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人天下第一！》慕槐糍

63、雨珠

　　　　贾敏安尝试着抬腕，可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甚至有些无力。

　　见状，叶若忻赶忙上前将丝绢递到她手边。

　　贾敏安双目凝视，死死盯着丝绢，仔细地察看，她前后看了好几遍。每一针，每一线，都不愿放过，恨不得将这方丝帕就此看穿。

　　她十指泛白，攥紧丝绢，慢慢贴近心口。眼眶漫溢的泪水，还是模糊了视线，终于决堤而出，从眼角涌落。

　　“为什么……”贾敏安合上眼，喃喃低语。

　　叶若忻想上前安慰，衣袖却被人拉住，她微微侧目，只见顾景烨摇了摇头。

　　她思索片刻，慢慢收回刚迈出的腿。顾景烨说得对，此时让敏安娘子一个人静静，或许会更好。

　　“是他……是他对不对？是杨正平那个混蛋，是吧！”贾敏安突然瞪大眼睛冲上来，猛地抓住叶若忻的双臂。

　　“敏安娘子……”

　　未待叶若忻回答，她便自顾自地念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

　　贾敏安苦笑着垂手，摇摇欲坠，缓步后退。她一边撤步，一边仰头放肆大笑，引得街上路人纷纷看向这边，甚至有些人停下脚步。

　　顾景烨背着手，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刚想聚过来看热闹的人，瞬间止住步伐，他们瞥见长凌腰间佩剑。在热闹和活命中，识趣地选择默默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用光了所有力气，贾敏安双腿一软，兀然跌落在地。

　　叶若忻上前蹲在一侧，轻轻抚摸贾敏安的手臂。她不禁在心里想着，自己这么做到底对吗。

　　贾敏安弯唇轻笑，不知是感叹终于等到消息，还是笑自己痴狂。

　　过了许久，她仰头恍惚地看着叶若忻，低哑着嗓音，“他……还好吗？”

　　叶若忻手上动作一滞。

　　原来，此时此刻，其他琐碎都已不重要，所有牵挂，所有责难，都抵不过。只需一句安好，便可抚慰日夜思念。

　　她莞尔笑道：“您放心，一切都好。他说过，不日便会回来，您且安心候着便是。”

　　贾敏安偏过头，沉默了半晌，随后撑着地面起身，“死便死了，又回来干嘛。这么喜欢外边，干脆这辈子都别回来，回来也是碍眼。”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她却将手绢仔细叠好收进袖中。

　　叶若忻眼底情不自禁地浮上笑意。果然还是熟悉的敏安娘子，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欢喜得很，明摆着的刀子嘴豆腐心。

　　贾敏安抬手擦去面上泪痕，朝叶若忻微笑颔首，随后转身，步伐坚定，径直朝城门方向走去。

　　仿佛她们方才看见失控之人，只是错觉。方才一幕幕，就像是做了场梦。

　　待贾敏安走远，顾景烨终是得了机会。他缓步上前，走到还在怔怔注视远处身影那人身侧，低声问道：“那妇人和十五，真的是？”

　　叶若忻撇嘴叹了口气，“还不明显？”

　　方才敏安娘子只是看见一方丝绢，就崩溃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情至深，思念至极，还能有假？

　　“那你既知道，怎不同我说？”顾景烨目不转睛地盯着叶若忻，眼波流转，话语间夹杂着一阵湿漉漉的委屈。

　　周身霎时水雾弥漫，叶若忻脚步一滞，有些无奈地转过身，“我不过才比你知道得早了一点点而已。”

　　她双手环抱在身前，饶有趣味注视着顾景烨，“顾公子至于这般斤斤计较吗？”

　　顾景烨皱眉耸肩，用力地点了点头，双颊还皱巴巴的，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叶若忻的嘴角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打趣道：“那顾公子想要我如何赔罪？”

　　顾景烨依旧沉默，直勾勾地盯着叶若忻，目光如炬，看得人失神，脑袋一片空白。

　　“不说就算了。”

　　“已经够了，现在就很好。”

　　这一番话听得叶若忻云里雾里的，眸底满是疑惑，“什么意思？”

　　“只要你不再愁眉苦脸，不再闷闷不乐，”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便足矣。”

　　说着，顾景烨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叶若忻心头一颤，不知是因耳畔细语，还是发梢余温。

　　“能得你笑颜，那便足矣。你总想着让别人不要忧虑，当然可以，但也别忘了自己。”

　　说完后，顾景烨收回手，自若地转身。只留下她愣在原地。

　　叶若忻不由攥紧衣袖，回眸时，两人恰好对上视线。耳畔猛地哄响过后，只余阵阵风声，不停地吹，捎起湿发，掀起涟漪。

　　当她一心想着别人的时候，一心只想别人过得好的时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竟有人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那人一心想的，不是其他人，一直……是她。

　　一颗冰凉的水珠毫无征兆地落在眼尾，惊得她浑身一颤。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越来越多，落在面颊。

