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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故城(廿二) 你找到你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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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明晖喘着粗气问,“去哪里找那个辟邪?”
君无岐回头看了眼被人潮淹没的小院,无可奈何道,“我也不知道。”
她们原本的计划是返回郦家旧宅,看看铜辟邪有没有留在那里,可现在那地方已经大变了样,到处都是金色和血色交织在一起的茧,心跳一样鼓动着,看起来颇为瘆人。
要在这种环境下找到一块还没手掌大的辟邪实在是难为人,不过好在君无岐现在手里已有龙筋。她将玉卵一样形状的龙筋取出来一瞧,毫无反应,那么大抵龙魂也不在此处。
那它会在哪呢?
君无岐藏身在一处断墙下,死死盯着手中龙筋。
怎么会没有线索呢,按理来说,这三样东西本为一体,应当会互相吸引才是……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君无岐全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她,当即身体紧绷,差点如一张绷满的弓弦一样弹出去。她猛一回头,看到来人是秋慧,这才缓缓放松身体。
当初对战如虚之后秋慧被那血藤传到了镇外,她本就人生地不熟,找了一大圈才找到回来的路。
“吓到你了?”秋慧摸了摸鼻子,“抱歉……你手上那个东西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手上的东西……是指龙筋?
秋慧看出她的迟疑,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东西和我这个,似乎有些共鸣。”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
这玩意乍一看材质与君无岐手中的龙筋竟然十分相似,也是玉质的,只是更为纤细,大概有人的手掌长,细细一条,纯白色。秋慧将它拿到君无岐面前,两件东西竟然同时微微一震,表面上泛起浅淡的白色光芒。
“这……”君无岐紧紧盯着秋慧掌心,“你这是哪里来的?”
秋慧神情颇有几分复杂。
“……这是早年间我偶然得来的一段龙骨。”她低声道,“后来我借用它残余的力量开辟出了桃花源。只是后来我带着她们从桃花源出来,这段龙骨便用不上了,于是我将它收起一并带着,但没想到竟在你这里见到了与它同出一脉的龙筋。”
龙骨和龙筋仍在微微亮着,表面上甚至浮起了浅淡的龙形虚影。
君无岐抬眼,与明晖对了个眼神。
“……秋前辈。”她慎重道,“能否借你这龙骨一用?”
秋慧一愣。
“你拿去用便是。”她将龙骨递到君无岐手中,“留在我这里也无甚用处。只是不知,你要用它来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君无岐的眼睛似乎亮了几分。
“多谢。”
她对秋慧郑重地点点头。
“我想用这龙骨和龙筋一起布个阵,说不定能找到龙魂的下落。”
片刻后。
两人目光紧紧盯住君无岐,她还在闭目掐算,口中念念有词,过了好一会,她睁开眼,指向一个方向。
“那边!”
那边……是重霄岳的方向。
君无岐盯着那边看了好一会,明晖拍拍她的肩膀,她摇摇头。
“我们走吧。”
三个人跟着龙筋和龙骨的指引向目的地疾驰而去,背后人群仍在聚集,他们摇摇晃晃,但是目标明确。明晖回头看了一眼。
她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但……为什么会是重霄岳?
莫非有人发现了那枚辟邪,然后将它带走了?
君无岐紧紧皱着眉头,思绪纷飞。
她有种不是很好的预感。
三人一路疾行到山下,再往前走数丈就是上山山道入口,而此时,路边停着一辆马车。
那绝不是武台镇本地人能用得起的马车,车盖华丽,通体都是用的好木头,就连拉车的马也高大神俊,正在自顾自地啃草。明晖率先一步上前,轻轻撩起车帘,回身对她摇了摇头。
车里没人。
这会是谁的马车?
君无岐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愈演愈烈,她正想也上车寻找线索,忽然目光看到一处,旋即定住。
秋慧注意到了她的异常,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君无岐用力捏了下眉心。
她转头看向明晖。
“姐姐。”尾音有些不甚明显的颤抖,“你来看……这是不是郦家的马车?”
马车侧面,有个家徽。
明晖看到以后也是一怔,面露厌恶之色,“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莫非要来找师……剑尊?”君无岐仰头看向山道,“若非如此,我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其他来重霄岳的理由。”
要上山吗?她有些踌躇。
明晖知她担忧,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若你觉得为难,我二人……”她低语道。
“不,我们一同上去。”君无岐摇摇头,目光渐渐坚定,“走吧。”
三人正准备上山,忽然听得骨碌声响,紧接着一物自山道飞速滚落,到底了也没停下,直到慢慢滚到几人面前,才再也不动了。
……那是个身穿白衣的剑客,满头长发黑白交杂,凌乱披在背上,腰间配剑断了一半,剑鞘砸在地上,闷闷咚的一声。
君无岐心神剧震!
她下意识反应就要伸手向前,指尖还未来得及触及那人发梢,忽听噼啪一声,黑白发丝间爆出数十细针,直冲她面门而来!
与此同时,脑后一股劲风将至,只怕再多一息,就要钉穿她的头颅!
