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栀几许》梨今奈

6、花色小猫

　　正午光线正明媚得刺眼，透过葡萄藤叶落在二人脸上一片一片的阴影。

　　谈应许嘴角平直，微微低头冷眼淡漠看着眼前的女孩。

　　没有半点分寸感的游栀。

　　游栀浑然不觉对方脑子里给了他怎样的评价，翘着眼睫毛眨眨眼，背着手似乎等待谈应许给出回应。

　　一张人畜无害却总能透出乖觉的脸。

　　谈应许仍然按照惯例敛下眼眸，不去看她，也不说话。

　　游栀一直觉着这是他高傲的表现，似乎是赏给别人一个眼神就是他谈大美人的格外恩典。

　　她一直站在谈应许面前的最低一级台阶上，饶是如此她也必须抬头才能迎上谈应许的脸，游栀认为这很不公平，似乎谈应许的身高和他的眼神一样金尊玉贵高不可攀。

　　这样想着，她干脆跳下来，又和他离得更近一些，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就这样毫不避讳地盯着谈应许的眼睛。

　　她也讲不出为什么一定要给谈应许来说声谢谢，莫名其妙地就想来，就想看看谈应许会有什么反应。

　　毕竟在游栀的印象里，谈应许和正常人就不一样，这种强烈的反差给了游栀探究的新鲜感，像遇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花色漂亮小猫，不逗逗她是不甘心的。

　　明明前几天两人闹得还不可开交，谈应许看着眼前这个躲闪都躲闪不开的女孩，满心都是不解。

　　比起不理解游栀的行为，他更不理解自己几个小时前为她包庇的行为，在谈应许的逻辑里，自己对这个继妹是半分好感也无，不讨厌都算好的。

　　这样的念头此刻在这个难缠的人面前愈加强烈。

　　楼前的学生离开得差不多，嘈杂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
　　谈应许看清游栀因为呼吸一点点翕动的鼻翼，能听见她的浅浅呼吸。

　　游栀不说话也不让开，抬着头看着他，有些莫名的固执，似乎一定要等到他的回复。
　　平日里一副不肯让步的混世魔王样子，如今这样添了几分幼稚，活脱脱的孩子心性。

　　谈应许在脑子里勾掉了这个想法。

　　游栀眼睁睁看着他面部肌肉整体往上抬了抬，似笑非笑的模样，然后沉默不言离开。
　　她迅速转头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他消失在墙体拐角。

　　楼体一侧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又是长长一条的通道，风吹进来不带半分热气。
　　迎着清爽的风，游栀的前额发被吹起来，舒服地眯了下眼睛，得意地环抱起双臂，勾起嘴角。

　　沉默寡言。
　　这是游栀给谈应许标上的第二个标签。

　　她是个聪明敏锐的姑娘，比起傲气，习惯性的沉默似乎才是谈应许的底色。
　　她越来越对这个交情不深的继哥感兴趣了。

　　—

　　平城多雨。
　　而游栀也破天荒地等到了徐女士来接她放学。

　　雨夜里女孩没打雨伞，顶着书包几步跑到自家保姆车边，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仅仅几步地路就淋得游栀浑身湿透，雨珠顺着发丝滴到肩头，消失在棉质校服上，殷湿成深蓝色的一块。

　　徐女士在副驾的位置转头递了纸巾过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她手上那几颗耀眼的钻。
　　游栀接过把直接拍贴在额头上吸水，让滴下来的水都引过来不至于看上去那么狼狈，一边笑意盈盈和徐明珠说话。

　　“新做的美甲？好看的。”
　　徐明珠哼哼两声：“以为嘴甜就能让我不批评你不带伞了？”

　　游栀笑嘻嘻的，把湿纸巾扯下来揉成一团塞回徐明珠手里撒娇。
　　这样的日子太少，就算徐明珠骂她两句她也乐意，游栀无比享受这样的相处时光。

　　得知徐女士今晚来接她时就激动地拍着乔筱竹的肩膀说不出话。
　　乔筱竹一边躲她捂住肩膀一边用哀怨的目光看着游栀：“干嘛？”

　　游栀得意晃晃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徐明珠发给她的消息，吓得乔筱竹急忙放下笔挥手按住她的手腕：“小姑奶奶，我可不想陪你扣分了。”

　　车内灯光昏暗，濡湿的碎发和衣物紧贴游栀的肌肤，若不是太不舒服，这会游栀都要昏昏欲睡了。
　　女孩脱下潮湿的外套打了个寒噤。

　　“妈，空调关——”

　　话音未落，往一旁放校服的手忽然顿住，良久才余光瞥见身旁坐了个大活人。
　　不声不响，像死人。

　　游栀拎着校服的手悬在谈应许身前，谈应许脑袋歪歪地靠在车窗上，斜着身子看着眼前的衣服，然后就是已经被滴了不少雨水的裤子。
　　游栀的外套还在滴水。

　　昏沉冰凉的车厢内，游栀歪着头看向谈应许，谈应许也斜着身子凉凉迎着她的眼神，二人相顾无言。

　　“小枝呀，等你们到了家，妈妈就不下车了，和你哥哥一起回家好吗？”

