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基础   记住, ...

  •   西马村的春耕,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组织下展开的。

      邓鸣惊和她的工作队,以及五妹等几位协会骨干,几乎长在了地里。推广高产小麦是周国在燕回站稳脚跟后的首要农政,谁都不敢懈怠。

      “五妹,这块地的底肥还差些火候,得再补一层腐熟的畜粪。”邓鸣惊蹲在田埂边,用手拿起一把泥土,仔细捻开,对身旁拿着记录本的五妹说道。

      她不再是刚来时那个只懂些粗浅道理的生手,几个月下来,她跟着农技员恶补,加上实地摸索,已能看出些门道。

      “记下了,邓姐。”五妹赶紧在本子上画了个记号。五妹现在不仅是记录员,也是执行者,负责协调人手调配肥料。

      “赵婶家那块,垄沟开得浅了,保不住墒,得返工。”工作队里负责农技的同事抹了把汗,指着另一片田喊道。

      立刻就有协会的人小跑着去沟通。令人欣慰的是,村民们表现出超乎预料的配合。

      或许是因为之前分地、压物价等一系列举措积累了信任,或许是因为亲眼见过带来的麦种那沉甸甸的穗头,又或许,仅仅是看到邓鸣惊这些官家人也挽着裤腿地跟她们一起泡在田里。

      没有太多的质疑,更多的是‘怎么说,就怎么做’的朴实信任。

      犁地、施肥、播种、开渠……一道道工序,在合作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埂上,时常能看到驻村队员和村里人凑在一起,对照着《农事要领》上的图解,讨论着株距和行距。也能看到五妹带着几个年轻人,认真地将不同地块的播种情况标记在简易的西马村地图上。

      忙完后,邓鸣惊和几个同事拖着身子回到那间修缮过的旧院。胡乱扒了几口饭,洗净手脚上的泥巴,她便迫不及待地搬了个小马扎,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本书。

      书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端端正正印着两个字——《基础》。

      厚度约砖块那么厚,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书页是淡黄色的,质地坚韧,触手光滑,绝非寻常竹纸或草纸可比。

      更令人震惊的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大小如一,清晰得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这便是周国所谓的印刷。

      邓鸣惊第一次拿到时,盯着那整齐划一的字迹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心中翻江倒海。这需要何等的巧思与财力,才能将知识如此精准廉价地复制传播?

      周国,竟然舍得给她们这些基层人员人手一册。

      尽管累了半天,却丝毫影响不了邓鸣惊阅读的热情。这本书她已经翻看过几次,书页边缘都有些痕迹,可每次重读,依旧能感到一种来自心底的战栗。

      这本书的内容包罗万象,周国的人统称其为“政治”。从最基础的思想教育到各种闻所未闻的概念介绍,应有尽有。

      “为何要反抗压迫”、“谁才是历史的创造者”等等。

      国家并非自古有之,也非天授神权。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是一个阶级统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工具。其核心构成包括军队、警察、法庭、监狱等暴力机关,用以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和秩序。

      首页便是这一段话。其下方也标注这一些概念解释,像是知道有诸多人不解。

      而这些维系着王朝统治,让她和无数人敬畏恐惧的力量,在这本书里,被如此赤裸地解剖开来,剥去了王法天理的神秘外衣,露出了它的本质。

      第一次读到这里时,邓鸣惊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一下毛骨悚然。开篇就让她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这哪里是什么常识?这分明是诛心之论!是会令人千刀万剐反书!若是在周国未至之时,这样一本书落到她手里,恐怕她连睡觉都不敢踏实,生怕被拖走砍头。

      可如今,这竟是周国官方要求她们这些自己人必须学习,时时复习,甚至要背诵考核的内容。她感到一阵荒谬。

      再翻开几页内容,更是让邓鸣惊过去十几年的认知被彻底打破重塑。

      “阶级,依据人们在生产关系中所处地位不同,特别是对生产资料的占有关系不同而划分的大的社会集团……

      “在这片土地上,女男之分便是最原始最根深蒂固的阶级,女人禁锢于家庭之中,完成了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

      “很不幸地告诉姐妹们,我们正处在女人权力下滑的时代。但万幸地是,我们正在改变。”

      “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邓鸣惊喃喃念出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直冲天灵盖。原来,女人地位的沦落,并非什么天道伦常,而是一场早有预谋,持续数千年系统性的剥夺!

