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等待下雪的日子 2019年 ...

  •   2019年的圣诞前夜,西弗勒斯·斯内普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膝头摊着一本“渡鸦的方向”最新一期的周刊。不远处的壁炉偶尔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算是这间起居室里唯一的、不请自来的交谈者。他翻过几页对他的最新研究和过往成就大加赞赏的评论,鼻间逸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哼——这些夸夸其谈的溢美之词他从不喜欢,却也懒得驳斥——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段落。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在文章的最后我们不妨大胆猜测:这位重新定义了当代魔药学边界的卓越大师,究竟何时才能完成自己的婚姻大事?”

      西弗勒斯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住了。他盯着那行字,面色难看,仿佛它是一条刚从坩埚里爬出来的、沾满黏液的蜈蚣。

      真是不像话,西弗勒斯这样想着。也许是最近几年自己的生活实在顺心了些,他不免愿意耐下心来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些好脸色——在学术会议上多回答两个问题、在接受采访时没有用惯常的冷嘲热讽把记者们噎到脸红脖子粗、甚至在一次颁奖晚宴后,他破天荒地主动和别人碰了碰香槟杯……可谁知这些愚不可及的混球儿竟敢如此蹬鼻子上脸,非要找点八卦来稀释一下他们粘稠的脑浆。

      他“啪”地合上杂志,卷成一筒,将它精准地掷入壁炉。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页,边缘迅速卷曲发黑,那些油墨印出的字迹在高温中扭曲变形、笑容可掬的主编画像也随之融化。我们的魔药大师终于感到几分恰逢时宜的畅快。

      光芒暗下去,房间重归寂静,西弗勒斯的视线又无意识地飘向漆黑玻璃上映出的他自己的轮廓,他盯着它,像打量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两鬓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安然地掺杂在黑色之间,竟然泛出一点柔和的光泽。眉心那道因长期皱眉而刻下的竖纹似乎更深了一些。除此之外,他的样貌似乎与二十年前、他三十九岁那一年无甚区别。

      当然,如果是二十年前,他在看到“婚姻大事”这个词语时,心里第一个浮起的念头一定是“无聊”或者“荒唐”。

      时间究竟在他的身体上或灵魂中又增加了哪些痕迹呢?

      西弗勒斯已经很久不再去想这个问题,这是毫无必要的。何况喧闹的、奔跑着的脚步声正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金色头发的女孩转眼便扑到他面前。

      “真的不可以现在就拆礼物吗?”

      “我不建议,小波利尼亚克小姐。”

      “那我可以再吃一块姜饼人吗?”

      “不可以。”

      女孩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立刻噘起嘴,“可是Maman说,我已经开始上学了,我应该自己决定一些事情。”

      “你母亲对你的个人习惯一向过于纵容。”

      “你不可以说她的坏话,我会告诉她。”

      西弗勒斯的目光从自己的倒影上移开,落在女孩那张写满“我要告状”的脸上,她实在太像她的母亲,不仅是样貌,更尤其那种笃定的、知道自己能捏住别人软肋的微妙神情。她金色的头发泛着蜂蜜般的光泽,湛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仿佛已经预见了胜利。

      “你当然可以告诉她。”西弗勒斯压抑着笑意哼了一声,将她那双冰凉的小手塞回她毛衣的袖子里,“顺便也可以告诉她,你今晚已经吃了三盘姜饼人,而你母亲的‘适度’标准向来是个谜。”

      女孩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点得意的神色被戳破得干干净净。“那我不告状了。”她迅速调整策略,“你可不可以也不要告诉Maman我吃了多少姜饼人?”

      “看你表现。”他听见自己说。

      女孩立刻蹬蹬蹬地跑回客厅,将茶几上那盘所剩无几的姜饼人端过来,恭恭敬敬地放在西弗勒斯手边的矮几上,“我要送给您的,papa。圣诞礼物的其中一部分。”

      “这是你吃剩的。”

      “才不是,这是我特意留下的,最漂亮的那几个 。这个上面撒了翻糖珍珠,这个是小雪人形状的。”

      西弗勒斯低头看了看那几块明显边角有些磕碰的姜饼人,没有拆穿她。他拈起那块撒了翻糖的咬了一小口,味道有点过于甜了,和她的母亲一样甜得发腻。

      “好吃吗?”

