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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吉州 ...

  •   次年春,盛朝的进士们正忙着走马上任。

      都城里,新科进士们跨马游街,帽插宫花,春风得意。外放的,背着行囊奔赴各州县,一路上想着如何大展宏图。直接入翰林院的,忙着拜座师、会同年,酒席一场接一场,喝得满面红光。

      就在这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一个“好消息”传入都城。

      吉州沦陷了。

      消息传来时,礼部正在为新科进士举办鹿鸣宴。觥筹交错间,一个太监匆匆入内,在尚书耳边低语几句。老尚书面色骤变,手中酒杯差点落地。

      次日早朝,消息炸开了锅。

      “吉州?去年还递了折子,说境内安宁!这才开春,怎么就……”

      “递折子的是知州!现在人在哪?是死是降?”

      “没有战报!一封信都没有!就这么没了?”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盛朝采用州县二级制,到如今这步田地,也不过十五个州。如今平白无故丢了一个,不说痛惜,最大的情绪而是费解!

      怎么丢的?!

      去年吉州知州还传信来,说一切安好,开个春,短短时日便如此了?!

      到底不敢相信。

      “会不会是误传?”有人小声说,“或许是流寇袭扰,下面人夸大其词……”

      “误传?误传到州县全丢?误传到咱们连个信使都没见着?”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朝廷的流程还没走完呢。消息传回,朝堂吵架,达成共识,调兵遣将,征集粮草……这一套下来,少说也得三五个月。结果呢?人家直接完事了?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个问题:没有明显战事传来。

      目前得知的只有一个结果:吉州没了。过程呢?打了多久?死了多少人?敌人的速度有多快?

      没人敢往下想。

      有人试探着开口:“会不会是……西边那个?”

      殿内骤然一静。

      “周国”两个字,没人说出口,但每个人脑子里都浮现出了那两个字。

      “不可能。”有人强撑着反驳,“那边才多大点地方?吉州可是一整个州!她们拿什么打?”

      没人回答他。

      朝堂上吵了三天。

      有人说是误传,有人说是敌军散布的谣言,有人说是知州谎报军情现在不敢露头。

      兵部说地方军备废弛,地方说兵部调拨不力,吏部说人事任命有问题,户部说军饷没给够。吵到天黑,互相指着鼻子骂。

      第三天,终于吵出一个结论:先派人去打探消息。

      至于派兵?派往哪里?敌人在哪?打谁?一概不知。

      消息传回周国时,王御熙正在吃苹果。

      迟昭平推门进来,将一张薄薄的纸拍在她面前。

      “吉州拿下。”

      王御熙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寥寥数语,是前方送来的捷报。

      “这么快?”她有些意外,“我记得咱们定的目标是三个月。”

      迟昭平露出一点笑意:“两个月零二十一天。比预期早了九天。”

      王御熙嚼着苹果,含糊道:“盖君尧那家伙没闹出什么乱子吧?”

      “没有。她那边推进最快,但进城之后倒是老实,按规矩办事。”迟昭平顿了顿,“可能是你上次罚之后记着了。”

      王御熙满意地点点头,把苹果核往桌上一放:“行,等她们回来,给她们接风。”

      吉州,三个月不到,换了人间。

      兵力主要分四路推进。

      盖书禾自燕回北上,一路势如破竹。盖君尧领另一路,自黄龙县东进。她的人马不多,但个个都是狠角色,专挑敌军薄弱处穿插。

      剩下两路,一路负责截断粮道,一路负责清扫外围,配合得天衣无缝。

      盛朝的守军被打懵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仿佛每一个将领都能随时根据战况改变策略,而士兵们竟然跟得上。

      更让他们懵的是,周国的军队进城之后,不大开杀戒,不劫掠百姓,不占民宅。

      她们做了四件事,分田,给粮,编户,建据点。

      税收、治安、纠纷调解,一切按周国的规矩来。

      短短一个月,吉州各县的税收就纳入了周国财政。原本要上交盛朝国库的粮银,如今进了周国的账。

      ——

      吉州北边有个县,县上有个刘老爷,刘老爷家财万贯,良田千顷,但名声极好。逢年过节舍粥,灾年减租。

      大家都说,刘老爷是善人。

      刘老爷自己也这么觉得。

      几年前,他庄子上有个佃户犯了事。其实也不算什么事,就是交租晚了几日,被管家撞见在集市上卖柴,觉得他明明有钱却不交租,太不老实。按规矩,这种不老实的,打死都没人管。

