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142、重逢 “我需得修

　　“我需得修书几封，才能换得你的回信？”

　　茶楼之中，关然与沉风分坐两边，二人皆是寻常百姓打扮，身上无刀也无剑，耐心等候桌上煮茶的水烧至沸腾。

　　“非我不愿回信，实是棋舍事忙，难寻片刻时间赴约。”沉风低头看着手中空的茶盏说道。

　　“如今倒是得了空？”关然揶揄道，“你这一身书生打扮，我倒真是看不习惯。”

　　“既开了棋舍，便不好再穿着一身软甲戴着刀剑在一众书生中走来走去。”沉风说着摆弄了几下自己宽大的衣袖，笑道，“看起来很奇怪吗？我见棋舍里的大多人都这么穿，便去买了几件差不多的。”

　　“不奇怪。”关然说着摆了摆手，“只是总想着你昔日的模样，见着你这身打扮有些不适应罢了。”

　　沉风骨相棱立，眉目渊邃，隐带殊域异人之貌，如此容貌着衣无有不宜，今日一身宽袍，倒是敛去了经年肃厉之气，瞧着反倒容易亲近许多。

　　“经营谋生的门道，远比厮杀征战难得多。我钻研了许久，才稍稍悟出几分要义。相地、采物、待客、开市，诸事皆艰，莫不须深思筹度。历几番困顿波折，棋舍方得运营，我也方得闲暇来赴你的邀约。”

　　“你如今精神面貌相较之前倒是大不相同，我犹记得你当初同我在尹都饮酒时那般难寻生气的模样，看来这些年，你着实变了许多。”

　　关然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本还想补上半句“看来当初跟着长孙雪走是个明智的选择”，但转而想到沉风将近两年之前去到了宁国，而长孙雪却一直留在兆国，期间她身上缠绕的琐事太多，无心对旧友嘘寒问暖，眼下便只能猜测二人之间是否生了龃龉。

　　沉风未直答关然之问，转询问关然的近况，他心下不解，关然何以择梁城长居。

　　“覃国式微，傅聿死了，赋凌司没了，我得了自由四处游历，我本先去了饶城，偶闻此处风景秀丽，便启程来了此处。”

　　“傅聿……死了？”沉风的眉头轻蹙起，他知晓赋凌司覆灭的事，却不知晓傅聿的死讯，他以为关然远走，傅聿也陪同在她身侧。

　　“傅聿犯下的罪行太多，有人上门寻仇，我帮了那人一把，自此我总算是对的起故人，可他的鬼魂却在我梦中痴缠不休。”关然低垂着眼，语气格外平淡。

　　“你现下可还能梦到他？”沉风接着问道，离开尹都时他同关然说过，她向来知晓摆脱赋凌司，摆脱傅聿的办法，因而他对关然会动手一事并不十分意外，他们三人之间，傅聿和关然是纠葛最深的两个，他知晓关然在覃国几年日日所受的折磨。

　　“很少。”关然说着嘴角不由得轻松地上扬，“自打来了兆国，他便鲜少出现在我梦中了，来了此地后尤甚。我其实知晓鬼魂之说虚无渺茫，一切皆是心念所生，往昔诸事已然了结，岁月奔涌向前，我也应当放下所有执念。”

　　“是这样不错。”水已沸腾，沉风一边说着一边将水倒入茶壶，待茶叶在壶中浸泡片刻，提起茶壶，将二人面前空着的茶盏填满，“我本以为你会约我至酒肆。”

　　“自你走后，没了你这个酒友，我一人更添几分自怜自哀的意味，喝得比以往更多了些，在尹都常沉缅于醉，傅聿死后，我便鲜少饮酒了，清醒之时不再承受苦楚，便不必借混沌沉醉来逃避。茶饮喝得多了，也渐渐咂摸出几分滋味来。”关然说罢饶有趣味地打量起沉风，“你过往也鲜少饮茶，可如今斟茶技艺却不生疏，可是为了沾染些‘文人墨客’调调，让棋舍营生好做些？抑或是你随那公主来到兆国，跟着学了不少贵人做派？”

　　“二者皆有。”沉风简短答道。

　　听到沉风如此答，关然心底疑问更甚，“怎的今日涉及长孙雪的事情，你都如此寡言，可是发生了些什么难言的事？那公主当不会做出如傅聿一般背信弃义的事，难不成是有了新的心上人，便将你这个旧人抛诸脑后了？”

　　“情分离合，本无定数，我与她既前路殊途，各有所向，又何须绑在一处。”

　　沉风淡定说罢，拿起手边茶盏饮茶，却在抬头间隙在茶馆来往人群中见着一模糊人影，让他恍惚片刻。

　　“你可知晓那公主一年前便来了此处？”

　　“什么？”沉风的视线因关然的话而收回，方才他忙着追寻那个令他感到恍惚的人影，并未来得及细细分明关然话中意。

　　关然闻言转头看了看周遭，这茶楼之中大多是文人雅士，交谈声音都很轻。她与沉风相对而坐，想来他不至于连这番话都听不真切。正要将问话重说一遍，目光瞥见走来之人，话到唇边，蓦然沉默。

