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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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忙脚乱折腾完，已经是深夜了。
现实中的匹诺康尼没有太阳，能区分白天和黑夜的，除了兢兢业业工作的时钟，就只剩下天幕上几颗偶尔消极怠工的星子。
最后试了一遍星期日的体温，感觉手心的温度有所下降后，尤利安坐在椅子上，挨着床，对着房间内唯一一扇小窗户，开始思索之后怎么办。
他将人偷出来的过程太顺利了，顺利到不可思议，若说是因为家族内部乱成一团，管理不力，那么第二个问题又冒出来了——如果家族内部已经混乱到最底层监狱都只有零星几个人值守，任由一个并非命途行者的普通人来去自由，那么是谁有资格，将橡木家系家主押入监牢的呢？
其它家系的家主已死，家主之下的掌权者应该在为权力争破脑袋，谁会接下审判橡木家系家主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呢？橡木家系的其他人？不对，据他所知，无人有这个胆量和果决。难道是梦主？可若是他还活着，又怎会放任家族乱成这样让人看笑话……
况且他听说目前橡木家系的权力，有一大部分被收拢在知更鸟小姐手中，如果是她掌权，又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哥哥被关押在监狱中无人照料，他找到星期日时，对方的状态可远称不上好。
疑神疑鬼大半个小时，尤利安几乎把所有能质疑的都质疑了个遍，还是得不出答案，看着窗外遥远的星空，突然灵感一闪，一个未曾想过的选项撞入他的大脑中。
如果……关押星期日的决定，并非家族做下的呢？
在匹诺康尼，拥有决策权的，可不只有家族。
还有星际和平公司。
匹诺康尼的前身本就是公司的监狱星，虽然被家族管理了这么多年，可公司的势力从未完全从这颗星球上撤出，谐乐大典开始前，派出了石心十人之一的砂金参与庆典，还有公司的星舰停在匹诺康尼外……如果他们的目的真是家族一直猜测的收复匹诺康尼，那么现在这段时间，就是他们行动的最好时机。
既有理由又得名声……来收复自己监狱星的星际和平公司，审判家族的五大家主之一，不仅是对自身权威的巩固，也是对家族声势的一次有力挫败。
暂时关押在家族的监狱中，估计是等待一个良好的时机，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宣判前任橡木家系家主的罪行。
将这些蹊跷背后的主谋替换为公司后，大部分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尤利安焦虑地皱着眉，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星光，在纸上梳理自己目前知道的信息和要做的事。
如果他真的从公司手中把人抢过来了，那么现在公司早晚会派人来这里寻找失踪的橡木家系家主，他得赶在公司到来前，给星期日办理一个新身份，将人送出去……
走笔至此，他忽得一顿，凝神苦思：自己一定要将人送出去吗？
公司确实只手遮天，但他们业务繁忙，也不可能为注定无法完全收入囊中的匹诺康尼耗费太多精力，而且这片新生的土地管理混乱，三教九流齐聚于此，一滴水落进泥里，很快会被污秽沾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他们也不可能花大力气挨家挨户搜查，找寻下落不明的橡木家系家主——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与得到的报酬完全不成正比。
窗户只有正常百叶窗的一半大小，孤零零嵌在粗糙的灰墙里，只差几根铁栏杆，就能完美复刻监狱。
廉租房自然没有什么好的环境，窄小的内部空间内只一张床，一张没上漆的木桌和磨损破旧的椅子，匆忙建成的房子自然不可能由砖石砌成，几块木板和一摊被打碎重塑的纸浆，省略了其它所有功能，只有能住人这一点的房子就完成了。
这样的房子，又不隔音又不保温，住进来跟躺进棺材里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他急着想要钱，也是想换个好一点的房子，虽然肯定比不过家族原来为他们提供的环境，可是在被通缉时期，也要求不了那么多了。
但是现在……
他迟疑地看着在床上缩成一团的人，新买的被子蓬松柔软，将星期日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只露出头发、耳羽和半截洁白的脖颈。
离开梦境，天环族的光环便不再维持实体，他将人放到床上时，原本还在犹豫如何处理这搁在脑后注定膈人的光环，不想手直接从金色圆环上穿出，而在星期日躺下后，这光环便彻底隐没——也许是图层重叠，陷进床里了？他也不太清楚。
