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华昭昭》林里有只狼

47、第 47 章 奚

　　奚族联合大辽攻打十里光。恰逢此时十里关大部分兵力让安副将带去支援阳城。

　　全城的兵力戒备，严阵以待。

　　游南枝和其他的小孩集中在一间房，有专门的嬷嬷照顾，门外还有官兵驻守。她怀揣着父亲给她留的短刀，慌慌不安。但她一点都不敢露馅，因为其他人对怀勇军充满信任。她作为大将军的女儿，万不能露怯。

　　紧挨她坐着的小男郎，平常是个小怂包，但此时他却不哭不闹的。他戳戳游南枝，偷偷递给他一把匕首，“姐姐，给。”

　　“哪来的？”

　　“我父亲给的，你拿着防身。”他的眼睛圆溜溜的，如同十五的月亮那般明亮。

　　“你呢？”

　　“我会拳。”他把匕首放在游南枝的怀里，自己握拳做了一个打拳的预备动作。

　　“你爹给你的，你就那好。”她抽出自己的短刀，给他瞧，“我爹也给我了。”

　　后半夜的时间好似被分割成了十二块墨片，每一块都消磨得极慢。一开始躁动不安的小孩们都安静下来，在打瞌睡。一颗圆圆的脑袋倒着她的左肩上，游南枝扭脖子看他一眼，他的脑袋就像皮球一样，滚到她盘坐的大腿上。

　　她低头，在她圆润透红的脸颊肉上戳了一下。只一下，她确定只手欠戳了一下，他就侧脸张嘴咬了一口自己的食指。

　　她轻呼一声，屋里的嬷嬷朝她“嘘”了一下，她羞得低下透，去戳他得发髻。

　　久久没有传来烽火炮声，大家都乐观地认为战事也许不会起。屋内睡到一大片，连两位嬷嬷都在挣扎困意和眼皮打架。

　　游南枝放下腿上的小脑袋，跑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看外面。

　　远远的，她看到一个人影，身形高大，却没有披军甲，而是身着一袭夜行衣。在夜色不掌灯，也不点火，得亏游南枝目力佳，才看到他的身影。他左顾右盼，看上去对城内的道路极为熟悉。

　　游南枝眯起眼，聚焦到那张熟悉的侧脸上。

　　“叔叔，你看那边。”游南枝跑到门边扯守卫的衣服，要他看过去。

　　小江叔叔被看到，没有一丝堂皇之意，反而停下来，对他们这边摆手。守卫收到，他推着游南枝回屋子。他哄着游南枝说：“快回去，睡一觉。”

　　他不觉得小江叔叔有些奇怪么？是她想多了么？因为小江叔叔是安副将的弟弟。

　　躺下的游南枝闭上自己的眼睛，却无法合上自己思绪乱跑的大脑。她悄摸摸打滚靠到窗边，爬了出去。

　　她躲着巡防的士兵，顺着小江叔叔的方向追过去。

　　她爬上一木野树，看到小江叔叔循着僻静的小路离城而去，一路畅通无阻。游南枝望尘莫及，决定先下树。

　　她垂眼向下，顿时瞪大了眼睛。

　　“姐姐。”

　　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一只“跟屁虫”。她跳下树，牵起他的手。

　　“走。带你回去。”她比他大一岁多，此时像个大人一样教训他，“你往后可不能再乱跑了，万一有坏人把你给拐跑了该如何？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爹！见不到我了！”

　　“嗯……”他随口答应着，但内心还是觉得不服，“我没有乱跑。”

　　“嗯？”游南枝用质问的眼神看着他。

　　“我一直跟着你啊……没有乱跑。”

　　“……”听上去，乱跑的人是游南枝。是她，带了一个坏头。当然，她绝不会承认的。

　　“那以后，我没让你跟着，你别跟着。”游南枝说。

　　他沉默不语，牵着游南枝的手一味地埋头走，直直撞上障碍物才停下来。

　　游南枝手上使劲，把他拉在自己的身后，另一只手摸到自己袖袋里的短刀。提防之意，很明显。

　　"他是安叔叔，不是坏人。"

　　“对啊，叔叔不是坏人。”原本应在阳城的安副将伸手走向两个手牵手的孩子。

　　游南枝抽出短刀，狠狠往前砍一刀，同时左手握紧左边的人，说：“快跑！”

　　枯败的野林响起绝望的奔逃脚步声。绝望就是，逃跑的人两步奔作一步，都无法逃脱后面的人。后脖颈一凉，一阵天旋地转，她被困在黑暗里。

　　黑暗是硬邦邦的黑色四方匣子，看上去无边无际，却无法走出去。

　　游南枝脸下枕着什么东西，似乎是一艘木船，行驶在暖阳下。她的脸贴着船板，感受到轻轻的摇晃和一股暖流。

　　偶尔，还有嗡嗡的响声。就像有人在诚味饭馆的厨房里拉动风箱的鼓风叶片。她从这微微颤动的响声中想象得出，这灶火一定是在热烈跳动着，火光炽热，暖意融融。她能闻到老游炒的饭菜香。

　　她砸吧两下嘴，睡得更香了。

　　今来跟在宋存身后，看到他背上的游南枝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

　　“她心可真大，遭这么大老罪，还能睡得跟头……”死猪似的。后面的几个，今来生生给吞了回去。

　　宋存收回制裁她眼神，看着一线透亮的天边说：“走，请你吃顿大的。”