　　“关姑娘，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来人竟是长孙雪！关然简单应了两声后，便噤声默默饮茶，坐观其事，她知晓长孙雪在梁城久居，却万万没想到会在今日这般场面得见，长孙雪并非独身一人前来，其带着一个约莫有七八岁的孩童，身后还跟着一个侍者，侍者的模样并不是关然见过的，想来是后招揽的新人。

　　对面的沉风对长孙雪的到来似也十分惊讶，只是惊色之中杂有别绪，远不如关然这般从容。

　　“沉…郎君呢？可也安好？”长孙雪本欲直接唤沉风姓名，开口犹豫了片刻又改换了称谓，她语气自若，像是在问候一个寻常友人，恍若从前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可问候时触及沉风目光便匆匆错开，透露出佯装不在意的模样。

　　沉风一时语滞，竟无一言以对。他本以为昔日纠葛早已尘埃散尽，前尘皆成过往，可此番猝然与长孙雪相逢，心底积压已久的怨怼又悄然翻涌上来。抬眼望去，长孙雪容貌依稀如故，眉目未见多少风霜，他喉间几度翕动，那句寻常的“安好”，终究难以出口。一室气氛凝滞难堪，沉风不愿将目光再落在长孙雪身上，只得转过头，垂首闷坐，自顾自斟茶独饮，借饮茶掩去心绪纷乱。

　　他不知长孙雪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也不知长孙雪为何会在梁城久居，更不知晓当初说好一别两宽的长孙雪，为何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去到宁国之后便刻意回避着有关兆国的一切事，只是他以为凭着长孙雪的那般“狠心”，如今应带着长孙安在燕京王宫内住着才是，不应该出现在此处。

　　没得到沉风的回答长孙雪也不甚在意，她将站在一旁的长孙安牵来柔声道：“安儿，你可还记得这位郎君？”

　　不待长孙安点头，沉风就先出声：“你不必拿他做引，同我搭话。”

　　长孙雪面色僵硬了一刹，不过沉风如此说，她便也作罢，她松开长孙安的手，吩咐身后的芸雁先带长孙雪归府，芸雁临走前回头浅笑同沉风示意，长孙安也冲沉风摆了摆小手当作告别。

　　长孙雪断没有吃了冷脸还往上凑的习惯，转而同一旁的关然搭起了话，询问关然何时前来，为何前来，如今又住在何处，关然一一答过后也抛了几个问题，二人一来一往，倒真像是一对久未相见的友人。

　　沉风在旁不咸不淡地听着，未说一句话，视线也未落到长孙雪上半分，俨然一副划清界限的模样，可心却不由自主的注意着二人交谈的内容，似是想要从中捕捉些长孙雪的近况，可惜长孙雪与关然到底不是真友人，不过是打过几次照面的陌生人，话语之间也尽是客套之辞，难听到几句真话。

　　期间长孙雪留给沉风的本有半张脸，时间过去留给沉风的便只有一个后脑勺。

　　大抵只是偶遇罢，沉风如此想着，不再梗着心中那口气，在空隙处出声向长孙雪询问道：“长孙安近来可好？”

　　像是期待已久，沉风不过刚出声，长孙雪便带着笑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持续到沉风将话说完都依然真挚。

　　“安儿近来长进颇多，不单几篇文章皆能熟诵，亦可拈笔作两句小诗。芸雁教他教得很好。”

　　沉风听后未再多言，长孙雪却追问道：“郎君来梁城所为何事？”

　　“来见友人。”沉风话罢，嘲弄自己自作多情，竟从长孙雪脸上看到了半点失落。

　　““友人……”长孙雪唇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语声轻缓，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随后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向身侧的关然，缓缓开口，“你与关姑娘的关系，确是要好。”

　　关然与长孙雪对视上又急忙挪开视线：“我写了数封书信，方才将他邀到此地。足见他平日事务繁冗，无暇顾念我这旧友。”

　　“哦？沉郎君近来，是有何等要务缠身？”长孙雪佯装不知，语气似是随口发问，实则自她抵达梁城，便早已差人打探沉风的踪迹，清楚他如今身在宁国，一手打理着一间棋舍，她知晓沉风离开的这将近两年时间都在做些什么。

　　“没什么。”沉风语声冷淡，神色疏离，不欲告知长孙雪自己的近况。

　　又一次落得缄默的答复，长孙雪便识趣地不再追问，今日能在此茶楼中见到沉风，已是她处心积虑策划的重逢，她未再同沉风搭话，转头同关然交谈了几句便行告别，起身离开了此处。

　　望着长孙雪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茶楼门外，关然方才收回目光，双手搭在桌面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探究的兴致，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好奇，兴冲冲对着沉风问道：“昔日你为了那位公主，连性命都可以不顾，如今反倒对她这般冷淡疏离，爱答不理。你们二人之间，究竟生出了何等纠葛？”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