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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安妮丝朵拉2 坦白说,安 ...

  •   安妮斯朵拉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静悄悄的,如冰面上绽出细微的裂痕,“不,我只是好奇。你打算让他怎么杀死我?”

      “理论上,需要你自愿奉献生命。”莎乐美将那颗水滴形的蓝色挂坠瓶举到眼前,对着从窗外渗透而来的惨淡月光端详了片刻,又漫不经心地戴在颈间。长长的金链贴上她的锁骨,留下一小片不太美妙的触感。“古老的仪式总爱讲究这些无用的祭献,仿佛心甘情愿能让死亡变得更高尚似的。”

      “如果我并不甘心呢?”安妮斯朵拉向前走了一小步,在蒙尘的地板上留下浅浅的足印。

      “随你高兴好啦。我只想杀罗克夫特。”

      安妮斯朵拉深吸了一口气,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又缓慢,“我说,我不愿意为你这样品性的人去死。”

      莎乐美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所以是希望我救你一命吗?这也可以呀,但我有必要提醒一句,你不过就是一对杀人犯夫妻在监狱里偶然生下来的小可怜虫。如果不是为了我,你恐怕早就烂在蒙帕纳斯公墓地下发霉的实验室里了,说不定连骨头都会被磨成粉末,掺进罗克夫特那些可笑的‘伟大药剂’里。所以,还是不要幻想拥有一个编排好的新身份就能拥有选择权,你得拿出更配合的态度才行。”

      安妮斯朵拉依然直勾勾地看着莎乐美,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她因为这场没什么道理的谈话而感到疲惫,“我也不想活下去。”她轻声说,“我是想,在死之前,能被当作一个人。”

      莎乐美眯起眼眼睛。窗外的涛声似乎在这一瞬被抽远,使她无法回应。如果现在是一部戏剧的独白片段,她则可以大言不惭地发问:人是什么?是会呼吸、会流血、会死的□□?还是拥有名字、记忆、和一点微不足道爱恨的意识集合体?如果你要的是前者,那么恭喜你已经是了;如果你要的是后者——你则需要弄清楚自己是谁?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的、独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你又想怎么被‘当作’呢?需要我为你流几滴眼泪,或是在你断气前说几句漂亮的悼词?又或者,你希望我承认,你和我——我们——其实共享着某种可悲的人性?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莎乐美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透出荒诞的恍然。她不再去看安妮斯朵拉——仿佛对方已经从房间中消失或者从未以“对话者”的身份存在过——径直转身走向房间中央一张空置的长桌,掀起白布时,尘埃如幽灵般在空气中狂舞,惊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咳嗽。她从衬裙的口袋中取出那支从蜘蛛尾巷带走的、盛装着深褐色药剂的鹅颈瓶轻轻晃动,质地粘稠,像凝结的血。接着,她打开拉布斯坦塞给她的金丝小包——无痕伸展咒让它的内部像一个井然有序的置物架——掏出杵臼、银质小刀、天平和材质各异的容器。那双白莹莹的手将液体倾入一只小巧的银坩埚,又拈起几颗浑圆的珍珠、毫不怜惜地投入瓷钵中,直到它们化为同样白莹莹的细腻如月色的粉末。然后是萤石,坚硬的矿物被魔咒切割成细小的碎块,又在接连不断地撞击中塑造出闪烁着幽绿微光的颗粒。

      莎乐美就这样垂着眼帘,将世界收缩在方寸之间。粉末落入坩埚时激起微小的涟漪,立刻散发出一种类似于杏仁的清香,药剂在琉璃搅拌棒的不断驱逐下开始缓慢变幻色泽。

      接着是漫长的等待。窗外的海涛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崖岸,固定的单调节律催人入眠,莎乐美强打起精神,为了打发时间又只好将注意力转回到安妮丝朵拉身上,“你不困就陪我说说话。”

      安妮丝朵拉没什么力气地回望了莎乐美一眼,在对方忙碌的时间里,她已经将这栋房子探索完毕,它被强效的魔法从外部锁住,除非施咒者亲自解咒或是死亡,恐怕没有任何办法从房子内部解开限制。她有些沮丧地将这个消息告诉给莎乐美。

      莎乐美对此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漫不经心地反问,“那怎么了?难道他还敢暗害我吗?”

      “但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找不到任何食物,也没有干净的水。”

      莎乐美对此格外不满,噘着嘴嘟囔一句,“那很糟糕啦。等我出去一定把他的手筋脚筋全部挑断~”

      面对着莎乐美那副理所当然的情态,安妮斯朵拉一时感到失语。壁炉里没有火,寒意正从石缝与窗棂间缓缓渗入,看不见的手抚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在蒙着白布的沙发坐下,皮面下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她说。

      “担心什么?”莎乐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银制小刀在地板上乱涂乱画,她实在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度过这样的无聊的长夜,“担心饿死?还是担心渴死?噢——或许还有冻死?”

      “你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真的陷入绝境。”

      “啊啦——”莎乐美拖长了语调,随手将小刀“嗒”得一声钉进地板中,“原本我是应该担心的,罗克夫特是个疯子为了他的狗屁实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是担心有用吗?能让门锁自己打开,还是能让那个秃顶老糊涂突然良心发现?”

      安妮丝朵拉没有接话,静寂又一次沉甸甸地落入房间,莎乐美只好继续没话找话,“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对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你被送到我妈妈那里之前。”莎乐美补充道,“别人叫你什么?”

      安妮丝朵拉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愤怒和困惑参半,“我的名字对你来说重要吗?你要给我写墓志铭吗?波利尼亚克小姐。”

      “你说话的方式真不像个在监狱里长大的女孩。”

      “监狱也能教会人的东西。”没来由的,安妮丝朵拉的心中第一次涌出一股陌生的冲动——想要诉说。细微却顽固,推着她将从未示人的碎片赤裸裸地铺平展开,“我谁也不是。”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不同的实验室和临时监护人间流转。名字换来换去,‘那个女孩’、‘诺拉’、‘实验品七号’、‘潘多拉的盒子’……今天叫这个,明天叫那个,取决于当时负责研究或看管我的人一时兴起。”

      坦白说,安妮斯朵拉是她的第一个名字。温德米尔女士告诉她,它来源于希腊神话,意为“送上礼物的她”。因此,她很喜欢。

      “所以你因为这个很讨厌我对吗?因为你母亲给我起了名字。你的名字是你母亲为你精心挑选的,而我这个不值一提的人竟然也能享受这个待遇。”

      “只是一点点讨厌。”莎乐美用小指勾着颈间的金链,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蓝色眼睛在微笑时会泛出冷瓷般的光泽。她撇撇嘴,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安妮丝朵拉平静地笑出声来,她决定为她们讲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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