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147、流民 “你放心，

　　自沉风回到宁国后，日日都会收到从梁城来的信，写信的人自然是长孙雪，信中写的并非是不重样的甜言蜜语，而是写了长孙雪自己的日常，看得沉风枯燥又乏味。

　　“她一次性将这东西写了多少封？才能让你日日都送来。”沉风站在棋舍门前一旁，不知是第几次看着手中的信，却是第一次向送信的人问道。

　　他料想到长孙雪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即使自己在梁城说了那番话。

　　“三十封，写的是上个月的事，殿下每次派人在月初送来，再由我转给沉郎君。”前来给沉风送信的人便是长孙雪一早安排在宁国探查沉风消息的人，此人名叫赵二，常年往来宁、兆两国，做些小生意，自打接了长孙雪的差事后，便久居在宁国。

　　“你可知这信里写了什么？”沉风接着问道。

　　“不知。”赵二说着摇了摇头，这些信他的确未打开看过，长孙雪给他的酬劳足够丰厚，让他自愿将过去商人唯利是图的习性放在一边，老实本分地按规矩办事。

　　沉风对赵二也并不陌生，自从棋舍开张以来，他便常见赵二在周边晃荡，起先他还对此人保持着警惕，久而久之见赵二每天除了探头探脑地不知看些什么，便没再为此分神，直至赵二这几日来送信，他方知晓其之前原是在为长孙雪做事，探查自己的消息。

　　“她既月初就把信给你，你不妨将这些信一起交给我，我慢慢看便是。”沉风说着将信折了折，放入了袖中。

　　“不行。”赵二再次摇摇头，“殿下等不到郎君的回信，便要我把郎君看信时的反应写给她，殿下给郎君写三十封信，我也要给殿下回三十封信。”

　　“你倒真是辛苦。”沉风冷笑两声，转身回到了棋舍之中。

　　棋舍近来生意不错，宁、兆二国以渭水为界，一水横亘两岸。渭水滋养着两国生民，水土浸润之下，两地百姓性情温润平和，秉性本就相近，日常所好，也多有相通之处，宁国人素来擅长筹谋布局，天生便喜好弈棋之道。只是前些年屡遭外夷进犯侵扰，举国上下风气尚武，人人皆以战备为先。待到烽烟渐息，世道安定，百姓终于得有余裕，重拾闲情，修身怡性。沉风选在此时开设这间棋舍，可谓是恰逢其时。

　　沉风将棋舍选址在宁国一座名为孜川的城池，此处地处覃、兆、宁三国交界，来往的志士颇多，于沉风而言最重要的是，孜川城离他的家很近，在孜川城外不远处的村落，那里虽经战乱，却还有着几间房屋和重新被人耕种的田地，那是他亲生父母曾经躬耕劳作、烟火生息的家园。

　　离开兆国后的这些时日，沉风都在宁国度过，他先是去到了那座村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过了半载，随后才来到孜川，开了这间棋舍。

　　棋舍之中，除陈设棋枰，供往来宾客对弈消遣，沉风也开门收徒，传授弈道。

　　前来求学的，固然不乏自愿拜师的世家子弟，更多的，却是战火过后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孤童。
　　沉风为他们安排食宿，延请塾师讲学授艺。这般光景，也算稍稍了结了当年供职赋凌司时，埋藏心底的一桩夙愿。

　　渭水河畔的和风穿窗拂入棋舍，棋子落盘之声错落断续，沉风像往常那般站在棋舍中的一棋盘旁，观棋不语，却不想抬眼间竟瞧见了熟悉的脸庞，他见到了康皓，这还是沉风第一次在宁国遇到故知。

　　更为错愕的是康皓，他不想自己昔日乱语竟会成真，竟真的见到沉风敛去杀伐之气，一身素衣净袍立于一众文人墨客之间，且竟丝毫没有格格不入。

　　“郎君怎会在此？”康皓看着文质彬彬同他行礼的沉风惊异问道。

　　“康大人。”沉风行礼后起身，见着康皓今日并非独自一人前来，便不急着答康皓的问，而是先将人领到了棋舍中的一间雅舍内，落座后，沏好茶，方开口向康皓将前因后果讲明。

　　“原是如此。”康皓静静听完他这番际遇，眉宇间凝着沉沉忧色，默然举杯，盏中清茶一饮而下，“朝中局势纷乱，各方势力互相倾轧。你能够早早脱身，不再深陷漩涡之中，委实是一桩好事。褪尽往日刀口喋血的杀伐之气，安居于此，以棋舍为业，日子落得踏实安稳，这般光景，多少人求而不得，乃是天大的幸事。”

