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计划》胖虎虎虎的

4、第 4 章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想起来了，她是李鱼。

　　李鱼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镜子上移开，落回手里的日记本。

　　最后一页。她翻到那里，重新看。

　　没有日期。

　　前面的每一页都有日期——第三天，第五天，第十天，一直到第三十天。但这一页没有。字迹也比前面潦草，要努力分辨才能看出，应该是在很着急的情况下写的。

　　李鱼盯着那几行字，脑中冒出一个问题：

　　余瑶为什么要藏日记？

　　她把日记藏在桌子里，她怕被人发现。被李梅？还是被谁？

　　自己发现时，本子在桌子上，像是刻意留给自己看的。

　　李鱼的手指按在最后那页纸上，指尖能感觉到笔痕的凹陷。余瑶写这行字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一笔都刻进纸里。

　　她把日记本合上，紧紧抱在胸前。抬起头，看向窗户。窗帘被她拉开了，阳光撒在她身上。

　　光能驱逐它们，也能驱散它们带来的影响。

　　她必须赶在阳光消失前离开这个房间。

　　或许，这根本不是302房间。

　　李鱼脑中飞快的过着日记里看到的每行字。

　　思考起来。

　　日记里最后一页，余瑶正被人追逐。逃跑时误入一个饭间，日记本便藏在哪里。第一次逃跑没有到达二楼，这次应该是藏在了二楼的某个房间。

　　一个名字浮出，李梅。

　　这里是李梅的房间。

　　最后一页日记没有记录时间，日记的日期只记录到第三十天，当时李梅的情绪已经变得很不稳定，这之后一定发生了更可怕的事，让余瑶心中不安，决定再次逃跑。这次她没有向任何人求救，在李梅的追赶下跑到了二楼，情节之下躲进了某个没有关门的房间。

　　而李梅要送饭上去恰巧忘记关门。
　　听到追赶的脚步声，余瑶飞快的写下这行字，然后被开门的李梅抓了回去。
　　拉自己进来的女人难道就是李梅。

　　李鱼压下心里的疑惑。

　　余瑶把日记藏在桌子里，是希望一个相信她，愿意帮她找到妈妈的人，能够看到。

　　李鱼为余瑶的遭遇感到愤怒

　　她一直在帮自己，提醒自己它们怕光。

　　余瑶既然选择了她。带她进来，让她知道真相。

　　李鱼转身走向那扇门。她也要帮她一把。

　　李鱼的手握住出现的门把手。

　　上一次她推不开。是因为她还没看日记，没有知道真相。现在——

　　她用力一拉。

　　门开了。

　　外面是走廊，楼梯在尽头。

　　李鱼没有犹豫。她抱住日记，攥紧钥匙，冲了出去。

　　走廊在她脚下延伸。那些门从身侧掠过，她拼命往前跑。

　　楼梯在尽头。

　　拐角。再往上

　　“李鱼——”

　　身后传来声音。

　　是它们来了

　　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疯狂的朝着李鱼砸来。这里是它们的主场。

　　李鱼拼命往前跑。一阶，两阶，三阶……腿像灌了铅。但她不能停。她无视腿部传来的疼痛，机械的向前。

　　近了，近了。

　　它们已经追到身后，贪婪的向她砸来。

　　李鱼用尽全力往前一扑，顺利到达三楼

　　那团东西忽然停了。

　　李鱼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大口喘气。

　　她回头。

　　它们在三楼的楼梯口望着自己，像在顾虑什么不敢再上前半步。

　　李鱼站在三楼楼梯口，望向前方那个身影。
　　三楼的另一端，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低扎，眼窝很深，眼袋垂着。眼皮耷拉，但此刻眼睛睁得很大，眼神空洞洞的。不是拉自己进房间的女人。

　　这才是——李梅。

　　李梅没有动。她看着李鱼手里的钥匙。

　　然后她开口了。“那是我的钥匙。”

　　李鱼往后退了一步。

　　“我找了很久。”李梅往前走了一步。

　　她又走了一步。

　　“你把钥匙给我。”
　　李鱼张开嘴，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妈妈救我！”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李梅愣了一下。

　　然后——

　　楼梯口传来一声咆哮。

　　“是谁——！”

　　李鱼的后背一僵。

　　这个声音——

　　是记忆里握住余瑶手的女人，是余瑶的——妈妈

　　李梅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没看她。冲到李鱼面前
　　李鱼把怀里的日记本塞进她手里。

　　“你看这个。”