这是个针对她的陷阱。
电光石火间,明晖的反应简直快到毫厘,秋慧甚至都没看清她怎么出的刀,只听铛一声巨响,暗处袭来的剑尖被挡开,霎时崩出一个缺口。而遇袭的君无岐本人来不及拔剑,只拿袖口护腕一拂,细针便已落在皮料上,未伤到她本人分毫。
“呵……这竟然都没能杀了你。”
有人在她身后赫赫冷笑。
君无岐恍若未觉,只自顾自查看地上那人。刚才心神大乱没能细细打量,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个穿了衣裳、戴了假发的草人,就连腰间那剑也是把不知哪里随便买的劣品。她心里长长出了口气,这才有功夫回身。
那是……郦承望?
君无岐对郦承望印象不深,但仅凭脑子里那点微薄记忆她也知道,数年前的郦承望……并非如此,这么看来,那个人的气质神情,反而更像已死的郦玉成。
是因为父子相承,还是……郦玉成死前留了什么后手?
君无岐缓缓眯起眼睛。
明晖也紧绷起来,余光不动声色扫了她一眼。
两人根本用不着说多余一个字,一个挥刀一个拔剑,直取郦承望首级!
而秋慧没有参与。
她看到了郦承望身上冲天的血气。
那是用无数亲眷的死亡堆积出的怨恨与冤屈,他们像一团团的黑雾,被数条锁链困住,不得不跟在他身边。她心念一动,化身成虎,张口咆哮。
有其形,无其声。
但鏖战中的君无岐和明晖敏锐察觉到,郦承望的动作凝滞了一息。
或者说……那是,郦玉成?
在剑与刀的间隙,君无岐看见他的眼睛。
眼白布满血丝。黑色的瞳仁部分则浑浊如泥浆,充斥不甘,疯狂,孤注一掷。
还有欲|||望,他这么多年始终没能放下的欲|||望……
太熟悉了,熟悉得她恶心欲呕。
终究不是原装的身体,郦玉成的招架动作渐渐走形,剑气与刀锋所至,总能留下点伤口。大抵是终究不甘心,他寻到一个喘息间歇,大吼道,“君无岐,你弑亲灭长,就不怕报应吗?”
看来他终究是走到末路了,最后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想来也是,若他真的脑子还清醒,那不应该来找她,而是找个地方猫起来才是。
君无岐冷笑。
“你屠我兄弟的时候怎么不怕?”她说,“你杀我姊妹、欺我母亲的时候怎么不怕?”
她的剑像一道虹光。
没什么可怕的了。无岐。
往日的仇与恨顷刻间铺天盖地,几乎要淹没她的神志。她隐约间听见母亲低低的声音。是幻觉吗?是幻觉吧。母亲,若我将他杀死在我的剑下,你会开心一些吗?
剑刃破开血肉,血珠从眼前飞过,像一串石榴珠。君无岐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目光追着那串血珠,最后落在地上。
地上,土是黑色的,土地会接纳一切。红的血,黑的血,都会消失在大地里。黑的发,白的骨头,只要时间够久,也会和血一样,归于土壤。但是人心里的恨呢?恨也会随着□□的湮灭一同消失吗?
君无岐听见自己的喘息。
那声音好大啊,和那时候的夜晚一样,她抱着已经死去的姊妹在黑夜中奔逃,像一个会动的风箱。憎恨和恐惧水一样从她身上流出来,传闻里恶人会闻到你身上害怕的气味,所以他们会一直追着你,奔跑也没有用,因为你会停下,只要你停下了,他们就会扑咬你的身躯,把你活活咬死……
“好了,无岐!好了!”
君无岐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大吼,同时不停摩挲她的脸颊。她恍然回神,看到郦玉成瘫软在地,全身上下都是血迹,已然是有出气没进气了。
“他就要死了,无岐!”明晖近乎疼惜地握住她的手,“姐姐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奄奄一息的郦玉成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忽然勾出一个恶意的笑容。
“姐姐……”他嗬嗬喘气,“你找到你那……妹妹的尸体了没?”
君无岐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你猜……阮清波为什么要杀你……”眼看就要死了,郦玉成还是坚持着开口,“他早年受我所托,上山偷了那个小崽子的骨头,扔回老宅……”
他面上笑意越来越深,“你们讨厌郦家,我偏偏就要让你们,死都要待在那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君无岐摇了摇头。
“我早就找到她了。”她笑着说,“说起来,还是你的好伙伴帮我找到的。”
“什么?”郦玉成一怔。
但他还未想明白其中关节,忽然眼前一黑,似有无数黑影重重叠叠,在他周身盘旋围绕,其中大部分都是些婴孩,这些娃娃口生尖牙,足生利爪,对他虎视眈眈。秋慧恢复人身,向她们走过来。
“我破了那些冤魂的束缚,他必死无疑了。”她道,“恶有恶报,也不必脏了你手。”
话音刚落,只见郦玉成身上腾出冲天黑雾,将他完全包裹在里面,凄厉嘶嚎惨叫不绝于耳。君无岐隐约听到“夺舍”“转生”之类的字眼,显然现在也没了用处。过了好一会,声音渐熄,黑雾也逐渐散去,地上空无一物,只剩下一套衣袍。
明晖走过去,刀尖一挑,从中掉出一只铜辟邪。
她回过头,对君无岐轻轻笑了一下。
“我们回去吧。”
君无岐慢慢平复了心情,也对她笑了一下。
但还不等她说出些什么。
忽然地面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