　　叶若忻微微仰头，这才发现是雨滴。她瞬间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有些庆幸。或许是，这样就还能继续骗自己，继续说服自己，心底泛起的涟漪只是意外。

　　“还愣着干嘛？”顾景烨原已迈步，侧身却未见到熟悉的身影，扭头发现叶若忻还傻站在原地，他赶忙冲回来。

　　雨越下越大，愈发地毫无顾忌，不管不顾，像是积压许久，终于等到倾涌而出的时刻。

　　顾景烨赶忙抬起手臂，将宽大的衣袖遮在叶若忻头顶，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食肆，“去那先避避吧。”

　　他垂眸瞥见叶若忻依然一副失神的模样，心下一横，腾出一只手抓住细腕，径直奔向食肆。

　　行人匆匆，白雨跳珠，掌间温热，飞花卷尘。

　　好似有什么趁她不注意，随着踏步激起的水花，一跃而上，落于裙摆，印在心底，久久不去。

　　“还好这有家食肆，不然就现在的雨势，在外边再多待一刻，第二日保准染上风寒。”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拂去她肩上的水珠。

　　长街上，淅淅沥沥，伴着寒风，一刻不停。屋檐垂珠，滴答掷落，雨铃清脆。

　　今日的雨，好像有些不同，落在身上，竟暖人心扉。

　　顾景烨手上动作一顿，四肢逐渐僵硬，他缓缓抬眸，难以置信地看着叶若忻。

　　愣了半晌，他清了清嗓，低压着声音，小心谨慎，“你……”

　　叶若忻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竟然抚上他的面颊。

　　她慌忙收回手，转身讷讷干笑，“那个……刚刚看见你脸上有脏东西，所以想帮你拿掉。没别的意思……”

　　顾景烨挑眉勾唇，站在一旁注视着她，并未答话。

　　“真的！”叶若忻生怕他不相信，紧接着补充道，理直气壮，义正言辞。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叶若忻心虚地闭上眼，祈祷顾景烨千万别再提起。

　　水珠顺着花链流淌，雨落铃响，悠悠回荡。

　　顾景烨轻笑一声，“我知道。”

　　叶若忻自知逃过一劫，不由地松了口气。但她还是忍不住扭头，偷偷瞄了顾景烨几眼，确认无异，这才觉放下重担。

　　看来，她是可以继续骗自己。

　　但不断加速的心跳会走漏风声，眼底的闪光会泄密，还有不愿就此移开的视线，总有一日，会把她自以为的秘密昭告天下。

　　她原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有些事情，好像在悄无声息地偏离轨道。

　　就像方才，她会下意识地想帮他拭去脸上的水珠。就像现在，她不忍让他面上有着若隐若现的苦涩。

　　“顾景烨。”

　　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拉住，他回过头发现是叶若忻时，面上神色略显诧异。

　　“说我说得头头是道，别到头来，你自己却做不到。”

　　“什么，”顾景烨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我说什么？”

　　叶若忻仰头看着他，“承诺过的事，一步一步来，总是会实现的，不要给自己太多负担。你很厉害，但其实也很普通。”

　　顾景烨瞳孔微震，慢慢地撇开目光，就像忽然被戳中心事。

　　“还有，”她嫣然一笑，“别忘了你自己的说的，记得多笑笑。”

　　顾景烨晃神了半晌，随后偏头浅笑，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不想还是被发现了。

　　他眸光闪烁，“我只是……”

　　只是在短短一日不到的时间里，轮番遇上巨变，让他不由地想到了太多。

　　昔日在父亲手札上读到民安国盛，他当时不懂，为何父亲会在将其写在最前边，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他不敢直接问父亲，生怕他突然问起自己是如何得知手札内容。于是只能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偷偷问母亲。母亲果然并未问起，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回答的话，他现在还记得。

　　“因为无论是于你父亲而言，还是于我而言，又或者是你雍伯父。这四个字，就是我们的毕生所愿，即使是拼尽全力也要去做的。

　　“虽可能终难实现。但世代相继，终有一日，可以成真。”

　　这些话，他记得清楚，但从未真正仔细想过。因为自他记事起，天晟就是安定平和的，北安更是一片繁荣。

　　街上，宫中，人来人往，歌舞升平。所谓的民安国盛，一直都在。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当他真正迈出北安城，踏出一直以为的安定生活，见到了在那之外，很多看不见的生活。

　　他才真正明白，过往所言其实并非过往，而是万众期盼的将来。

　　此时他脑海中不停浮现出的，是这些年来，自己在北安日日相似的年岁。

　　顾景烨唇边漫溢着浓浓的苦涩，他都做了什么？安佑于目光所及的方寸之地，就以为天下太平，就想当然地以为天晟所有地方都同北安一样。

　　为圣上培养出一批能集天晟信息的暗枭，就以为足以完成父母嘱托。但现在看来，不仅暗枭做得远远不够，信息收集得七零八落。

　　自己过去所做的，更是微乎其微。

　　他只是有些懊悔……

　　眉间突然抵上一阵暖意，他呼吸微滞，双颊逐渐凝固，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