不出哪里不对,左右张望,不见阿月,便问“阿月人呢?”
      “去看摊位了。”
      “哦,阿月是不是想支摊给人代书?”
      “嗯。”
      “怎么不找我跟杜爷来帮忙呀!”
      “能支的起来再说吧。”

      支个摊子,说起来简单,可在这座城里鱼龙混杂,两大帮派比衙门权威更大。
      无论你做何等营生,除了缴税,还要额外再交一笔帮派保护费。
      没事还得常打点,万万不能得罪人,极其麻烦。

      楼枫秀虽然是个下九流,但他除了老杜跟二撂子,跟其它下九流都不熟。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上,老杜跟二撂子靠不上。

      “对啦,你跟阿月现在住在哪?”

      楼枫秀信手往上一指,二撂子抬头看天,不明所以挠了挠头。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哦,好,等杜爷忙完了,我们就过来找你跟阿月!”
      “行。”

      二撂子走后,楼枫秀沿街走了一阵,心里沉甸甸的,没能分神物色人选。

      天色渐晚,阴云密布,瞧着将有落雨。

      楼枫秀回到西南六街口,找了一通,才在雕花巷外找到阿月。

      那时他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听读书信人群不增反减,围成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圈。

      一群人中有老有少,围在一起听的认真,粉粉拔腿就要冲阿月跑过去,楼枫秀眼疾手快薅住粉粉。
      怕它上前打扰,搂着狗,蹲在远处等他结束。

      其实没几封书信好读,西南六街口贫苦穷困,上百户人口,恐怕很难出几个识字的,遑论与人书信交流。
      大多人就是凑个热闹,看见个认字的漂亮少年,听他读的好听,就想一块沾沾文人的光。

      楼枫秀坐在路口,他对面开着一家药馆,照方拿药的,是个与阿月同样年纪的小童子。

      小童子拿着小秤,看完方子,开始分点药材。
      小童子有些粗笨,字认的兴许不全,挨个核对方子与药屉字形,抓一副药耗费半天,简直笨手笨脚。

      他心想,阿月可比他机灵多了,要是能去药馆当个抓药小童子,比支摊代书还省心简单。

      正想着,人已经起身,进了药馆。

      天色渐昏暗,百姓听的上头,一时还不肯离散。

      阿月抬头,只见乌云遮日,便想去寻楼枫秀,于是让出小马扎,并表示明日还会再来。

      一群人七嘴八舌道谢,地瓜土豆送了一堆,还有人看天不好,想请阿月一道回家吃饭。
      阿月谢绝后,人群渐散。

      他抬起头,白鸟看见楼枫秀蹲在街边打哈欠,而粉粉窝在他脚面上百无聊赖扫尾巴。
      夕阳倦怠,阴云滚滚,人们匆匆往来,他竟等的何其耐心。

      阿月走过去,楼枫秀还在闭目养神,毫无防备。

      他发顶看起来很好摸,信手扎起的马尾歪斜,引诱着人来伸手冠正。
      于是他弯腰伸手,恰逢楼枫秀抬头,与他五指猝不及防相觑。

      阿月错过最佳时机,泰然自若改道,伸手抚摸粉粉脑袋。

      楼枫秀眉头一皱,匪夷所思的想,他该不会想摸老子头吧?

      可是阿月表现的过于淡定,不太好确定。

      “这里位置很好。”阿月说“我们买来桌案跟笔墨纸砚,就可以开张了。”

      俩人浑身没半个铜板,晚饭还没着落,哪买得起桌案和笔墨纸砚。

      楼枫秀有些发愁,但他终究没有反驳,因为阿月带他走到小马扎跟前,看见一堆瓜果农作物。

      “你这是,已经开张了?”
      “还没有,读的多了,便有人送了谢礼。”
      “哦。”

