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宫宴惊鸿 ...
-
永安二十七年,仲秋。
金风送爽,丹桂飘香,紫禁城的宫墙之内,正摆着一场盛大的中秋宫宴。
琉璃盏映着烛火,明黄的锦缎铺陈出皇家独有的威严与奢靡,丝竹之声绕梁不绝,满殿珠翠环绕,衣香鬓影,皆是大靖最尊贵的男女。
今日是中秋佳节,皇帝设宴,宴请宗室亲贵与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并诸位世家贵女同席而坐。
殿中歌舞升平,一派祥和,可底下人心思各异,目光流转间,藏着无人言说的盘算与试探。
宋知意端坐在末席,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是太傅宋明渊的嫡长女,年方十六,才名远播,容貌更是清丽绝尘,是京中无数世家公子心尖上的人。
可今日,她并非来赴宴赏乐,而是要在这满殿权贵面前,献上一舞——这舞,她练了八年,不为帝后赞许,不为名动京城,只为一个人。
荣王白缙云。
长安城无人不知,荣王白缙云温润如玉,光风霁月,眉目间自带一股清贵疏朗,待人谦和,才情卓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京中所有世家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宋知意暗恋他,整整八年。
八岁那年,她初见惊鸿舞残谱,便决心苦练,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是情愫,只记得那日宫宴,十岁的白缙云身着月白锦袍,立于廊下,笑着为抚琴的公主鼓掌,阳光落在他发梢,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也是从那日起,她便悄悄将他藏在心底,把所有的少女心事,都藏进了日复一日的舞步里。
她知道,荣王身份尊贵,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唯有足够优秀,才能入他眼底。
于是,她褪去娇憨,日日勤学苦练,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指尖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脚踝上的淤青从未消退,连指尖的薄茧,都成了她暗恋的印记。
她盼着,有朝一日,能在他面前,跳一支最完美的惊鸿舞,让他看见她的心意。
今日的宫宴,亦是一场隐秘的选妃宴——皇帝有意为荣王挑选王妃,召集了京中所有适龄贵女,这便是她的机会。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设想,若是她能以一舞拔得头筹,若是荣王能多看她一眼,若是……若是他能明白她的心意,那八年的苦,便都值得。
旁人只道宋大小姐温婉娴静,精通琴棋书画,却不知她藏在裙摆之下的,是足以惊艳整个京城的舞技,更是一份藏了八年、小心翼翼、不敢言说的暗恋。
*
“小姐,快到您了。”身旁侍女青禾低声提醒,语气里满是期待。
宋知意缓缓抬眼,眸中无半分怯意,只有一片沉静之下的滚烫。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的席位上——那里,白缙云正端坐其中,一身月白锦袍,手持玉盏,眉眼弯弯,正与身旁的世家公子谈笑风生,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人移不开眼。
心跳骤然加快,指尖的蜷缩又紧了几分,连耳尖都悄悄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告诉自己:宋知意,不能慌,这一次,你一定要做到最好,一定要让他看见你。
她起身,缓步走入殿中。
一身月白色舞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桂花,随风微动,便似有暗香浮动,清艳而不妖,脱俗而不冷。
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眉目如画,宛若月下谪仙。
满殿的喧闹,竟在她踏入殿中的那一刻,悄然静了几分。
连白缙云,也停下了谈笑,目光落在她身上,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惊艳。
那一眼,便让宋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所有的紧张与不安,仿佛都有了归宿。
她微微垂眸,掩去眸中的羞涩与欢喜,心中默念:再等等,再跳得好一点,他一定会记住你的。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眸中掠过一丝赞许,皇后坐在身侧,亦是含笑颔首。
京中贵女虽多,可如宋知意这般,气质清绝、容貌无双的,却是难得一见。
宋知意盈盈一拜,声音清婉,不卑不亢:“臣女宋知意,献舞一支惊鸿,愿陛下皇后安康,愿大靖山河永安。”
话音落,乐声起。
起初只是轻柔的笛音,如流水潺潺,绕人心弦。
宋知意抬臂,旋身,裙摆飞扬,如同一朵悄然绽放的白莲,轻盈得仿佛下一秒便要乘风而去。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恰到好处,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少女的心事。
抬眸时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似含着一汪秋水,悄悄瞟向荣王所在的方向;
