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溅白虹》南华侍酒

197、北疆来信 转瞬晋竹影

　　转瞬晋竹影已到北疆一个月的时间，也终于给京城送回了收获颇丰的一封信。信分为两部分，陈斯拿到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而后眼皮抽搐着把最后一张收起来，再整理其余信纸叠好，赶到京郊别院交给秦昭，叫上叶长年一起看。

　　信是以黎江口吻写来的，说他们终于让辛弃将军看清三皇子和北疆刺史的真面目，也终于与周贲、辛弃达成同盟。周贲手下的北疆军有三万人，对周贲忠心耿耿，纵使辛弃有被架空的风险，他手下的四万人名义上也是听命于他的。这令秦昭欣喜不已，因为三皇子最忠实的基本盘北疆终于被插入了一把尖刀，更重要的是，三皇子对此一无所知。

　　至于三皇子何时拉拢到北疆刺史，周贲说从他的感受上基本就在洛城屠城事件前后。那之后，除了周贲一直对三皇子不服不忿，刺史与三皇子里应外合、几座重镇知府被架空、辛弃多年来被三皇子迷惑，北疆早已成为三皇子的囊中之物，而三皇子，也早已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镇北王。

　　更可气的是，在户部的账册上，洛城那十万百姓还好生生活着，“居住”在北疆各个不存在的村落里，每年按时交税。交到朝廷的钱一分不少，没人想到去看那隔壁荒漠中的城是不是空的，也没人在意这税费到底是三皇子与北狄的私相授受，还是用削骨刀从北疆其他百姓身上刮来的民脂民膏。

　　另一方面，黎江提到镇北王和秦霓。周贲当年执着于镇北王突然隐身一事，竟循着镇北王查案的路径得知先皇是被怀亲王所杀，又嫁祸给秦霓。这与巡南侯所言一致——谁能料到，从京城里久久查不到的真相，竟然几乎同时从曾经的政敌巡南侯和雍朝最边疆的周贲口中得知。但周贲只知因果，不知过程，也没有更多信息和证据能提供了。

　　“三皇子勾结北疆刺史从北疆和北狄掳走几十个小孩子，但北狄认下此罪。此事风声甚大，可能会走至京城，且观后续。当年赵恒被刺史威逼从而与镇北王割席，但仍是可拉拢的势力，下一步我和陆风怜打算尝试。”

　　秦昭念完最后一页，打算继续往下翻时发现没有了。

　　“写完了？”秦昭狐疑看向陈斯。

　　“对。”

　　“没写个敬上啥的？”

　　“我们藏锋阁写信都言简意赅。”陈斯耸肩，又拍拍叶长年的肩膀，转身离去。

　　陈南华也许在哪棵树上发呆，偌大个庭院，仅留秦昭与叶长年两人。

　　叶长年在五皇子谋反那日被衣冠不整地塞进皇帝马车，而秦昭又盛名在外，如今朝中已然对二人关系心照不宣。叶长年心底明白真实情况，却不愿解释：他心中酸楚，但又带着些许自得每日照例出入京郊别院。

　　“今日朝堂上已然有关于北疆的讨论，刺史发回来的消息是北狄已经开始小规模偷袭北疆，北疆军严阵以待，根本没提大规模丢孩子的事。”

　　“父皇怎么说？”秦昭挑眉。

　　叶长年不置可否。

　　“那三哥呢？”

　　“也没说话。”

　　秦昭心下了然。在黎江的消息里，在北疆闹得更大的是偷孩子，而刺史选择性汇报的则是战事——刺史传达来的消息，就是三皇子想让朝堂得知的消息，皇帝想必也明白这一点。

　　北狄兵强马壮，没人想跟北狄陷入消耗战，尤其在此微妙时刻。

　　三皇子最不想。

　　秦昭陷入沉默。皇帝迟早立三皇子为太子，等那一天到来，他们二人就会成为真正的利益共同体。那时秦昭再想起事，难如登天。

　　“你在想什么？”叶长年见秦昭发愣，忍不住问道。

　　秦昭抬头看着叶长年，并没有说出心底波澜，只是扯开话题：“我在想，师父和陆风怜到北疆几个月了一直在等待时机，这一下子却是收获不少。”

　　叶长年心底咯噔一声，不动声色道：“咱们这边不也是突然间冒出来个巡南侯提供消息，查案就是一段一段的。”

　　秦昭没答话。

　　“关于夺嫡，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找机会动手呗？”

　　“你打算找什么机会？”叶长年嗓门稍高，语气也急促些。

　　秦昭仿佛被惊吓般，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依旧没有开口。

　　叶长年长出一口气：“我是这么想的。皇帝他不一定想马上立三皇子为太子，特别是在祭祀太子当天三皇子还在派私兵在京城……闹事。”

