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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欲加之罪 ...

  •   灰白领域的扩张终于停止了,以陈今浣为中心,方圆三十余步内,只剩下一片平坦的、颜色均匀的沙地。曾经拥挤喧嚣的人群、扭曲的畸变体、残破的建筑碎块,尽数消失。唯有主醮坛因其自身的阵法光华和距离,侥幸未被完全波及,但坛体上也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沙尘,那八十一盏莲花灯的光芒黯淡了大半,已如风中残烛。
      迴伶化身在那“布赐恒沙”展开的瞬间,便发出一声混杂着惊怒与某种贪婪意味的尖啸,模糊的身形剧烈颤动,放弃了与端木爻那诡异“猫猫”的纠缠,如同被强风吹散的烟雾般,迅速缩回北隅那片尚未完全平息的秽云之中。秽云翻滚着,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内敛,不再向外扩张,反而像是在积蓄力量,或者,躲避着某种令它也感到忌惮的东西。
      端木爻坐在石柱上,歪着头看了看那片重归“洁净”的沙地,又看了看气息衰败、摇摇欲坠的陈今浣,撇了撇嘴。“哎呀呀,真是浪费,这么多上好的愿力,一下子全没了。”他拍了拍手中重新变回小团、似乎有些恹恹的猩红团块,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幸灾乐祸,“说好的边角料呢?长生主,你这可不厚道。”
      陈今浣没有理会他。施展“布赐恒沙”的代价正在反噬自身。他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空虚与寒冷,仿佛连灵魂都被刚才那一击抽走了大半。他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烧红的铁蒺藜滚过,连最简单的气音都发不出来。
      他尝试抬起左手,指向自己的喉咙,然后看向李不坠,眼中掠过一丝罕有的仓皇。
      李不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快步上前,这次不再有丝毫犹豫,穿过那片已无危险的沙地,扶住陈今浣几乎要软倒的身体。
      “说不出话了?”
      陈今浣点了点头。他闭上眼,似乎连维持清醒都变得极其困难。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从醴泉坊几个尚未完全坍塌的入口处传来。之前被无形结界阻挡在外的各方势力,显然在结界破碎后,终于得以进入这片炼狱。
      率先闯入视野的,是数百名顶盔贯甲、手持长戟劲弩的北衙禁军。他们迅速分散,占据有利位置,冰冷的视线扫过满目疮痍的现场,最终聚焦在那片突兀的沙地,以及沙地中央相携而立的两人身上。
      紧接着,一群身着朱紫官袍的官员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为首者年逾五旬,天庭饱满,眉宇隐现忧色,朱袍金带,正是宰相韦贯之。他身侧跟着脸色铁青的御史中丞,以及几位神色惊疑不定的各部重臣。
      眼前的景象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设想中邪教作乱或民众骚动的场面并未完全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死寂,尤其是那片平滑如镜、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沙地,散发着一种非人力所能及的不祥气息。
      韦贯之的视线掠过沙地,扫过远处主醮坛上惊魂未定的玄袍老道和暝晖斋众人,最后定格在李不坠和他怀中气息奄奄的少年身上。他的视线在陈今浣那异于常人的苍白面容上停留片刻,眉头深深蹙起。
      “李不坠?”韦贯之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此地发生何事?方才那毁天灭地之象,可是尔等所为?”他的问话直接而严厉,目光如刀,企图剖开眼前的迷雾。
      李不坠抬起眼,赤瞳中对上韦贯之审视的视线,没有丝毫避让。他扶着陈今浣的手臂稳如磐石,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迴伶化身降临,欲吞噬万民,扭曲地脉。方才之举,是为阻其肆虐,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而为之?”御史中丞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那片沙地,声音因愤怒和些许恐惧而微微发颤,“这便是尔等的不得已?这满地沙砾之下,埋藏了多少长安子民的性命!纵然事出有因,此等罔顾生灵、行同妖异之举,岂是一句‘不得已’便能搪塞!”
      李不坠的眼神晦暗了一瞬,他没有去看那片沙地,目光依旧落在韦贯之身上。“若放任那邪物得逞,死伤只会更为惨重,长安乃至天下,恐有倾覆之祸。”
      韦贯之沉吟不语。他并非不知暝晖斋与司天台在此地举行大醮所图甚大,甚至宫中亦有默许之意。但眼前这远超掌控的局面,以及李不坠口中那闻所未闻的“迴伶化身”,都让他感到事态已然失控。尤其是这个被李不坠护着的少年,方才那令天地失色的诡异力量,显然源自其身。
      “此子又是何人?”韦贯之的目光再次转向陈今浣,带着深深的探究与忌惮,“方才那等手段,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施展。”
      陈今浣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漆黑的眸子淡淡地扫了韦贯之一眼,眼神空茫而疏离。他再度尝试开口,喉咙动了动,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力竭失声。”李不坠代为回答,言简意赅,并无多余解释。
      就在这时,主醮坛上那位玄袍老道在几名弟子的搀扶下,挣扎着走了过来。他脸色惨白,道袍上还沾着喷溅的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眼神中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厉色。他先是对韦贯之等人行了一礼,随即指向陈今浣,声音嘶哑却尖锐:
      “韦相明鉴!此子身负诡异邪力,非我族类!方才那灭绝生机之术,分明是魔道手段!那黑云秽物虽恶,焉知不是被此子身上邪异气息吸引而来?依贫道看,此子才是祸乱之源,当立即拿下,严加审问,以免再生祸患!”
      这番话无疑是将所有罪责推到了陈今浣身上。周围官员闻言,看向陈今浣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更多的警惕与敌意。禁军士兵手中的弓弩也微微抬起,对准了沙地中央的两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不坠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起来,他虽未拔刀,但催发出的煞气已让靠得稍近的一些禁军士兵感到呼吸不畅。
      “欲加之罪。”他冷冷挤出四个字,瞳孔中血色隐现,“谁敢动他,试试。”
      韦贯之眉头紧锁,抬手制止了身边蠢蠢欲动的侍卫和禁军将领。他久经宦海,深知此事绝非拿下眼前两人就能简单解决。那少年展现的力量太过骇人,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也盘根错节。更重要的是,暝晖斋与司天台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绝不光彩,若深究下去,恐引火烧身。
      “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度裁断。”韦贯之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李不坠,尔等随本相回第,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详细禀明。至于这位……”他看向陈今浣,顿了顿,“既已力竭,便先寻太医诊治,待其恢复,再行问询。”
      这看似是给了缓冲的余地,实则是要将那不稳定的源头置于掌控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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