      “尚可。”

      女孩满意地窝进扶手椅对面的沙发里,扯过一条毯子盖住膝盖,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本厚厚的麻瓜小说安安静静地翻起来。家中重归寂静,只偶尔从窗外传来远处教堂的钟声,平安夜将尽,紧接着是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整条街的寂静。

      小女孩像一朵被点燃的烟花般从沙发中弹起来,赤着脚冲向门口。西弗勒斯还来不及提醒她穿鞋,起居室那扇沉重的木门便已经被她猛地拉开。莎乐美·波利尼亚克就站在门外,黑色的水獭皮草上落着细碎的雪花,手上拎着大包小包颜色各异的礼物。

      “Maman!”女孩一头扎进她怀里,撞得她后退了半步。

      “Oh là là,轻一点,小野兽。”莎乐美笑着胡乱揉弄女儿的头顶,然后抬起眼,越过女儿的肩膀看向站在窗边的西弗勒斯——他极富有耐心地等待着这对母女相拥完毕、等待那朵罂粟花睫毛上沾着的雪粒慢慢融化成水珠。然后,他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那些沉甸甸的袋子,低声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莎乐美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印下一个冰凉又柔软的吻,“回来了,顺便还带回了一份发行于不丹的报纸,贝内特·热内女士即将出任国际巫师联合会的会长,而她的赞助人莎乐美·波利亚克女士也将一同担任议员。”

      西弗勒斯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又贴心地帮莎乐美脱下外套搭在衣帽架上,“看来热内女士终于如愿以偿了。”

      “她盼这个位置盼了十几年,Ubiquité总不能让她太失望吧~”莎乐美弯腰捏了捏女儿的脸颊,“去把拖鞋穿上,埃洛伊。”

      小女孩“哦”了一声,蹬蹬蹬跑回沙发边,一边穿鞋一边还不忘追问:“Maman,贝内特姨姨要当大官了吗?”

      “算是吧。”

      “那她会送更好吃的糖果给埃洛伊吗?”

      莎乐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尖,“你这个小馋猫,除了吃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papa偷偷把姜饼人都吃光啦!”埃洛伊立刻指向茶几上那盘明显所剩无几的断壁颓垣,理直气壮地告状。

      正将莎乐美带回来的礼物们放在圣诞树下的西弗勒斯闻言立刻回过头,用一种“你这个小骗子”的眼神盯着女儿。埃洛伊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飞快地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半个金色的脑袋。

      “哦?”莎乐美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向西弗勒斯,“斯内普教授,我记得你以前对甜食可是深恶痛绝的。”

      西弗勒斯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舌尖还残留着肉桂粉甜腻的余味,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圣诞树上那串正在闪烁的彩灯,“人在某些方面的偏好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发生改变,这并不稀奇。”

      “可是我祖父就不会。埃洛伊上次跟着祖母和祖父环球旅居的时候……”

      “埃洛伊丝·德·波利尼亚克。”西弗勒斯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适可而止”的警告的意味。

      年幼的小埃洛伊立刻缩了缩脖子,但嘴角那点狡黠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太清楚父亲“不悦”的分量了——它通常意味着她的恶作剧已经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线,但同时也意味着,只要她乖乖收手,就不会迎来真正的责怪。

      “现在,该去洗漱了。再磨蹭下去,圣诞老人会以为这户人家没有乖孩子。”

      “可是埃洛伊本来就不是乖孩子呀,埃洛伊是papa的小坏蛋。”她立刻有些谄媚地蹭到西弗勒斯身边,等待父亲将自己高高抱起来,那副笃定他会为此妥协的神情简直与她母亲如出一辙。

      西弗勒斯刻意板着脸,只坚持了几秒,最终还是俯身将那个暖烘烘的小家伙捞进怀里,“只此一次。”

      “papa最好了!”埃洛伊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心满意足地趴在他肩头,朝母亲得意地眨眨眼,“Maman也想要被埃洛伊抱抱吗?”

      “不要,Maman今天买了很多东西,好累。”

      “那Maman需要papa帮忙揉揉肩膀吗?”

      西弗勒斯和莎乐美同时沉默了一瞬。莎乐美率先笑出声,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女儿的鼻尖,“你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

      “辛西娅姨姨说Maman很辛苦,要让papa多疼疼Maman。”埃洛伊一本正经地复述,顺便将那位远在伦敦的高级副部长出卖得干干净净。

      西弗勒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蒙特贝洛女士的话你以后少听。”

      最终,在埃洛伊的强烈要求下,一家三口挤着做进了同一张沙发,小女孩如同小麻雀般叽叽喳喳地展示着自己在布斯巴顿魔法学校度过的第一个学期的所见所闻,诸如和幼时的玩伴分到了同一间宿舍、结识了几个有意思的朋友、不喜欢教魔法史的莱斯特兰奇教授因为这个人过于油腔滑调、但是很喜欢校长马克西姆夫人。

      “这个不行,我最讨厌她了,你也不许喜欢她。”莎乐美格外不爽地撇了撇嘴。

      埃洛伊从她怀里探出头,一本正经地皱起小鼻子,“可是Maman,马克西姆夫人很高很大,走起路来地板都会抖,很威风。而且她会对所有小朋友微笑,笑起来很和蔼。假期前她还送了我一盒巧克力,我分给室友了。”