      俩人收拾起满地瓜果,楼枫秀随机挑选一户倒霉人家,揭了房顶瓦片,用来煮饭。

      煮饭容易,可惜缺盐。

      盐粒子贵,楼枫秀没买过,有时候嘴里淡出鸟来,就会偷偷摸到某家灶屋里捏走一些。

      一锅蔬菜乱炖,索然无味,仍能果腹。

      入夜后,春雷滚滚,下了场大雨。
      房顶是睡不了了,二人蹲坐在房檐底下台阶避雨。

      主人家在梁上挂了两盏灯笼,照在水中,雨水打散昏黄光影,狗崽子便在泥水里翻滚跳跃,撒欢逐光。

      落雨尚寒,俩人不敢入睡,冻死倒好,但这天最易生病,没钱拿药。

      狗子玩累了,甩去雨水,不知从何处衔回一根木棍,当成骨头啃了半天。

      楼枫秀无聊上头,抢走狗崽子的木棍,戳在地上写写画画。

      阿月旁观半天,没认出一个字,于是问道“你写了什么?”
      “你认不出吗?”
      “认不出。”
      “蠢蛋。这可是跟你学的写字方式,写的秀爷我的名字。”

      阿月心说,我绝对不是这样写的。

      粉粉被夺了棍子,只得又跑出去衔回了根新的来,它背着楼枫秀,窝在阿月身侧啃,没想到阿月如法炮制,在它啃的尽兴时抢去。

      狗子可怜兮兮,发出一声呜咽抗议。

      “粉粉掉牙了。”木棍上立着一颗糯米般的小乳牙,正是狗崽子狗生中第一颗牙齿。

      阿月摘起乳牙,收在袖中,他在地面一笔一划写字,写完,问楼枫秀道“能看出我写了什么吗?”
      楼枫秀当然认不出,嘴硬道“雨这么大,谁看的出来。”
      阿月重新写了一遍,道“齿。”

      写完,他道“你用我写字步骤,写一遍试试。”
      “行,你看着。”

      俩人各拿一根棍子,就这么写了半宿的字。

      后半夜,楼枫秀挨不住,缩在梁下睡了过去。
      --
      一大早,雨将停未停,淅淅沥沥。

      楼枫秀睡的正深,忽然听见大门吱呀一声,他忽而惊醒,发现自个蜷在阿月怀里,猛然抽起身,便跟要出门的主人家大眼瞪小眼。

      阿月悠悠醒转,听见主人家鬼叫着呵斥一声。

      楼枫秀习以为常,迅速大包大揽,扛起剩下瓜果。

      阿月刚要跟人道歉,便被他拽住跑向雨幕。

      楼枫秀找了块干燥地方,准备生火煮饭。
      刚起锅,不是。
      刚起瓦片,二撂子闻着味就找来了。

      饭能管饱,瓦片不够。
      楼枫秀自觉心善,换了家房顶掀瓦。

      仨人吃完饭,楼枫秀问他来做什么,二撂子半天才想起来意“对,杜爷让我带你俩去个地方!跟我走吧!”

      不消片刻,二撂子把人带到东南五街开外的偏远后巷,走到一栋年久失修老宅子跟前。

      大门上了铁锁,但是围墙塌了一半,不必开门,抬脚就能迈进去。

      一进院,首先看见一个女人,女人骨瘦如柴,坐在窗户里,正在对镜梳妆。
      梳到一半,听见声响,望着来人娇羞一笑。

      她满脸浓妆艳抹,鹳骨颇高,头上还带着花红柳绿的珠翠花冠,身上衣裳似乎被人撕过,破破烂烂,显得清凉无比,那一笑,只让人觉得惊悚,实在觉不出半点娇羞。

      而老杜正坐在屋顶和泥补洞,主房旁边盖着一间灶屋,灶屋烟囱砖瓦开裂,一面墙壁也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这是座名副其实的危房,昨夜一场雷雨没给劈塌,实在不太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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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预收《论大魔王如何养坏人类幼崽》 【钓而不自知狂妄大魔王受X表面无动于衷暗地憋出心魔神明攻】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今日撩人玩,来日哭着还!】 远古大魔王来到物质世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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