　　女人看着这个边角卷起的老旧本子。

　　她翻开。

　　第一页。稚嫩的字迹：今天是我被关起来的第三天。我叫余瑶。

　　女人的手顿住了。

　　她继续翻。

　　第五天，第十天，第三十天。她的手在抖。

　　整本日记都在她手里抖，抖得哗哗响。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李鱼，落在李梅身上。

　　把日记合上。

　　走向李梅。

　　一步一步。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酝酿什么。

　　李梅往后退。退到后背撞上墙。

　　女人站在她面前。

　　“你关了她多少天？”妈妈问。声音很轻。

　　李梅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问你关了她多少天。”

　　李梅的眼睛往下看，不敢看她。

　　“三十七。”她说的很轻。“三十七天。”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手。

　　一巴掌扇在李梅脸上。

　　响得整条走廊都静了。

　　李梅的头被打偏过去，那几缕散下来的头发甩到脸上。她没还手，只是偏着头站着。

　　“这是第一天。”女人说。

　　第二巴掌。

　　“这是第二天。”

　　第三巴掌。

　　“第三天。”

　　每打一下，她说一个数字。

　　李梅的身影变淡了一些，丝毫不敢还手。
　　“你把她关哪里了”

　　女人的手悬在半空中，发抖。

　　“你把她关哪里了？”

　　李梅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问你把她关哪里了！”

　　李梅把头转回来“我找不到。”她说。

　　女人愣住了。

　　“什么？”

　　“我找不到。”李梅的声音很轻，“我死之后，就找不到了。302……那个房间……我找了很多年。我一直在找。但我找不到。”

　　女人盯着她。

　　“你关了她三十七天，你现在说你找不到？”

　　李梅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别的——是很多年很多年的东西堵在眼眶里，出不来。

　　“我一直被困在这里，只能在走廊活动。我进不去房间，找不到302的门。”

　　女人沉默着。

　　李梅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有钥匙。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

　　李鱼的后背一僵。

　　钥匙？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钥匙。这是余瑶妈妈给的。

　　李鱼抬起头，看向那个她喊“妈妈”的人。

　　女人的脸动了一下。

　　“钥匙是我给的。”她说。

　　李鱼愣住了。

　　女人转过身，看着她。

　　“那你——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找余瑶？”

　　女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日记。

　　“因为我进不去。”

　　“你有钥匙——”

　　“钥匙是她给的。”女人打断她。“余瑶给的。很多年前，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小孩站在门口，把钥匙递给我。她说妈妈，你拿着这个。等有人需要的时候，给她。”

　　李鱼的手指攥紧钥匙。

　　“我等了很多年。”女人说。“等到我快忘记，等到我觉得那个梦是假的。”

　　她抬起头，看着李鱼。

　　“然后你来了。”

　　李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往前走一步，握住李鱼的手。

　　“我不是不进去。我是进不去。”她的声音急促起来。“那是给你的门。只有你能进。只有你能找到她。”

　　“那我——”
　　“我找到她了吗？”

　　女人没说话。她看着李鱼身后。

　　李鱼慢慢转过头。

　　302的门出现了。
　　李鱼握着钥匙，走到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

　　李鱼的呼吸停住了。
　　墙角那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寻人启事。

　　贴满了整面墙。

　　一张叠着一张，有些发黄卷边，字迹模糊。

　　照片上的女孩都一样。八九岁，扎着两个小辫，对着镜头笑。

　　每一张下面都写着名字：余瑶。

　　李鱼走进去。

　　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窗户下面，有一个人。

　　小小的，蹲在那里。

　　背对着她，缩成一团。

　　李鱼慢慢走过去。

　　走到那个人旁边，蹲下来。

　　余瑶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像看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她来。

　　“余瑶。”

　　那个孩子没有应。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

　　手里握着一把钥匙。和她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她把钥匙举起来，对着李鱼的方向。

　　举得高高的。

　　李鱼看着一模一样的钥匙

　　“这是——”

　　那个孩子开口了：

　　“给你。”

　　李鱼愣住了。

　　“给我？”

　　孩子点点头。

　　“为什么？”

　　孩子没有回答。她看着她手里的日记。
　　“这是你写的？”

　　孩子点头。

　　“你把它放桌子上，等我发现？”

　　孩子又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孩子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指了指李鱼身后。

　　李鱼回头。

　　女人站在门口。

　　苍白的脸，灰色的家居服，眼眶发红。她看着房间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嘴唇在抖。

　　“瑶瑶。”

