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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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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给杨雪飞的时间并不多。
他隐约听到拈弓搭箭、兵刃出鞘之声,浧九幽带来的一众鬼族正步伐凌乱地踩在冰面上,朝他所在的方向快速赶来。
他的双手已全然失去了知觉,十根手指已不像是自己的,尖锐的疼痛却仍沿着经脉一路蔓延攀升——先是刀割般的痛楚,紧接着是冰封冻裂之苦。
杨雪飞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点变慢。
他疼得几乎要忘记自己会疼这回事,一只毒镖擦着他的头发射过,鬼族们已经反应过来,正在纷纷朝他掷出暗器,两枚袖箭射在他的小臂上,竟然未能刺入皮肉——斩雪剑渗出的寒气已令他的双臂附上一层冰层似的冻痕。
浧九幽身上所散发出的腥臭魔气也随之袭来,杨雪飞余光中注意到,九幽魔君的半个身子已经化出蛟蛇原形,金光闪闪的竖瞳如邪佛之眼般瞪视着他,猩红色的口中一半的舌头已变成细长的信子。
杨雪飞咬紧了牙关,双手却再难出力。
他到底修为低微,一时半会儿拔不出这柄仙剑,却也不会太快受到反噬,不再蔓延的冰霜好似是那位灵君殿下最后施以的仁慈,在劝他到此为止。
终于,浧九幽也弃了手中的黑蛟剑,身体猛地抽条拔长,自腰部往下化为一条巨大的蛇尾,尾尖勾着冰裂之处,上半身不顾死死扼住他喉咙的陈启风,张牙舞爪地向杨雪飞扑去。
杨雪飞下意识地后退,他的左手离开了剑柄。
就在此时,他又一次对上了师兄如烈火一般的眼神。
如果他松手,师兄会怪他吗?
他有点无措地想。
盘结的蛇身又一次遮住了师兄的身影,他也跌跌撞撞地躲开了巨蛇的突袭。
就在此时,他怀中藏着那条暗红色的绸缎突然抖落出来,随风展开,在这洁白的山巅如火苗般招展起来。
杨雪飞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猛地挣扎起来,双手紧紧抱住了剑柄,剧烈的寒意再一次走遍全身,细小的冰渣刺破了他的掌心,十指尖顿时血流如注,也嫣红如绸缎一般。
“师哥!”他声音嘶哑地大喊,“过来!!”
率先袭来的却是盘旋的巨蛇,杨雪飞猛地闭上了眼睛,除了抓紧手中的仙剑外,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试图用黑暗驱散身体的痛苦以及那一丝微不可觉的迷茫。
他把一切都交给了自己和陈启风之间的默契,就在蛇吻将他吞噬之前,熟悉的大掌包裹住了他几乎冻成冰块的双手。
“雪飞。”陈启风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喊道,“不用睁眼,跟着我……”
“——忘生门入门剑法第一式。”
就算睁开眼,杨雪飞也看不清什么东西了,他痛得糊里糊涂的,心中却默念:起剑正身。
“起剑正身。”陈启风道。
就像过去无数次被师兄手把着手教剑法时一样,他谨遵着刻入骨髓的教诲——提气,收剑,后仰,起势。
若杨雪飞这时睁开双眼,他就能看到那柄令人闻风丧胆的仙剑已被抽出冰壁,被他握在手中,而他的师兄、他的道侣正在背后抱着他,手把手地,借着他的手掌握着这柄剑。
“第二招。”陈启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杨雪飞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磕碰。
师哥……师哥在和他一起受这万劫不复之苦。
他绝不能在此时力竭!
“顺势出锋。”
在陈启风的引导下,他手中的剑锋平平递出,使得远比平时练习时更快、更有力。剑尖经过处微微一滞,似乎刺到了什么东西,又好像是他的错觉。
“第三招。”陈启风呕出一口血,挺直了脊背冷笑道,“转腕收势。”
杨雪飞即便剑法不好,这套入门招数也早已烂熟于胸,他轻巧地回转剑柄,拖动起了剑尖。
就在此时,他的耳鸣似乎突然消失了,视线也忽然清明起来。
他颤抖着睫毛睁开眼睛,只见巨蛇如雕像般僵立在扑来的方向,蛇身上沿着剑尖走动的方向开出了一条巨大的口子,鲜血正如喷泉般汩汩流出,它的鳞片间填满了粉碎的冰渣,冰尖化为倒刺勾入血肉之中,让它的伤口在即将愈合时又一次次地撕裂。
九幽魔君的原身翻滚着,在悬崖边嘶吼,却始终无法离开中剑之处。
陈启风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背后走出来,手里重新提起那杆相伴半生的无常剑,着了魔一般一剑又一剑地刺入蛇身,大笑着享受浧九幽痛苦的嘶叫。
“师哥!”杨雪飞想大喊,他看到了师哥脚下那片摇摇欲坠的巨大冰壁正在快速崩裂——浧九幽的原身过于庞大,这片崖壁已无法支撑,“他活不了多时了,我们先离开这儿!师哥——”
陈启风完全没有搭理他。
杨雪飞几乎不知所措,他想跑过去问一句为什么,然后拉着师哥离开那堵危墙,但他很快就发现师哥和浧九幽的身影都在越变越小。
他忽然反应过来,不是陈启风不理他……
是他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呼啸的冷风中,斩雪剑还插在崖壁之上,但他的身体已如一片碎裂的布匹般,正在轻飘飘地从悬崖上落下。
冰雪早已爬上了他半个身子,耳鼻口流出的鲜血也已经结了冰,十指四肢更是不知还是否齐全,他还没有落到地上,却似乎已被埋入了坟墓,没有人记得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坠落。
刚才一时之间的清醒,原来只是瞬间的回光返照。
杨雪飞恍恍惚惚地想着,又开始胡思乱想——
真耶?幻耶?
若是幻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刺伤浧九幽开始?从陈启风握着他的手开始?从师兄让他拔剑开始?从他们在萤火中抱成一团开始?
从那场喜气洋洋的婚礼开始?
意识的最后,他终于坠入了平静的黑暗中,尖锐的耳鸣和呼啸的风声都不见了。
他没有重重地落在地上,而是运气极佳地被崖边的一丛丛枯枝败叶一次次接住,好像有一团云罩住了他一般,他的身体也不再继续变冷。
九仞壁下,莹莹的鬼火不知为何尽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飘浮在空中的金色丝线,这些丝线时而如咒文般扭动在一起,时而如云霞般轻盈易散。
没有人识得那些东西,过往的顽童车夫都以为那是一种新生的精怪,远远地躲开。
风尘仆仆赶来的神威将军双眉紧皱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不得不对着这满天的咒文跪倒在地。
“臣付凌云,”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拜请紫微宫御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