      “她是个骗子,她有巨人血统但拒绝承认。我不认为一个不敢于自我照见的人可以拥有多少高尚的品质。”莎乐美格外不爽地撇了撇嘴,但她面对女儿时总有格外多的耐心,“埃洛伊要记住这一点,无论如何,人都应该坦诚地成为自己。”

      埃洛伊小声抗议,“可她对我和我的朋友都很好,我认为Maman说的并不全对。”

      “嗯,埃洛伊要有自己的判断。”西弗勒斯赞许地揉了揉女儿的头。

      “好吧,看来我们的小鸟已经开始学着用自己的翅膀飞翔了。”

      “那当然。”埃洛伊将脑袋靠进莎乐美怀里蹭了蹭,又伸手去够西弗勒斯的手指,将它们攥在自己小小的掌心里,“我会飞得很高很高,比Maman和papa还高。”

      “口气倒是不小。”西弗勒斯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回扣住她的。

      然后我们的小波利尼亚克小姐便又开始演讲起来,直到将自己说到累得迷迷糊糊、安心地缩在莎乐美怀中睡着了。

      莎乐美这才开始和西弗勒斯谈论正事,“贝内特希望推动各国魔法教育司都能像法国一样引入麻瓜的通识教育,让小巫师们在正式入学前具备更多的基本素养,尤其是文法、数学和逻辑。毕竟她也算亲眼所见我们的小埃洛伊是如此出类拔萃,明白事理。我前任秘书的麻瓜哥哥最近在竞选市长,我已经应允了会暗中为他操作一番,届时他也将全力支持新学校的建设。我略算了一下,这样一来一回Ubiquité可以从中抽成这个数目。”她得意洋洋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你看起来终于像个实业家了,波利尼亚克小姐。”

      “Ohla,教授干嘛说这种话,好恶心。”莎乐美笑着伸手轻轻掐住了西弗勒斯的脸颊,不依不饶地摩擦起来。

      西弗勒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任由自己承受着这场甜美的捉弄,只将目光从莎乐美的脸上滑到壁炉跳动的火焰上,“我倒是觉得,‘实业家’比‘阴谋家’听起来顺耳一些。”

      莎乐美的手从西弗勒斯的脸颊上滑下来,指尖顺势拂过他的耳垂和鬓边,“教授还记得我25岁的时候说的话吗?只要我愿意,全世界都可以是我的玩具。时至今日我也这样认为,只是,现在我更希望当我将它交到我女儿手中时,它可以变得更好。至少要变得更美。”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声音温和又低沉,像一根燃烧了整晚的橡木。

      莎乐美将头靠上西弗勒斯的肩窝,那个她最熟悉的位置。他的体温透过藏蓝色的起居服传来,不高不低,刚好够她放松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教授变老了呢,都可以自然而然地夸奖人了。”

      “自然规律,无人能免。”

      “可是我不喜欢。”她将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梳理着,“你应该永远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样子,挺拔、锐利、无所不能,而且腰很细,手指也很漂亮。”

      “你太贪心了,波利尼亚克小姐。”

      “我一向如此。”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坏主意,立刻凑到他耳边低声嘟囔了一句。

      西弗勒斯的耳尖迅速泛红,干咳了一声,“在孩子面前注意点。”

      “她睡着了。”

      “那也不行。”

      “小气。”莎乐美笑着直起身,叫来邦妮将埃洛伊送回卧室,又嘱咐她和Mimi不要在花厅玩到太晚不然明天就不许她们拆礼物。

      直到起居室内只剩下她和西弗勒斯的二人空间,她才重新躺回沙发内,将头枕在西弗勒斯的膝盖上,“明年会很忙。”她闭上眼睛,“不仅仅是教育改革,我希望贝内特可以获得国际巫师联合会的预算分配权。那几个北欧国家的人不会轻易松口,我们需要提前布局。”

      “听上去你已经有计划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发丝流转着熔金一般的光芒。然后,他伸出手,一下一下抚过她的发顶,指腹偶尔也会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近乎本能、无需思考的轻柔——在这场漫长的恋爱里,“柔和”这个词已不知何时悄然从他的骨缝中生长出来,像地衣爬上背阴的石壁,缓慢,沉默,不可逆转,生机盎然。

      “当然。”莎乐美微微翘起唇角。

      圣母的钟声又一次飘荡进公馆,窗外的雪也停了,月光粼粼地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铺散在阳台上。莎乐美终于在困意的催动下伸出散漫的手,勾住西弗勒斯的脖子,将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抱我上楼。”

      “你自己没长腿?”

      “长了。但不想用。”

      西弗勒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极大的冒犯,但他的手臂已经绕过她的腰和膝弯,将她稳稳地托了起来。

      “教授。”她在他耳边说。

      “嗯。”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