　　那个孩子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走到尹诚素面前，停下来。

　　仰着头看她。

　　尹诚素蹲下来，抱住余瑶。

　　她的眼泪掉下来。

　　“妈妈找了你好久好久。”
　　李鱼站在窗边，看着她们。

　　过了很久，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谢谢你。”

　　李鱼摇头。说不出话。

　　尹诚素站起来，牵着那个小小的手。

　　“走吧。”

　　她们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孩子回头看了李鱼一眼。

　　嘴动了动。

　　李鱼看清了那两个字：

　　谢谢。

　　然后她们走出门。

　　消失在走廊的光里。

　　李鱼一个人站在房间，指尖触向寻人启事，瞬间，周围暗了下去。

　　—

　　她站在一所小学门口。

　　阳光很好，下午四五点的样子，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卖冰棍的老头推着车，吆喝声混在人群里。

　　一个小女孩背着粉色书包走出来。扎两个小辫，辫子上系着红色头绳。书包上挂着一个兔子挂件，一晃一晃的。

　　余瑶。

　　她站在门口，踮着脚往人群里看。看了很久，没看到想看到的人。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去。

　　穿着旧外套，手里拎着菜，脸上堆着笑。她蹲下来，和余瑶说话。

　　“瑶瑶，你妈妈有事，让我来接你去阿姨家玩。晚点她过来接你。”

　　余瑶歪着头看她，有点犹豫。

　　女人笑着伸出手。那笑容看起来很温柔。

　　余瑶把手递给她。

　　她们穿过人群，穿过那条巷子，走进那栋楼。

　　画面碎了。

　　—

　　满墙的寻人启事。

　　一张，两张，十张，一百张。贴满了电线杆，贴满了巷子口。

　　李梅站在其中一张前面。

　　她伸手撕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脸色阴沉。

　　画面跳转。

　　房间里，余瑶缩在墙角。李梅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叠寻人启事。

　　“你妈在找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冷。“到处贴。到处问。”

　　余瑶不说话。

　　李梅蹲下来，盯着她。

　　“你知道她找到这里来会怎么样吗？”

　　余瑶往后缩了缩。

　　李梅把那叠纸摔在地上。

　　画面越跳越快——

　　寻人启事越来越多。李梅每次出门回来，脸色都更难看。她开始砸东西，开始对着余瑶吼，开始整夜整夜不睡觉。

　　余瑶趁她送饭忘记锁门，跑出去。

　　跑到楼梯口。跑下楼梯。跑到二楼。

　　一扇门开着。她冲进去，把日记塞进抽屉。

　　身后脚步声响。

　　李梅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又跑。”

　　余瑶被拖回三楼。门锁上。

　　那天晚上，整栋楼都是脚步声。有人在喊，有人在砸门，有火。

　　火从二楼烧起来。

　　浓烟灌满走廊。那些住在二楼的人——那些平时听见余瑶拍墙却把电视开得更响的人——他们被困在房间里，门从外面锁死了。

　　他们拍门。他们喊救命。他们挤在一起，抱成一团。

　　火烧过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抱在一起。

　　分不开。

　　—

　　画面再跳。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楼前。

　　尹诚素。

　　她比寻人启事上的照片老了太多。头发白了一半，眼眶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

　　她站在那栋烧焦的楼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

　　她找到李梅。

　　没有话。

　　李梅往后退。尹诚素往前走。

　　手起刀落。

　　李梅倒下去。

　　她在哪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那栋楼里。

　　空荡荡的。没有余瑶。

　　她跪在地上。

　　过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寻人启事。最后一张。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

　　她把它贴在墙上。

　　然后她拿出刀。

　　—

　　画面暗下去。

　　再亮起来的时候，李鱼还站在302房间里。手还按在那张寻人启事上。纸已经被她按出一个洞。

　　眼泪流了满脸。

　　她慢慢转过身。

　　墙上的寻人启事一张叠着一张。最上面那张，是手写的，字迹很乱：

　　瑶瑶：

　　妈妈找不到你。
　　妈妈把能贴的地方都贴了。
　　妈妈说好来接你，妈妈来晚了。

　　妈妈现在就来找你。
　　等着妈妈。

　　妈妈

　　李鱼伸出手，轻轻摸那行字。

　　纸脆了。一碰就碎。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
　　转身走出门。
　　身后那扇302的门，慢慢关上。缓缓化成粉末向天空飘散。
　　李鱼面前出现那闪泛着红光的门。

　　“哎”李鱼叹气，然后朝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