尤利安走到床边，细细凝视埋在被子里的橡木家系家主，从前优雅端庄的家主大人，如今头靠在枕头上，散乱着头发，灰发间透出绯红的耳畔，小巧的耳垂上打了耳洞，挂着的金色耳坠早已被他取下，防止星期日被梦魇困住时乱动蹭伤自己，再往旁边看，细嫩的皮肤因着生病透出一点红，仔细看，似乎可以窥见皮肤下血管的形状和走向，一截脖颈露在被子外，洁白又柔软，随呼吸轻微起伏着，使尤利安想起在雨中不安颤动的花枝，不管是庇护它还是折断它，都轻而易举。
不知何时，他的手已悬在星期日脖颈上，只要一用力，就能欣赏以往仰望着的人在他手中徒劳挣扎的模样，星期日会先是呼吸急促，然后下意识挣扎，之后呢？他会醒吗？醒来后又惊又怒地看着自己，用自以为大声其实比小猫撒娇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呵斥自己，发现没有效果后，又会怎么样？会哭吗？会哭得比他的歌声更加动听吗？
尤利安从未见过星期日这般脆弱的模样，保护者与被保护者身份的倒错，让他在惶恐和沉重之余，以往堆积起来的阴暗想法，像砖块下压着的草籽，一朝见了阳光有了雨露，疯一般地长。
‘要不就这么把他藏起来吧。’脑中竟然冒出这样离奇大胆的想法，‘藏起来，谁也找不到，他问起来就编个谎骗骗他，骗过这段时间，就带人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
对啊，把他藏起来。
一尊神像再如何圣洁美丽，也是要受万人敬仰的，只有把它偷出来，摆在自己家中，用玻璃柜锁起来日夜观赏，将它的美打上标识，才是属于自己的。
他的手落下，尤利安以为自己会扣住那截细白的脖颈，却不想只是擦过温暖的皮肤，伸过去，掖了掖散开的被角。
“我做不到。”尤利安小声对自己说，“我其实……不想把他困住。”
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弱小，也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加软弱。
好不容易积攒起的欲念落了空，旋即如漏了气的气球般瘪了下来。
细心掖好被角后，尤利安伸手将他被薄汗浸湿粘在侧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途中手指不小心被摆动的耳羽蹭了一下。
如触电般，尤利安猛地收回手，指腹摩挲着那片还残留着体温的皮肤，迟疑片刻，还是无法抗拒内心深处冒出的大胆想法，手指搭回灰色耳羽上，轻轻揉了揉。
外面的羽毛偏硬，能感觉到明显的羽毛纹路，揉开了就能触碰到底层细密的绒毛，蓬松，柔软，如同春日最细腻的柳絮，轻柔又缱倦地缠绕在指间，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和想象中的触感不太一样，但也挺好摸的……
思绪一下粘在指腹的温度上了，如春末夏初蓬勃绽放的蒲公英，乘着微凉的风，飘得很远很远。
直到另一份更高的温度覆上他手背，尤利安才恍然惊醒，想要抽回手却被握住。
他对上一双朦胧，还染着几分热气和困意的金眸。
“……尤利安？”星期日不确定地问道，“你怎么变成白发了？”
窗户缝隙送来一缕寒风，吹得他一个瑟缩，才脱离刚醒来时懵懂的状态，意识到目前姿势有些奇怪后，僵硬地松开手，坐起身挺直腰背，不顾从被子骤然出来的寒冷，正襟危坐。
但眼下的形势依然很奇怪，他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只穿一件单衣，而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意识问出一个问题后，星期日不由得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听见尤利安磕磕巴巴地解释道：“啊，这是因为，因为……当黑长直太久了，想换个造型……嗯，没错，就是这样。”
“这样啊。”他干巴巴地回了句。
随后两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尤利安失神地望着突然醒来的星期日，他的脸上还带着薄红，头发也因着刚睡醒有些凌乱，分明坐姿端庄，却没有以往威严的模样，反而显得……有些可爱？懵懵懂懂的，像一团毛绒绒的小猫。
等等，他怎么就坐起来了？他还在生病啊。
病人是没有为了风度不要温度的资格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神情一肃，板着脸按着星期日的肩给人按下去了，又把被子扯上来给人严严实实裹起来，背过身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倒杯热水，却被轻轻拽住衣角。
他止住脚步。
“尤利安……”从前冷冽优雅的声音多了一丝暗哑。
“我失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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