      但刘老爷心善,没让打死。

      他只让那佃户的女儿来刘家做工,算是抵债。佃户全家感激涕零,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喊着“谢谢老爷开恩”。女儿也被推着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村里人都说,刘老爷心善,救了那男人一命,还让那丫头去刘家享福。刘家的下人,吃穿都比外头强。

      那女儿当时十岁出头,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刘家的“福”,不是那么好享的。天不亮就得起,干活干到半夜。稍有不慎就是一顿骂,再严重点就是一顿打。饭是剩的,觉是短的,病了也得撑着。没人把她当人看,只当她是个物件,一个抵债的物件。

      她想跑,跑不掉。

      她想死,不敢死。

      她只能熬。

      熬了一年又一年,熬到自己也记不清多少年了。

      然后,打仗了。

      街上乱了一阵子,很快又平静下来。

      女儿偷偷溜出去看过。街上没有她想象中的尸横遍野,也没有烧杀抢掠。店铺照常开着,百姓照常走动,只是多了一些穿奇怪衣服的人。那些人都是女的,腰里别着刀,说话干脆利落。

      女儿躲在墙角,看着那些人走过。

      她听过“周国”这两个字。刘家那些人们偷偷议论过,说西边有个地方,女人当家,能分地,能读书,能当官。她当时听了,只觉得是讲故事。那些事太远了,远得跟她没关系。

      可现在,那些人就在眼前。

      她低下头,缩回墙角。

      就算周国是真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是刘家的仆人,是抵债的物件。刘老爷是善人,是这县里最厉害的人。周国再厉害,能把她从刘老爷手里抢出来?

      她不信。

      又过了一天。街上更平静了。女儿被派出来买东西,走到街口,看见一个兵站在一家关门的饭店外,满脸愁容。

      那人有着一双很显眼的粗眉毛,此刻正拧在一起,盯着饭店紧闭的门板,仿佛那门板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女儿路过时,听到那人低声嘟囔:“今天吃什么呢……”

      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苦恼,像是天大的难题。

      女儿脚步顿了顿。

      她心里想,虽说治安好,但到底打仗还是令人担惊受怕的,这家店就吓得闭门了。

      “不是的,其实这家店已经被抄家了。”

      话音刚落,女儿心里咯噔一下。她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粗眉毛下的眼睛,那人正看着她,

      听到回答,女儿心下一惊,她刚刚说出口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紧张得说不出话。

      那人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了几息,那人干巴巴地开口:“你说,今天吃什么啊?”

      语气生硬,像是在努力找话题。

      女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县东头有家饭店,味道不错。”她没吃过,只是听刘家人谈过。

      那人认真地听着,末了点点头:“谢谢。”

      后来,女儿给周国的人带了路。

      刘家的宅子很大,门多,路多。外人进去容易迷路,但她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是哪里。

      刘老爷被带走了。

      刘老爷被处决了。

      他不理解。

      他想不通。

      他明明是远近闻名的善人。逢年过节舍粥,灾年减租,谁有难处都能求到他门上。他比那些只知道刮地皮的土财主强一百倍!这些人怎么就不念他的好?怎么就不记他的恩?

