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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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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为什么不行?凭什么您可以心安理得地飞到天上去,却认定我不行?是觉得我不够格吗?是以为您比我强太多吗?”
“因为……”星期日想了很多,可给出的,也只是苍白无力的答案,“因为这是独属于我的使命。”
对啊,为什么不行。
他并非要成为至高无上的星神,也不痴迷于乾刚独断的权力,如果有人比他意志更坚决,更有能力承担起建造乐园的重任,那么他也会欣然应允,踏上更完美的乐园的土地,再开始自己新的人生。
可现实是,并不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他的选择,已经是目前的最优解。
诚然,他也可以跟尤利安分析说他并不是合适的人选,能回应「秩序」呼唤的只有吞噬祂的「同谐」钦定的双子,这庄重的责任并非任何人都可以应下的。
不幸的是,言语快于思想,在星期日想到这些理由前,他就已经为尤利安的提议下了判决。
仿佛他真如尤利安所说的独断专行,只允许自己独行,却斩断了他人想要上前的锁链。
“这不是使命,这是束缚。”他听见哽咽的哭声。
“没有人生来背负着使命,如果这天下真的有造物主,那么他赐予人类的使命,只会是让他们幸福。”
按在他背部的手扣得更紧,这不是一个拥抱,而是锁住雏鸟的囚牢。
星期日沉默片刻,叹息道:“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世间没有什么造物主。”
“所以从没有什么神明赋予您使命,有的只是您加注给自己的束缚。”
氤氲雾气中,他好似被剖开躯体扯断肋骨,将心脏暴露在灯光下,任由最锋利的钻头去填补上面细小的空洞。
“也许当真只是我给予自己的束缚……”他托着怀中人的后颈,迫使黑发青年与自己对视,“可是尤利安,我不能退缩,这不只是我的理想,更是大家的理想。”
星期日凝视着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像两团被雪压得喘不过气的红花,美丽而脆弱。
这就是他的恋人,天真、脆弱、情绪化,好似一离开他的庇护就无法生存,譬如现在,只要星期日一松手,他就会直接倒下,只能俯在地上无力地哭泣。
现在,却是到了他不得不放手的时候。
“尤利安,如果我们不曾被梦主带回匹诺康尼,不曾踏上命途,只是两个被淹没在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这片银河对我们而言,处处皆是监牢。”
“可我们并不是!”
“总有人被困在其中。”
“哪又怎样?哪又怎样!您难道要为了他们,放弃所有吗?”尤利安表情痛苦,双手紧握,在他用指甲刺破掌心皮肤前,被星期日温和地掰开手按住,“既然这样,不如让我去——”
“尤利安,”他语气温柔而疏离,“如果你仅仅是因为害怕失去我而作下这个决定,那么你在新世界,一定也能找到存在的意义。”
尤利安恐慌地仰视着他,好似觉察到什么,紧紧抓着星期日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侧,“您要抛弃我了吗?”
他又在试图用眼泪逼星期日就范。
以前这招总是无往不利,可如今却不能奏效了。
星期日无法欺骗自己,更无法违心地哄骗尤利安,说出一句不是。
对着不会飞的雏鸟打开笼子,将它推向天空,再怎么精心包装借口,套上多少个“为它好”的表象,也改变不了弃养的事实。
因此他只能沉默,让幻想在这份安静中,独自走向消亡。
另一人也读懂了他无声的答复。
尤利安直愣愣地看着他,泪水在眼中肆虐,无人在意后,泪水仿佛也被剥夺了存在的意义,沦为漂亮而累赘的装饰品。
也行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他以手掩面,无声哭了半晌。
“……星期日,”没有敬称,也没有带上“大人”的尾缀,他唤出了灰发青年的名字,“我恨你。”
星期日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冬日被雪压弯的树梢。
“我的痛苦在你眼中,是不是很可笑?”他嘲弄道。
“你永远冷静,理性,不会出一点差错,我学你的样子,也只学了个三分,像劣质版的仿品。”
他将这么多年积聚下的不满,倒豆子一般尽数倾吐出来。
“我越是挣扎,越是失控,反倒是衬得你的不为所动有多么珍贵,对吗?在我的卑劣下,你的圣洁愈发显得光彩夺目。只要我哭着求你不要走,你就能毅然决然地抛下我,好似戏剧中伟大的主角和衬托他光芒的反派,你对我越狠心,越能表明你对理想的坚守是多么难能可贵。”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沦为验证你信念纯粹的磨刀石吗?”
