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酞普兰伪命题》惜命大人

19、后记 林清影日记

　　林清影日记：

　　新历2023年3月20日，晴。

　　是时候尝试其他题材的小说了。独树一帜的风格虽能让人眼前一亮，却未免太过单调，时间久了读者难免产生审美疲劳。保险起见，下一部还是换个新题材吧！这几天新闻短视频里频繁出现全民健康救助基金会“救赎者”计划的相关报道，我对抑郁症这个话题有些好奇，或许这会是个不错的新题材。……

　　新历2023年3月29日，晴。

　　今天天气不错，正适合在客厅看书。下个月的创作量已经提前完成，是时候构思下一部作品了。最近关于“救赎者”计划的报道越来越多，参与的公益人员似乎也在增加。虽然这几天我查阅了一些相关资料，但仅凭这点了解就动笔写小说，恐怕很难让读者信服，搞不好还会“塌房”。还是得再慎重些。……

　　新历2023年3月31日，多云。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全城供暖将在明天早上七点停止，以后不能再随意躺在地板上睡觉了。犹豫了两天，我还是决定去参加全民健康救助基金会的“救赎者”计划——或许用真实感受和切身经历铺陈出的故事更能打动人心，也能让作品更好地与现实联结。毕竟，人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想象里。……

　　新历2023年4月1日，晴。

　　报名的人还是挺多的，到十号截止时，我顺利报上了名，全程没一点儿波折。毕竟这是全国性的公益行动，教授们不可能随时随地出现在每个地方，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专家真实存在且在领域内极具权威性。后续会进行封闭式教学培训，考核合格的人员将被分配到各个专家组，每组会配备一到两名专家提供线上或线下指导，不过实际行动需由“救赎者”自行判断。前些年全民健康救助基金会就做过这类公益活动，取得了一定效果，这才决定将其系统化，最近两年才逐渐在公众视野中崭露头角。……

　　新历2023年4月11日，小雨。

　　洛城开始进入梅雨季，空气异常潮湿，整个人都感觉湿哒哒黏糊糊的，衣服死死贴在身上，难受得很。明明是一座北方城市，天气却反常得古怪。今天起了个大早收拾行李——接下来三个月，我们这群志愿者的吃住都要在全民健康救助基金会位于洛城的培训基地里。每月有四天休息，四天参与志愿者活动，其间不收取任何费用，只有最终考核失败后若想继续培训，才需要缴纳食宿费。

　　大巴行驶了两个多小时才抵达培训基地。这里原本是一所高中，规模看起来不小，周边配套设施还算齐全：一家中小型超市几乎能满足日常生活需求，不远处的几条街上有几家快递超市可供当地人收发网购包裹，斜对面还有一家二级医院。下车后，工作人员先带我们把行李放到宿舍——四人间配有独立卫浴和空调，整个基地覆盖着内部无线网，可供免费使用。安置好行李后，又带我们熟悉了环境：餐厅、教学楼、体育场、图书馆、艺术楼一应俱全。随后，群里发布了教学进度表和班级分配，最后我们回到各自教室登记，领取了培训期间的统一服装——春夏各两套，结束后可以直接带走，试穿了一下质量还不错。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下午在教室里进行了学前动员，老师还总体介绍了后续的课程教学计划，我心里有些激动。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我到附近逛了逛，得赶在十点前回去——十点后大门会锁上，直到第二天下午五点半才打开。缺课超过三次的话，就会被劝退。……

　　新历2023年4月20日，晴。

　　天气终于彻底放晴了。第一次因为起晚导致上课差点迟到，虽然这一个月的更新进度已经赶完，但下个月的还没着落。王柯时不时会发消息问进度，萧萧自从上次拖更的事之后就没再联系过我，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现在完全没有精力和她聊天，这几天学下来，对抑郁症有了一些更深入的了解。第一次接触抑郁症患者时还是有点紧张——他们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混在人群里我根本察觉不出异常，有的人甚至比我还社牛，反倒显得我像个“社恐专家”，好像他们都挺正常的。志愿者活动结束后，助教老师让我们写两千字的心得，我的文章受到了表扬。我确实承认自己挺适合写文章的，准确地说，是挺适合应付这类文章。……

　　新历2023年4月25日，多云转小雨。

　　下周开始，每晚都要进行专门的小测验，累计三次不合格就会被淘汰。培训期间被淘汰的人若想继续参与，食宿费需自费——这规定看起来还算仁慈。不过我这几天观察下来，参训的大多是患者家属，其中不少人的年纪实在跟不上这种紧张的教学节奏，恐怕很难撑到培训结束。明天就是周三了，又到了外出做志愿者的日子，希望这次能对抑郁症有新的领悟，也能收集到更多素材。……

　　新历2023年4月26日，阴。

　　还是上次的场地，志愿者和患者都换了一批。上午我分到一个小男孩，个子小小的，却是个初中生了。他很热情，满脑子天马行空的幻想，我们在草地上聊了很久，大多数时候我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快到集体互动时间时，他偷偷拉我躲到了一个很少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其实我觉得集体互动挺有意思的，他却讨厌得很，说那些人都是“假”的，他只想和“真人”玩。说实话，我听完挺震惊的。