      她的目光急切地向下扫去。

      “家庭不仅是生活单位,更是生产剩余价值的最小单位。女人在家庭中从事的劳动、生育等,被视为无价值的、私人的事务,但其结果却被男性主导的社会无偿占有。这实质上是一种剥削……”

      邓鸣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身影,闪过她们所有的辛劳都被视为分内之事,甚至被贬低为吃白食的屈辱。原来,她们不是依附,而是在被剥削!她们创造的价值,被整个社会,被她们的父、夫、男,理所当然地占有了!

      书中接着写到。

      “在男皇统治下,法律公开承认并维护男权。从财产继承权到人身支配权,从昏因制到刑罚标准,法律系统地偏袒男性,将女性置于从属地位……”

      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何以前女人在家庭中被打骂、被休弃、甚至被典卖都申诉无门!因为那王法,从根子上就是歪的!它本身就是压迫的工具之一!

      ……

      看了几页后,邓鸣惊合上书,久久无法平静。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她毕恭毕敬地把书收拾起来,还没做好继续翻看后面的准备。

      这本,除了周国之外,都会被当做禁书的《基础》。

      “鸣惊,还在看呢?”

      邓鸣惊应声抬起头,看到农技员川药正走进院子,手里还拿着记录本。川药是周国从平原县那边派来的老人,据说当初周国拿下由礼后,她胆子大,自己跑去平原学习,后来就成了农技员。

      “对,熟读总没错么。”邓鸣惊把书小心地放在膝盖上。

      川药走过来,看到她手里的书和脸色,了然地点点头:“刚开始都这样,心里慌得很,觉得天都要塌了。我以前在平原学习时,头一回听老师讲这些,晚上愣是睡不着觉。”

      邓鸣惊忍不住问出憋了很久的疑惑:“川药,你现在还要经常复习这本书吗?”在她看来,川药的做派和思想,已经和书里写的很像了,行事干脆,眼里有活,心里有谱。

      川药听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慨和不好意思的神情:“是么。其实有时候一不注意,脑子里还是会冒出以前那套老想法。谁也不知道书上说的那个完美世界到底是啥样,反正我觉得自己还差得远。你看,现在咱们周国地方还小,外面那套老规矩影响还大着呢,哪能那么容易就全改过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所以就得常看,常想,常提醒自己。就像给地里除草,得一遍遍来。”

      这番话又让邓鸣惊对这些人有了新的认识,并非一开始就是完人,她们同样在挣扎,在学习。

      然而,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仍在邓鸣惊心底盘旋。她潜意识里仍觉得,这等石破天惊般的真知灼见,终究是少数上层才能掌握和运用的。周国将其作为吏员的培训书籍,正说明了它的珍贵和门槛。

      这种微妙的心态,一直持续到几天后。那天她去集市上采买些必需品,在一家由官方开设的杂货铺最显眼的架子上,她看到了《基础》。

      不是一本,而是一摞。

      几乎是屏住呼吸走过去,看到了那个标价。那个价格,低得让她难以置信,几乎和几斤粗粮等价。

      也就是说,任何一个能认真干活、稍微攒点钱的普通人。一个在工坊认真做工几日的工人,一个种田肯下力气的农民,稍稍攒一攒,绝对买得起。

      以往的书,里面的知识被人紧紧捂着,视若珍宝。可周国,竟然就这样把它放在最普通的杂货铺里,标着谁都买得起的价格。

      自己之前那点因为拥有这本书而产生的优越感,此刻显得多么可笑。

      她下意识地用以前的眼光来划分人,这不正是书上批判的那种思想吗?

      她站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羞愧、震撼、还有一丝清明,交织在一起。

      周国要的不是培养少数精英,她们是要将这思想的火种,以近乎白送的方式,撒向每一个愿意思考的普通人。它会被像五妹那样刚刚挺直腰板的人买去,会被在工厂里挣得第一份钱的人买去,也可能会被一些内心困惑,需要解惑的人买去。

      思想的洪流一旦决堤,便再无法阻挡。周国要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觉醒。

      她以为自己懂了,其实还差得远。她还需要更彻底摆脱那根深蒂固的蠹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基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