“但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绝望地哭喊道,“你以前也会哭,也会闹,也会犯错,还会带着我一起偷懒,为什么现在变得只要我稍微靠近你一点,就好像成了你的拖累呢?”
“你为什么要变呢?我们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星期日也在问自己,为什么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的玩伴到恋人,再到现在的彼此折磨。
或许,当自由意志与责任捆绑,爱就变成腐坏的毒酒。
“……尤利安,”他轻声说,“你有这些想法……是我对你的关心不够。”
星期日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就像他从小到大,一直以来对尤利安做的那样。
说出的话,却是与动作截然相反的残忍:“如果这让你非常痛苦的话——谐乐大典结束后,你就离开吧。”
“离开?”
顶着尤利安不可置信的眼神,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离开匹诺康尼,去往群星深处……很抱歉尤利安,这次我不能陪着你呢。”
等到谐乐大典结束,匹诺康尼将变成让所有人都幸福的,真正的乐园,但是……如果有人注定无法在这片梦境中收获幸福,终日倍受煎熬,灵魂被溺亡在泪水中,那么,星期日想,他应当给予他自由。
就像从鲜血淋漓的手掌中,放掉那只割手的风筝。
也放彼此自由。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中多余的情绪,等待这最后一道幻影的消去,却猝不及防被人拽住衣领,被扯得一个踉跄。
“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然后再看着一堆人在你付出一切的土地上花天酒地纵情声色?”尤利安歇斯底里地质问道,字字泣血。
星期日按住他的手,试图稳定他的情绪:“不会的,人们会在「秩序」的谐律中……”
“你把人当什么了?你以为他们是钟表里有序行进的指针,只需要定期看上一眼,就能一直按照预设好的程序行走吗!”他看上去情绪激动得快昏过去了。
“那怎么可能呢?你都在想些什么呢?即便你真的建成了那样一座乐园,你猜猜哪些家伙会对这里趋之若鹜——好逸恶劳、得寸进尺、贪生怕死,被其它星球淘汰的垃圾!”
“你要为这种东西而死吗?你就这么想死吗?”他双眼瞪得滚圆,眼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手搭在星期日白皙的脖颈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收拢用力,“那你不如死在我手中!至少被我杀死,我会把你当作神来拜!”
星期日连他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都不管,只疲惫地看着尤利安,仿佛一位家长管不住哭闹不休的孩童。
“尤利安,够了。”
尤利安呆呆地望着他,高涨的怒火,在他雪一般轻盈又冰冷的眼神中,寸寸熄灭,最终只有一团焦黑的灰烬,象征着他曾经燃烧过。
“时间不多了。”
顺着星期日的视线,他茫然地回头,氤氲白雾不知何时离开,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不,那不是天空……那是一位星神空洞的胸膛,纵使星神已死,祂的残骸也足以遮蔽一方天地。
飘走的白雾在他们上方凝结成一片厚重的云彩,洁白无瑕,镶着金边,透不过光也看不见影,好似一张巨大的面具,悬在星神宇宙般辽远的胸膛上。
这就是……「秩序」星神太一。
他们站在祂宽广的胸怀中。
星期日穿过他的身体,走到他跟前,这时,尤利安才发现,自己的手成了半透明状,握不住也困不住任何东西。
他无措又可怜地问道:“这是怎么了?我是死了吗?”
星期日叹息一声,无奈解释道:“从始至终,你都只是被星神力量影响,从我记忆中逃窜的一抹幻觉。”
“现在,祂已回应我的呼唤,你也是时候该离去了。”
十万七千三百三十六缕意识,为他编织出这条觐见星神的路。
天穹上一缕云雾飘下,在他眼前缓慢凝实,凝聚出洁白的指骨和金色的关节,多余的几缕雾气凝成细密的丝线,如规范严格的乐谱,等待有人在上绘制音符。
星期日伸出手,与「秩序」的遗骸无限贴近,指间相对,他便能尽数收获这位已死星神的遗留,在祂残余的伟力下,将人性完全冲洗,以全新的面貌,托举起一个世界。
可就在触碰到祂的前一秒,一道赤红光弧从夜空深处袭来,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将丝线斩断,将遗骸点燃,将凝成实形的星神斩为两半。
而在这道刀光即将落在怔愣的天环族青年身上时,他被人从身后撞开,只被炽烈的血光,燎黑一截发丝。
随后,星期日在匹诺康尼大剧院正中心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