　　原来不是专程来接她的。

　　游栀带了些力气，随手把衣服车椅背的上面一搭，拍上真皮椅套上溅出几滴水，飞到谈应许的脸上，谈应许下意识偏头躲开，嫌恶地皱了下眉。

　　游栀此刻没有观察任何人的心思，扭过头看向窗外，完全背对着谈应许，紧握着的手指好悬没被自己尖利的指甲抠破。

　　徐明珠是个开明到有些令人不可思议的家长，与其说是开明甚至可以用对游栀不上心来形容。
　　她也并非不爱这个女儿，只是比起把时间花在女儿身上，更多的是把精力扑在事业上。

　　游栀知道自己妈妈是个什么性子，性格使然，她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还是难以抑制地从心底冒出酸意来，泪水不受控地在眼眶里温热浸润了一圈。

　　就像此刻，徐明珠浑然不觉自己女儿的情绪和想法，在副驾上翻看自己的文件。

　　游栀自小和外祖母一起长大，没跟徐明珠一起姓徐，和外祖母一起姓游，游栀那时候觉着姓游很酷，正赶上徐明珠那时候承诺在家多陪游栀几天，结果第二天就食言不声不响离开，游栀生气，就缠着外祖母带她连姓带名一起改了。

　　她努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掉出来，生生憋了回去，这一路外面风声雨声不小，等游栀调整好状态，保姆车正稳稳当当停在门口。

　　风越发紧了，雨声瞬间变大，车窗上雨水顺流而下，隔绝开游栀向外看的视线。
　　她听见身旁开车门的声音，然后就是冷风灌进来。

　　游栀没带伞，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然而车内一直沉默。
　　几秒后，眼前的车门被拉开，游栀被冷风刺激得躲了一下，细细的雨丝扑在脸上，耳边是连绵不断的水声。

　　这会就算说话，也会被雨声淹没。

　　谈应许一把黑伞站在一边，留出一点让游栀下车的位置。
　　裤管下摆早就被淋湿，站在那个位置并不好受。

　　女孩抬眼，通红的眼眶明显是哭过，谈应许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原来的表情。

　　游栀回身看了一眼徐明珠，徐明珠还沉浸其中没有注意她，再看看外面的石子路已经积了不少水，偶尔有水滴砸在石子缝隙处崩起老高的水花。

　　没有别的选择。
　　她下脚挑了一处略干的地面，踩下去时险些滑倒，谈应许在身旁拽着衣服把人提溜起来，伞跟着歪斜了一下，雨水都灌进了两人的脖颈，力气没收好扯疼了皮肤，游栀嘶了一声，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过应该是听不见的。游栀想。

　　二人来到大门前，谈应许拿着伞不方便，等着游栀开门，在门口站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游栀可能不知道密码。

　　“1128，”谈应许提高了些声音，怕她没听清，又重复一遍，“密码是1128.”

　　游栀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缓了一下，明白过来这是在和她讲话，伸出早已攥得发白湿漉漉的指尖贴上密码锁。

　　滴一声门开了。

　　游栀先一步上了楼给自己洗了澡。
　　她重感冒可刚好没多久，不想再次忍受这种痛苦。

　　洗过澡出来看着外面的一堆湿衣服发愁。
　　阿姨明日一早才会过来，游栀不能等着这些衣服发臭。

　　于是拎着衣服就去找谈应许。

　　游栀没想到谈应许已经吃上晚饭了。
　　香气钻进鼻腔里时，游栀不可控地看向餐桌上的盘子，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她也饿了。
　　但当她看见盘子里的食物时刚刚兴起的食欲又压下去不少。

　　怎么又是荷包蛋。
　　游栀撇了撇嘴，拎着湿衣服晃了两下：“洗衣机在哪？”

　　谈应许没抬头，一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看什么：“在楼下。”

　　游栀哦了一声，没动地方，谈应许才看了眼她。

　　等了半天没等到谈应许问她，游栀决定主动一点。
　　“为什么没有我的份儿？”
　　谈应许怔愣一瞬：“什么？”

　　游栀大言不惭，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指指谈应许面前的餐盘：“没有我的晚饭。”
　　谈应许无语到莫名想笑：“我凭什么要给你准备晚饭。”

　　游栀又哦了一声，转身下楼。

　　找到洗衣机后把衣服丢进去，看到一旁谈应许的校服整齐叠好丢在一边。
　　想起谈应许帮自己隐瞒了校服的事情，游栀拎起来一起丢了进去，合上盖子后又想起刚才谈应许那副欠的让人想扇的模样又不辞辛苦打开拽出来丢在一边。

　　做好这一切后，游栀蹦蹦跳跳上楼，心情好了不少。
　　迎面遇上谈应许又端了一个盘子。

　　游栀翻了个白眼，怎么跟猪一样吃不饱？
　　然而没想到谈应许真的给她煎了一个蛋。

　　游栀站在餐桌前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向这个在黑暗里亮晶晶眼睛的谈应许。
　　“为什么又是荷包蛋？”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谈应许眸色暗了几分。
　　“我只会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