　　“不过乱世苟存耳，大人谬赞。”沉风摇摇头说道，随后看向康皓身边坐着的布衣男子，“康大人此番造访宁国可是有什么要事？”

　　康皓这才想起自己身边坐着的人，向沉风介绍道：“此番远行，乃是奉陛下诏命出使。这位是鸿胪府新补的行人，姓齐，郎君只管唤他小齐兄弟便是。”

　　沉风点了点头道：“康大人此番造访可是为了流民一事？”

　　康皓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沉风一语便猜中了端倪，他缓缓颔首，轻叹一声：“覃、兆两国大战过后，万千百姓家园残破，流离奔徙，只求觅得一方可以安身度日的去处。求生本是人之常情，原无可厚非。只是流民日渐集聚，渐渐挤占了本地生民的营生，两地百姓摩擦渐起，怨怼丛生。长此下去，朝廷收容供给难以为继尚在其次，一旦民愤激化，滋生事端，便是难以收拾的大祸。孜川地处渭水要隘，地界特殊，此番也涌入了大批逃难的流民。陛下遣我前来，陛下派我来此，便是寻孜川府令共商安置流民一事。”

　　沉风听后缄默沉思，除却棋舍之中他亲手收留的一众孤童，往日长孙雪寄来的书信里，亦屡屡谈及梁城流民的困局，信中她坦言，安置流民，绝非起初设想的搭起粥棚、修筑屋舍便能草草了结。近日梁城之内，本地住民与外来流民冲突频发，眼下虽尚且只是为财帛生计争执斗殴，可她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一刻不敢松懈，一旦争执失控闹出人命，小事便会层层发酵，星火燎原，终将演化成难以平息的大乱。

　　“不瞒康大人，我这棋舍之内，也收留了许多战乱之中无家可归的孤童。”沉风说着将目光落向一窗之隔的后院，那处正隐约传来孩童声响，“因着此事，平日里我与孜川府令多有往来，对流民安置之事，也算略知一二。保障衣食居所，不过是最根底的小事。各地百姓风俗习性各不相同，想要流民真正落地安生，不与本土之民生出隔阂，教化疏导必不可缺。我开设棋舍以来，因缘际会，结识不少饱学之士、有心之士。但凡我力所能及，可以出力之处，康大人大可直言。”

　　“有了沉郎君此言，我这慌乱的心也能稍稍安定。”康大人舒了一口气，“我此番前来棋舍，原本只是想寻一处清静之地，稍稍舒缓心绪，未曾想竟有幸在此得遇沉郎君。如今心中诸事已然说开，心绪也平复不少，便不便在此久留叨扰。待我拜会过孜川府令，商议完初步章程，改日再来登门，与沉郎君相见。”

　　康皓说罢起身，带着齐兄弟离去，沉风将二人送至棋舍门前，临别时向康皓问起了当初燕京城发生的事。

　　“燕京城的事？”康皓知晓沉风是在问有关长孙雪的事，他想了许久，却还是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非我刻意隐瞒，沉郎君知晓我在鸿胪府做事，承蒙公主殿下体恤提携，多了不少差事，常常归家未久，便需持节外派，奔走四方。燕京城变故那段时日，我恰好身在远地出使，全然不知情由。待我持节归京之时，殿下已然离京赴梁城。其间曲折始末，我确实一无所知，无从细说。”

　　“无妨，不过顺口一问，康大人无须记在心上。”

　　“不过流言我倒是听了一些，沉郎君若是牵挂，我自可以给郎君讲讲。”康皓似是不忍，又接着说道。

　　沉风犹豫了片刻，却还是道：“不必了，康大人还有正事要忙，我便不耽搁康大人。”

　　“既如此，那便告辞。”

　　康皓说罢同齐兄弟一道离去，沉风目送二人时不免看到了尚徘徊在棋舍门前的赵二，思索片刻，回到棋舍写了封信后，又来到门前，唤赵二到近前，将信递到了赵二手上。

　　“我与她虽不复从前，却也还算得上是朋友，劳你将这封信送予她，借信替我将心中意言明。”

　　“郎君放心，我定将信送到！”赵二格外欢喜，他在这地方呆了两三个月，终是替殿下见到了点回音。

　　赵二将信放好，反复确认了几遍后，又生出些犹疑，向沉风问道：“郎君可否告知我这信上写了些什么？”

　　若是些老死不相往来之辞，他便要考虑考虑是否要将信送到长孙雪手上，若是长孙雪对着郎君死了心，他这好差事可就没有了。

　　沉风看出了赵二神色间的忐忑与怀疑，像是堪破赵二心中所想，拍了拍赵二的肩头安慰道：“你放心，是好话。”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