俯身时腰肢柔软,宛若扶风弱柳,却又带着一股韧劲,那是八年苦练的坚持,也是暗恋的执着;
旋身时裙裾飞旋,银线桂花在烛火下闪烁,宛如惊鸿展翅,欲上九天,每一个旋转,都像是在诉说着藏了八年的心意。
惊鸿舞,重在一个“惊”字,更在一个“鸿”字。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世人皆说惊鸿舞早已失传,可今日,宋知意用一舞,告诉了所有人,什么才是真正的惊鸿。
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化作了那只惊鸿,在云端翱翔,在月下轻舞,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而这一切的美好,她只想展现给一个人看。
她眼角的余光,始终追随着那个月白身影,她看见白缙云微微倾身,眸中的惊艳更甚,还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一刻,宋知意觉得,八年的苦练,所有的委屈与辛苦,都烟消云散,心底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与期待——她知道,她做到了,她拔得头筹,她终于入了他的眼。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殿中那道白色身影,忘了呼吸,忘了言语,只觉得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凝聚在了这一舞之中。
连一向挑剔的贵妃,都忍不住微微倾身,眸中露出惊艳之色。
宋知意沉浸在舞步之中,也沉浸在那份隐秘的欢喜里。
她想起八岁那年,初见白缙云时的心动,想起无数个日夜的坚持,想起父亲的期许,更想起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关于他的光。
最后一个旋身落地,衣袂轻垂,宋知意敛眸行礼,舞姿定格,完美收官。
乐声止。
殿内依旧寂静。过了许久,才有人如梦初醒,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与赞叹声轰然响起。
“好!好一个惊鸿舞!”
“宋小姐此舞,堪称绝世!”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今日总算亲眼得见!”
皇后脸上笑意更深,连连点头,对着身侧的皇帝柔声道:“陛下,这宋小姐不仅容貌出众,舞技更是天下一绝,臣妾看得都入了迷。”
皇帝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宋太傅教女有方,此女堪称我大靖第一才女佳人!赏!重重有赏!”
*
宋知意垂眸谢恩,指尖微微颤抖,那是欢喜的颤抖——她知道,皇帝的赞许,众人的惊叹,都意味着她在这场选妃宴上,赢了。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荣王,眼中满是羞涩与期盼,等着他的目光,等着一句或许算不上表白、却足够让她心安的赞许。
可她没有等到。
皇后看着阶下亭亭玉立的宋知意,越看越是满意,眸中闪过一丝盘算,忽然开口:“宋小姐这般品貌,世间寻常男子,怕是配不上。陛下,臣妾倒是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挑眉:“皇后但说无妨。”
宋知意的心,忽然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她看着皇后,指尖的欢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她隐隐觉得,皇后要说的话,或许会打破她所有的期待。
皇后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殿中,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瑞王、镇北将军白鹤鸣,年少有为,战功赫赫,乃是我大靖栋梁之才,至今尚未婚配。宋知意才貌双全,温婉贤淑,与瑞王堪称天作之合,臣妾恳请陛下,为二人赐婚。”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宋知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后,清澈的眸子里,布满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破碎的绝望。
瑞王白鹤鸣?
那个常年驻守边关,铁血冷酷,传闻中杀人如麻、不近女色的镇北将军?那个是荣王白缙云亲叔叔的冷面王爷?
她苦练八年惊鸿舞,不是为了嫁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冷面战神,她是为了荣王,是为了那个光风霁月、让她心动了八年的少年郎啊!
她在选妃宴上拔得头筹,盼的是能嫁给他,盼的是能陪在他身边,可皇后的一句话,一道赐婚,就将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心事,都碾得粉碎。
她下意识地看向荣王,却见白缙云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褪去,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轻轻垂眸,端起玉盏,抿了一口酒,仿佛这场赐婚,与他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