      他想喊,想骂,想问问那些人: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但他只喊出了一句:“我……我是善人啊……”

      他至死都不明白,善不是施舍,不是让你欠着。

      善是地是自己的,命是自己的

      女儿觉得,一直以来压着她的那个东西轻了。

      原来,那叫恐惧。

      原来,恐惧是可以结束的。

      杨云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县里,她还得继续往前。临走前,她找到那个带路的孩子。那孩子站在街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云走过去,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她干巴巴地开口:“你叫什么?”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我叫阿枣。”声音很小。

      杨云点点头。她又想了想,说:“阿枣,我希望以后你的烦恼就是,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

      阿枣愣住了。

      烦恼?这种烦恼……

      她看着杨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这个人时,这人站在关门的饭店外,满脸愁容,嘟囔着“今天吃什么呢”。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奇怪。打仗的时候,不想着怎么保命,不想着怎么立功,却在那愁吃什么。

      烦恼?这种烦恼只有眼前的大人才会有吧。阿枣想。

      ——

      王御熙是被晒醒的。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眯着眼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她知道那是谁,迟昭平。每天这个点准时来晃一圈,看看她起没起。起就一起吃早饭,不起就自己去练兵。

      这个习惯自养成后,迟昭平就想算算王御熙这个人一年到头能睡多久的懒觉。

      王御熙决定再赖一会儿。

      日上三竿,王御熙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

      迟昭平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咸菜、几个包子。

      “你不是走了吗?”

      “又回来了。”迟昭平把托盘放在桌上,“今天要开会讨论吉州的事,干脆过来等你一起走。”

      王御熙坐起来,顶着鸡窝头,伸手去够包子。

      吃完早……午饭,两人去了后堂。

      案头堆着几摞文书,有平原送来的,有黄龙送来的,有由礼送来的,有燕回本地的,还有一摞新的——吉州。

      王御熙坐下来,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吉州各县的田亩登记汇总。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她看了两眼,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有意思。是吉州几个商户联名上书,请求周国继续开放商路,保证物资流通。措辞很客气,一口一个“周国恩泽”,但字里行间透着急。她们一打过来,盛朝那边的商队就不敢来了,生意断了小一半。

      又拿起一份。

      这份是盖君尧的补充说明。信写得很短,就几句话:

      吉州这边男人有嘀咕的,没闹起来。另,苹果很好吃,谢谢。

      最后一句看得王御熙一愣。

      苹果?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盖君尧临走前,她随手塞了几个苹果过去,说是路上吃。那家伙居然记到现在。

      迟昭平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

      “她这是在示好,”迟昭平说,“怕你回去又骂她。”

      “我骂她是因为她该骂。”王御熙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正说着,天乔抱着一摞东西进来了。

      “又是平原送来的信。”她把最上面的几封放在王御熙面前,又拿出来一个包裹,“还有这个,说是许英托人捎的,让咱们尝尝。”

      王御熙打开布包,是一包干果。核桃、松子,都是平原的东西,炒得香喷喷的。

      “许英这是贿赂。”王御熙剥了个松子扔进嘴里。

      天乔在旁边站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那个……”天乔犹豫了一下,“我刚才在外面碰见盖司长的人,说盖司长后日就到,让这边准备接风。”

      王御熙“哦”了一声,继续剥核桃。

      天乔站了一会儿,走了。

      迟昭平看着她的背影,说:“你发现没有,天乔现在有些气势。”

      “以前说话慢,现在快了。以前做事要看人脸色,现在……”迟昭平想了想,“现在敢说一半藏一半了。”

      王御熙乐了:“这倒是。以前她要是知道盖君尧要回来,肯定第一时间告诉我,现在居然学会铺垫了。”

      两人笑了一会儿。

      迟昭平拿起一封信看后,念道:“……最近流行一个说法,说周国打吉州是因为那边种苹果好吃。我让人查了查,源头好像是盖司长的兵传出来的。也不知真假……”

      王御熙把信拿过来看:“盖君尧那帮兵,居然给我编出这种谣言!不是让书禾盯着她么!”

      迟昭平:“苹果好吃……倒也不算完全瞎编。你说过那边地不错。”

      “那也不能这么传!”王御熙反驳,“回头外面真以为我是为了吃苹果打下来的吉州。”

      “那是为了什么?”迟昭平揶揄。

      王御熙想了想,认真道:“为了能让更多人吃到苹果。”

      迟昭平一愣,她看着窗外,轻声道:“你别说,这话传出去,说不定真有人信。”

      “信就信呗。”王御熙又剥了个核桃,“外面爱怎么传怎么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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