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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春倦风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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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低下头再次贴近瞿风眠脸上的呼吸罩。
“我想......你......”简单的几个字像是耗尽了瞿风眠全身的力气一般,眼睑阖上缓了几秒,才又撑出一条缝,让逐渐黯淡的瞳孔里映射出小五认真倾听自己说话的侧颜。
“再......吻我一次......”
小五心里虽存有几分疑惑,但并未深究,他犹豫着该怎样给瞿风眠一个吻时,瞿风眠的手又挪动了起来,浮肿着的手指攀上自己的脸颊,在呼吸罩上点了点。
小五会意,帮瞿风眠把呼吸罩暂时取下。呼吸罩之下的嘴角弧度微微上扬,显示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小五也回应一抹笑容,接着便俯下身子吻上了瞿风眠的唇,在干瘪冰凉的唇上留下最后一抹温热。
“那我去买核桃酥了,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小五帮瞿风眠把呼吸罩重新戴好,他朝小五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快去。
病房的门被小五缓缓合上,瞿风眠的瞳孔紧紧跟随着小五的身影。在他的衣摆最后消失在逐渐缩减的门缝里时,体内最后升腾出一股力量,促使他抬起手臂,悬空起来努力往前面探着,想要去抓住小五的最后一点身影。
门最终被紧紧合上,手臂回落到洁白的床褥,被包裹在呼吸罩里的嘴猛然张大,身上的力气最终凝结为一股气流从紧涩的喉咙间破蛹而出,“小五——”
铁门早已被合上,连带着小五的身影也被隔绝在视线之外,他的呼唤声已然不能被远去的小五所感知到。是出于濒临死亡的恐慌感而下意识的去呼唤小五的吗?还是一种留恋不舍的情绪所催化的?瞿风眠的大脑已经因为供氧不足而愈发昏沉迟钝起来,此刻的他也无法去辨别自己最后到底是怀着一股怎样的情绪去呼唤那个深深镌刻在心底的名字——他所深爱着的人。
有时候死亡就是来得这般措不及防,在最后的片刻钟头里,瞿风眠的心跳声愈来愈慢,最后长久地定格在某一刻,促使机器发出一声刺耳哀戚的长鸣。
所有人都以为小五崩溃得嚎啕大哭,连他自己都是这样以为的。
可当他立定在被一层刺眼的白布所覆盖的瞿风眠面前时,情绪却显得异常的冷静。
“你要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可以先缓一缓。”医生想用手拍拍小五的肩,小五脸上淡漠的神情又让他犹豫着把手收了回去。
“没事,我们抓紧办手续吧。”小五不管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把白布轻轻撩开,掌心贴上瞿风眠僵硬冰凉的脸颊,“我哥一直都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想必他在医院待这么久也很疲乏了,我想早点带他回家了。”
医生告诉他,瞿风眠走的时候神情很安详。
医生抬手拦住想要上前把小五的手拍开的小护士,冲她摇了摇头,接着转头对小五说道:“我们尊重家属的意见。”
只一个下午的时间,瞿风眠浮肿着的身躯便化作了一个双手就可以捧起的小盒子。小五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骨灰盒,紧紧的环抱在胸前,在走出医院之际,沉默了一天的小五终于开了口。
“医生,我能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你问吧。”医生站定再医院门口。
“我哥他......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你才这样关照我的。”
“是。”医生回答得很干脆。
“我知道了。”从医生给他带了炸猪排的那一刻,他就恍然大悟般的什么都知道了。炸猪排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了,那是瞿风眠经常给他带的炸猪排的味道。
“你不再问问你哥他都同我说了些什么吗?”医生追问道。
“现在再追问也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小五看着怀里漆黑的小盒子,低声呢喃道。
“你哥他说,你才十七八岁,心性免不了带着一股孩子气,在某些时候到也和他如出一辙的执拗,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你,我仅仅只是一个中年医生,自然也劝解不动。但他还是希望我能同你说说,让你不要一直这么执着下去,你的未来还很长,你迟早需要卸下这个重担往前走的。当然,如果实在劝解不动,你哥便让我多关心一下你的身体状况和饮食什么的,他只是希望你能够好好的去照顾自己。”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能够帮我哥的忙。”
火红的夕阳随着小五向前摆动的步子而在地面上逐渐缩减着,直到完全没入夜的阴影中。夕阳被群山吞噬,漆黑无声地覆盖着每一寸地面。
不觉间,小五已然跨过水井旁边的石阶,走到瞿风眠原来的屋子前站定。一只手从怀前的黑盒子上挪开,手指屈起准备敲上铁门,在手指碰上红色铁门发出第一声闷响的时候,却又把手缓缓收回,重新捧上黑色盒子。
这是小五的习惯性动作,每次去到瞿风眠家时,总会先敲响铁门,然后等瞿风眠的头从上方的窗户里探出,脸上挂着笑容冲他招手,示意他快进屋。不管自己带没带钥匙,他所渴求着的,不过是开门进屋之前瞿风眠满面笑容迎接自己的那一瞬间而已。
就这样守望在铁门前,瞿风眠走下房间为自己敞开门时,还能得到他张开双臂的满怀拥抱——没有比一开门就能见到瞿风眠并且能够紧紧拥抱住他更让人感到幸福的事了。
只是这种幸福感消失得措不及防,在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没有时间去适应瞿风眠的离去,就猛然从自己的指尖溜走。现在指尖所能触碰到的,只有沾染了寒气愈发冰凉的暗红铁门。
小五低头,把指尖往盒子顶盖上轻轻地敲了几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着怀里的盒子说道:“现在是不是要这样对着盒子敲,你才能听得见么?”