　　“你想说什么？”秦昭平静道。

　　“如果皇帝拖延立三皇子为太子的时间，那他们二人之间必有损耗，他们的实力越被削弱，你获胜的可能性越大。若皇帝想立他为太子，你再想办法不迟。”叶长年恳切地看着秦昭。

　　秦昭抬头看向叶长年的眼睛——他的目光太过焦虑，似乎迫切想要秦昭一个肯定的答复：你说的对，都听你的，我不会冒然行动。

　　叶长年沉稳，一如他的爷爷左仆射。

　　但是秦昭有点等不及了。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纵使京城里曾经这几位皇子、还有正德司和藏锋阁都有办法给对方安插眼线，但各自也都有瞒住对方悄悄行事的方法，否则七皇子和五皇子不会成功做出谋反的举动，她也不会在自己的宅院内跟叶长年讨论夺嫡。

　　但她能瞒住别人，别人也能瞒住她。

　　没人知道明天、甚至今晚朝堂局势是否又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昭笑了：“你说的对，早点回去休息。”

　　而叶长年在回到自己房间之后，从怀中拿出一张信纸来，看了又看：是方才在京郊别院陈斯塞给他的、黎江那几页絮絮叨叨最后的一页，晋竹影写的话。

　　“叶公子，既然是君子，别忘了跟秦昭保持距离，等我回来再公平竞争，承让。黎江，敬上。”

　　叶长年皱着眉头笑起来，秦昭的感觉是对的——为什么北疆来信好像戛然而止，因为那封信根本就没写完，最后一张被陈斯藏了起来。为什么黎江陆风怜去北疆如此久都没有什么关键进展，突然间拉拢了两员大将又拿到陈年旧事的线索，是因为晋竹影去了。

　　笑罢他又叹息着摇摇头，情形如此紧张微妙，晋竹影还有心事在心里讨论儿女私情。叶长年感慨藏锋阁在晋竹影如此不着调之人的手下多年，竟然还没散架，也是一桩怪事。

　　等他活着回来，哪有什么公平竞争。既是公平竞争，又为何要说承让。

　　叶长年例行他把朝政消息及时传达给秦昭的任务，而陈斯和焦长老在探察太子案和新增的秦霓案之外，还有一项紧急任务，既是赶快找到恢复秦昭记忆的方法，毕竟恢复她太子案发当晚的记忆是最直接探明真相的路径，尤其此时，似乎一切线索都已断掉的情况下。

　　然而如陈斯所言，焦长老在紧张研究着药物配比，如何控制既让秦昭想起来事情，又让她能顺利活到第二天是个关键难题。焦长老在药物剂量安全范围内给秦昭试了几次，都毫无效果，焦长老面露难色，终是决定加大剂量——但要找人做实验。

　　“找谁？”秦昭追问了一句。

　　“你别管。”焦长老头也不回地离开。

　　接下来几日，五皇子谋反的后续处理各自落听，朝堂之上对北疆战局讨论声渐起，像所有战争开始前的讨论一样，朝堂分为主战主和两派，但略有不同的是，没人敢提三皇子是北疆镇守将军这回事。

　　如果北疆打起仗来，要三皇子回去吗？还是将就着北疆已有的那几位将军冲锋陷阵，亦或是皇帝从朝中或从其他前线派将军过去主持局面？

　　略过主帅的问题，所有“是否要打”的讨论都是虚浮、宏观、形而上的。是否打仗的优劣都很明显摆在眼前，几日的争论下来都没有什么进展。

　　只某一天叶长年回来说，朝堂上有人提出，民间传闻两位皇子接连死掉，是因为一直没有立太子，龙脉受损影响皇嗣，这样下去三皇子和公主早晚都要死。此人言罢满朝寂静，皇帝不说话，三皇子也不说话。

　　半晌安静后，唐直从朝臣最末处开口道：“这好办，让三皇子回北疆率军打仗，得胜回朝正好册封太子的仪式也能准备完毕。”

　　虽然方才朝堂上已然一片寂静，但唐直开口的余音让人觉得此刻比寂静更加无声。

　　良久，皇帝叹了口气，扯开话题，开始谈论天气。

　　三皇子面色如常，但满朝官员都感觉周遭突然袭来明显的寒意，唐直周围的那几位官员，不动声色的向旁边靠了靠。

　　又过几天，叶长年回来说今日朝中有个大新闻，三皇子换掉了宽袍大袖，递奏折时那左手明摆着是个假手。蒋总管目光停滞一瞬，而后战战兢兢接过奏折。皇帝察觉到蒋总管的异样，抻脖子看了一眼，没做评价。而叶长年站在三皇子左后方不远处，将这情貌看得清清楚楚，连同周遭的几位官员。

　　但三皇子毫无遮掩之意。

　　众人屏息，此时连最迟钝的官员也终于意识到，朝堂的紧张，似乎不光表现在口舌之上。

　　这天晚上，易秋白来请秦昭入宫。

　　秦昭一路沉默乖顺的跟着他，没有问为何是他来而不是蒋总管来，那样的话显得她过于蠢，反而可疑。

　　秦昭太知道演戏要假中带真才不会被人怀疑。

　　“父皇，您叫我来做什么？”

　　“阿昭，想不想多管管朝堂的事？”

　　父女二人同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