　　“好哇！”今来兴奋，动作幅度一大，便牵扯到肩上的伤，疼得她呲牙咧嘴的。

　　“急什么？”宋存放慢脚步，“少不了你。”

　　“哥。”今来捂着肩伤，有些难以启齿，久久没有下文。

　　“说。”

　　“那个……”今来咬咬牙，把想问的都吐了出来，“这伤，哥你给我处理的？”

　　闻言，宋存驻足，转向看她。

　　今来看他不语，以为他来真的，一下子结巴了：“你下次……能不能……”她喘了一口大气，没说出口。

　　“你很在意是我？”

　　“不是……我都快十七了！”

　　“不是我。”宋存转过头，慢慢前行，“是一个老……医者。”

　　“哦……”

　　“怎么样？伤口又不舒服？”

　　“还好，不动肩膀就没那么痛。”

　　“那看来那老东西，医术不错。”

　　今来跟得紧紧的。

　　“今来。”宋存的语气一时严肃起来。

　　“嗯？”

　　“对你而言，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活下去更重要。别在意其他虚的。”

　　“可我是女娃。”

　　“死到临头，还分什么男女。你见过几个男的在意这个。”

　　“你啊。”

　　“啧。”宋存瞪她，只恨自己此时没有空手敲她脑袋。

　　今来看他气恼又无奈的样子，嘿嘿笑笑，“我知道啦！我饿了！”

　　“小点声。”宋存感觉到自己背上人的小动作。

　　“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喊她嫂子？”

　　“再乱叫，让你背。”

　　青蓝色一寸寸将天幕染成一幅名叫白日的画。

　　三人来到诚味饭馆。

　　饭点还未营业，宋存便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楼的门。看到在大堂打算盘和看报吃早餐的游氏夫妇。

　　一脸悠闲的中年夫妇脸色霎时变了。

　　“怎么回事？”

　　“叔叔阿姨。”宋存又换上阿鸣专属的纯良模样，把今来看得一愣一愣的，“今日我和南枝在湖畔不慎落水，多亏了这位姑娘她将我们救上岸。”

　　“那枝枝是?”游氏夫妇围在宋存身后，看趴在人家背上的女儿，不像是出事了。

　　“她现在没事。可能有些累了，睡过去了。”

　　游南枝身上还披着一张薄薄的毯子，柴巧媚剥开半掩在她脸上的毛毯，摸着她温热的脸，确实如此。游南枝睡得又香又踏实。

　　柴巧媚神色复杂地看着宋存，“你……”

　　而游诚眉头皱了一瞬后，舒展，指着宋存说：“你你你……真是天注定啊，把你给送上门来！”

　　柴巧媚一肘子把游诚击得说不出话来，她张罗着：　“我瞧你们的衣物还潮着，赶紧上楼换一身吧。老游赶紧去烧锅姜茶，给孩子们和恩人驱驱寒。”

　　柴巧媚转向宋存，“麻烦你，再辛苦几步，把南枝背上去。”

　　“不辛苦。”

　　宋存走开几步，今来也跟着走。

　　俩夫妇伸手拦住她，拜谢：“多谢恩人!”

　　"不不不用 。"今来捞起两位长辈，扯到伤也不敢呼，生忍着。她求救地看向宋存。

　　宋存很快开口：“叔叔阿姨，先让她换身衣裳吧。我们一路回来，快冻坏了。”说完他还装可怜地吸溜一下鼻子。

　　今来也跟着吸溜了一下。

　　“好好好！”

　　游氏夫妇连忙起身，去准备干爽的衣物和热乎的姜茶。

　　宋存将熟睡的游南枝放在她自己的卧床上。沾了枕头的游南枝好像忽然之间就找不到舒服的睡姿了，头一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宋存弯下腰，想要手动给她调整一下。

　　“咳……”是他身后床来柴巧媚的咳嗽声。

　　也是提醒。

　　宋存很快收回手，装作无事的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他弯下腰靠近游南枝的瞬间，游南枝是安静下来了，只是宋存一直起腰，往后退一步，她就i开始焦躁不安。

　　柴巧媚看得一清二楚。宋存退了出去。屋内再也没有他的气息。

　　游南枝忽然喘得厉害，呼吸艰涩，眼尾流出一行泪，很快就慢慢睁开了眼。

　　柴巧媚坐在她的床边，还没有来得及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她就醒了。

　　柴巧媚看着她的变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十年了，她还是不能给他安全感是么？还没有一个只见了几回的闲汉是么？

　　“娘。你怎么在这？”游南枝在自己的房间还有点惊讶，父母一般不进她的房间。

　　“你忘了？衣服还湿哒哒的。”

　　“哦。我自己来吧。”

　　“睡不着的话，就下来，你爹给你煮了姜茶，好驱寒。”

　　“谢谢娘~”

　　“谢我干嘛？谢你爹。”

　　“这么好的娘，当然也要谢啊。”游南枝直起身子，倾身环抱住柴巧媚的肩膀。

　　“就你嘴甜。”柴巧媚拍拍她的头。温馨之时，屋子传来噔噔噔的声音。

　　“媚啊！”游诚敲门，叫着。

　　“你这老头，叫什么！”柴巧媚还没让女儿抱够。

　　“雅宁公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