周遭的景色已经完全浸泡在暗沉的夜里,能够回应着小五话语的,除了瑟瑟寒风拨动干枯树叶的声响,再无其它声响。
“风眠哥,我们到家了,如果你在我身边,听得见我说话,就回应我一下好不好?”尽管对着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冰冷木盒,小五的话语也尽显温柔,仿佛他怀里抱着的,是真真切切的能够微笑着回应他的瞿风眠。
在小五说完话的片刻,铁门内侧忽然传来钥匙扭动的声音。铁门被从内部缓缓拉开的瞬间,小五猛然抬起头,心脏随着渐渐开的门扉跳动得愈发剧烈。
一颗陌生的头颅从敞开的门缝里探出,小五猛然间悬起来的心脏又迅速回落下去,粘合着的血肉被心脏跃动的幅度拉扯,引出一阵牵扯着内脏神经的疼痛感。
“你个娃子大晚上站在我家门前做啥子哩!”老夫人的手紧紧扒着铁门,牛皮纸般折叠得满是褶皱的脸上净是怀疑和警戒的神情。
“我还想问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哥的房子里?”小五腾出一只手也跟着扒住铁门,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他不允许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陌生人再踏足瞿风眠的房间。
“啊呀呀——你个小崽子,就想趁着天黑周围没人来欺负我这个老太婆是吧——”嘴上叫苦不迭说着自己是一个柔弱的老太婆,实际力气却大得惊人,两只皮肉皱巴巴的手猛地一下往前使力,饶是身强体壮的小五也被晃了一下。
他手臂往前一探,一只手肘挤压在门缝中间,长腿也顺势踏了进去,不让老妇人把门合上。
“这就是我家,之前租给一个小伙子,听说那小伙子害病快要死了,我就把房子收回来了,”到底是有些年迈的老妇,力气比不上小五,眼见这个动作行径怪异的小伙子就要破门而入,老太婆在趁小五恍神之际,牙根咬得死死的,一只手猛然就往小五胸前推去。
眼见盒子就要往一边倾斜着倒下去,小五也顾不上和老妇人掰扯,扒着铁门的手迅速收回,把老妇人的手推了回去,双手接住倾斜下来的盒子,紧紧地护在怀里。
“哎哟,我这是造了啥子孽,净是冲着我来的,不得行了,不得行了,腰断了——”老妇人躺坐在地上撒泼着,动静不小,引得周围的房子里都亮起了灯。
小五其实没怎么使力,就只是把老妇人的手给掀开了而已,是她非要往外边扒拉重心不稳自己摔倒的。不远处的小路上已经有人拿着灯盏走了上来,小五心底正烦躁着,不想再被这些杂事缠上,从兜里掏出些钱放在门口就趁机钻进小路跑远了。
老妇人刚才这么一说,小五才恍然想起来瞿风眠住院期间的某一时刻跟他提及过这件事,但当时的自己只顾着给瞿风眠打理头发了,话虽进耳朵了,但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父亲留给他的那间小屋子早就已经被出卖了,瞿风眠原来的屋子也被收了回去,小五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便带着骨灰盒子先回了原来厂子提供的小隔间里。
晚上应该是轮到了赵超在厂子里边儿值夜班,他正窝在沙发里专注地打着游戏。小五进了屋子也不出声,原本就跛的脚刚又被门给夹了一下,他便只能拖着步子缓慢地挪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