　　午饭时，我们要负责陪患者一起吃饭。他把我拉到一边，说饭菜难吃死了。可我实在饿坏了，便趁着他讲故事的空档狼吞虎咽起来——其实我没觉得饭难吃，或许是他的生活条件比我好太多吧，光看他的穿着就知道家里有些资产。饭后，我跟助教老师说了一声，带他去商店买了些他爱吃的零食，当然是我自己掏钱。可他每样都只浅尝几口，几乎没怎么下肚。我大概猜到这是抑郁症的厌食症状：明明很饿却不想吃，到了饭点也没胃口，就算看到平时喜欢的食物，也只是应付两口。难怪他看着不像个正常初中生，瘦骨嶙峋的，倒像个三四年级的小学生。

　　午饭结束后，我们集合到帐篷附近听能量音乐。这时阳光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微风和煦，暖得让人舒服。我渐渐睡着了，男孩也安静地靠在我身边睡了过去。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助教老师把我叫醒——我们志愿者得充当“守护者”，看顾这些患者。

　　活动结束后，一部分患者被家属接走，另一部分由基金会的专车送回各个医院。来接男孩的是他家的司机。……

　　新历2023年4月29日，暴雨。

　　前两天萧萧来我家蹭饭，发现我不在，问我去了哪。我告诉她后，她说也想来，不过大概只是开玩笑吧。昨晚后半夜突然下了大暴雨，别的班有位志愿者犯病了，被120连夜带走。我以前从没想过会有患者来参加这种培训，或许她是真的想靠自己得到救赎吧——不依赖别人的那种。……

　　新历2023年4月30日，多云转晴。

　　今天休息，我回了趟市区。幸好上次离开时把门窗都关紧了，不然我那些书可就遭殃了。萧萧原本约我一起吃饭，被我拒绝了——得赶进度。今年又错过了赏花的时节。阳台上的吊兰这些天疏于照料，少了几分生机。虽然拜托过萧萧，我不在家时每周来帮忙浇浇水、施施肥，但真不知道那家伙会不会食言。毕竟前些天她还说要和我一起参加“救赎者”计划，没过多久就抛到脑后了。……

　　新历2023年5月6日，晴。

　　天气渐渐转暖，夏意渐浓。虽然每次小测验我都稳拿第一，却始终无法真正共情患者的病痛。不出所料，这星期有不少人没能通过小测验——有人就此放弃，也有人还在咬牙坚持。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尽管晚上仍会熬夜改稿更新，但白天的作息已经规律了许多。下周开始，课程将进入理论与实践结合的阶段：第一阶段我们学了抑郁症的定义、类型和病因等基础知识，第二阶段会深入剖析病因与病症，第三阶段则要综合分析并协助就医，最后是患者的预后随访。整体课程安排循序渐进，让我颇有收获，至少系统了解了不少相关专业知识，虽然称不上精通，但至少能让我的作品不再显得那么浅薄了。

　　新历2023年5月7日，晴。

　　可恶的萧安然，说好的帮我照料吊兰，食言的家伙，再也不信你了。……

　　新历2023年6月6日，小雨。

　　今日本是适合酣眠的日子，我却在系统学习与疯狂码字中度过了充实的一天。

　　不知不觉已过去两个月。作息规律了，每天都有新知识涌入脑海，还不断接触着不同的人和事，灵感也会不定时地迸发。果然，人要想获得新的生命感悟，就不能困在固化的旧事物里。只有不断接纳过去从未经历的新事物，才能更好地向前走——时间会将不思进取的人抛弃。……

　　新历2023年6月7日多云转晴

　　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准确分辨正常人与抑郁症患者——甚至一度觉得他们病发时的种种症状，不过是情绪的失控宣泄，是将人本能的情绪不加克制地放大到了极致。我始终读不懂那些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涌动，也无法理解他们看似如常的外表下，被病症啃噬得破碎、腐烂又压抑的身心。即便我早已将抑郁症相关的知识烂熟于心，却始终无法共情他们的痛楚，有时甚至会带着一丝戏谑，暗忖他们是否太过矫情、脆弱，不堪一击。

　　今天的公益活动是去医院做义工，我见到了之前在培训基地发病的那个女生。她看起来精神状态尚好，身体却不如上次见面时那般利落。她主动和我聊起住院的经历，这让我对抑郁症患者有了更多具体的认知——或许她能成为我创作的素材。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我把这些天整理的抑郁症相关知识文件发给了她，她很开心，像个正常人。……

　　新历2023年6月20日，晴。

　　天气越发炎热，好在镇上的傍晚总比城里凉快些。上次在医院见过舒悦后，就再没收到她的消息。明天我会再去那所医院做义工，或许能和她再见一面吧！……

　　新历2023年6月21日，晴转多云。

　　舒悦死了。

　　她还那么年轻。

　　抑郁症从中度向重度过渡、或重度转中度的恢复期是两个危险期。这时生与死不再是直线的两端，而仅一线之隔。她在这条飘忽不定的生死边界上，最终选择了走向死亡的那一边。……

　　新历2023年7月2日，雨。

　　舒悦的死只让我难过了几天。我不算十足的坏人，却也绝非大善之辈——既做不到大慈大悲，也无法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这样的我，真能把故事里的人物写得有血有肉，让读者对某个角色或某件事共情吗？想来实在可笑，却又透着几分荒诞的趣味。……

　　新历2023年7月28日，晴。

　　培训意外推迟了一周，好在最终顺利结束，我不仅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还被授予了奖章。虽说这些培训期间获得的名誉于我而言没什么实际用处，但也算是努力过的证明，总不枉此行。不知不觉又到了月末，用功这么久，是时候好好休息两天了——毕竟，下一个故事才刚刚开始呢！……

　　新历2023年7月31日，晴。

　　七月的最后一天，天气愈发燥热，两天的休息竟显得格外漫长。

　　今天是正式对接“救赎对象”的日子，需要与患者及其监护人见面——双方需相互了解并达成认可，后续才会安排接触与制定救赎方案。部分患者的监护人本身就是志愿者，他们自然跳过了这一阶段。和我同期毕业的约有一百人，每十人左右配备一两位领域专家及若干助手组成小组。第一阶段确定救赎对象后，小组会共同研讨具体计划；三方会谈时，专家组、志愿者、患者及监护人全员在场，还需签署保密协议，这无疑是个麻烦的开端。后续“救赎者”计划中，每周要向小组管理员汇报进展以确保顺利推进。第一个星期为磨合期，若三方中有两方对计划不满，便会终止合作，解散后的人员将重新编组；对实在不接受计划的患者，经综合评估后会彻底终止，直至其本人再次确认参与。正式开始前，我们对即将对接的患者多少有些了解，患者那边想必也知晓我们的信息——双方先在线上对接，彼此有了初步认识后，再决定是否在线下动员会见面。不出所料，我对接的患者本人并未到场，与我见面的是她的监护人宋一一，江晚晴大学时的室友。很难想象，这个非亲非故的女人，竟心甘情愿接下连江晚晴亲友都不愿触碰的“麻烦”身份。她分享的陪护经验让我十分震惊，与我这些天接触的专业知识截然不同。

　　接下来是圆桌会议，参与者包括志愿者、专家教授及其助手、患者及监护人，还有小组管理员。会议围绕为每位病患量身定制的治疗方案，讨论“救赎者”计划的具体施行与落实，力求帮助病患完全康复，并明确预后跟踪工作的安排。确认无异议后，三方签署具有法律效力的合作书。

　　线下动员结束后，宋一一请我吃了饭，还嘱咐了一些江晚晴的病情与日常注意事项。内容有些杂碎，我并未刻意记忆——总觉得人和人的相处方式本就不同，而人的多面性让身边人难以完整认清一个人，甚至连自己都未必能说清真实的自己。在未真正长久接触前，所有关于这个人的主观或客观评价，都会先入为主地影响日后相处。我本情愿带着“空白感”去认识她，可这很难：在见到江晚晴之前，我已知道她是重度抑郁症患者——这是我掌握的全部信息。这份身份信息或许会成为日后相处的钥匙，更可能是一把打不开的锁；但一旦抛弃这个认知，我便无法融入针对性治疗计划，也就拿不到下一部作品所需的第一手素材。……

　　新历2023年8月1日，晴。

　　应监护人要求，结合患者家庭情况，我被安排与患者同吃同住——这无疑是个突破认知的挑战，实在有些离谱。其他志愿者都没有这种要求，难道这就是对“尖子生”的特殊待遇？好在患者是女性，不然我宁可放弃这份素材。上午的交接工作结束后，宋一一邀我吃饭，我婉拒了。明天就要去患者家上岗，心里多少有些小激动，可这份激动很快就被打消了——想想这个公益活动也太离谱了，哪有让志愿者住到患者家里协助治疗的？这和做全职保姆有什么区别？既要主动照顾患者的生活起居，难不成还得自掏腰包给她做饭吗？不过，为了我的下一部作品，拼了！不就是当个“保姆兼半个医生”吗？这世上没有活着解决不了的事，要是有，就坚持活得久一点，那事也就不算事了。加油，明天就要开启新的生活节奏了。……

　　新历2023年8月3日，晴。

　　或许是培训期间养成的规律作息使然，我开始习惯每天清晨六点左右起床，即便睡眠不足，也能勉强遵循这个生物钟。

　　本以为夏末的清晨该凉快些，可事实并非如此。意识刚一清醒，身体便被燥热的天气裹挟，加上本就没睡好，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更别提“救赎者”计划的规制束缚着我，迫使我必须遵守各项条例——比如监督患者的一日三餐、个人卫生，进行病情监控，协助就诊等等。

　　每周考核将综合志愿者报告、管理员走访、患者及监护人意见、专家评估四个方面。评定合格者可进入下一阶段协助治疗；不合格者可选择终止，或继续试用一周。若连续两周不合格，将被强制终止，届时若想继续，几乎没有回转余地，除非重新组建小组。这需要协调新的志愿者、患者及家属、管理员和专家组，申请与审核流程繁复耗时。虽说是免费项目，但等待的过程实在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