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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镜中影 ...

  •   安府尹伯政大概是没有想到韩晏焕会问出这样问题,他的脸色一青,显然不是对这个问题很愉快。韩晏焕见他沉默不语,倒是意料之中的——证明他猜对了,伯政知道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真相。
      “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安府尹最后这样说,措辞模糊。
      韩晏焕猜想、那大概这个人是京畿的,所以伯政才这样三缄其口。那个人对于韩晏焕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就像是他说的那样、也许只是他好奇吧——毕竟他不觉得自己有机会真的会见到这个存在于世上某个地方的人。
      于是韩晏焕没有再追问安府尹,也没有看向他的脸色,只是道:“伯政哥,那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帐篷里只有穿过的风声,和安府尹伯政长出了一口气。

      既然下了决心,韩晏焕的动作之中便再没了半点的犹豫。他从桌案上拿起一把用兽骨作成的匕首,又叫安府尹伯政拿铜镜过来。他把镜子放在案上,手起刀落就在指尖划出一个口子,他学着印象中掌门又或者是莲灯的模样,将指尖渗出的血滴涂抹在脸上。这种涂抹并不是随意的,而是按照某种莲灯交代给他的符咒模样。
      虽然他在纸上在心里也练习过无数遍,但是真的用自己的血在自己脸上画下的时候,手法还是生疏。自己大概是不了解这些线条的意义的,韩晏焕放下了手、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至少他不相信自己是信这些祭祀、或者鬼神的,只觉得自己在一味地模仿。
      他转过头去看躺在榻上陷入昏迷的莲灯。连他自己都不信他自己,为什么莲灯就会信他呢?韩晏焕想不明白。
      当他想要把手上的血甩干的时候,脚边的火盆突然亮了一下。韩晏焕一愣,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他蹲到了那微弱的火盆边上,把手举起来让血自然地滴了下去,那火盆里的长明火居然像是重新获得了力量一样,反而越燃越旺了。他的血仿佛是喂养饕餮的养料,一点一点又让那火焰变得和此前一样的炙热跳跃了起来。
      等到韩晏焕站起来的时候,他觉得头有点晕,于是坐下来缓了好一会儿。他靠着莲灯坐在榻侧,顺手拿起一根发绳、将方才半散着的头发束了回去。安府尹伯政这时候回来了,他方才去出去处理让祭祀中止半个时辰、并且安抚围观的群众的不安了。
      “西林军那边我也去看了,”帐门在他身后又合上,“没有再发生什么事。”
      韩晏焕点点头,虽然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是看到安府尹伯政回来,想必是要他抓紧时间准备好将祭祀仪式继续下去。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心照不宣把昏迷的莲灯从床上扶起来。方才把莲灯架进帐子的时候,他们就把对方衣服的束带解下来,想着让对方能够喘一口气。于是现在两人中一人扶着莲灯,另一人轻松就把那件帛衣从身上卸了下来。
      韩晏焕学着莲灯的模样端坐在帐中的蒲团上。伯政将那件帛衣披在他的身上,他这才感受到这件帛衣居然有这样的重量,几乎压得他有些难以从蒲团上起身了。当他勉强起身以后,伯政又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把这件衣服束到了韩晏焕的身上。
      韩晏焕一不留神踉跄了一下,这件帛衣实在是太沉重。就算是他要略比莲灯高上一点,这件衣服也是几乎袭地,像是要拽着他坠入地里一样。
      他拾起莲灯的那张面具戴到了脸上,而伯政蹲下去引火点着了那盏莲灯。伯政将那盏莲灯递给韩晏焕,而韩晏焕偏过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他已经完全认不出来那是自己了。火盆映着铜镜,镜中的影像愈发模糊了,他有一瞬间几乎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莲灯本人,而他仿佛只是一个默默站在边上看着的局外人一般。这真的是他吗,他忍不住会这样想,又看了一眼穿着单衣盖着薄被子躺在榻上的那人,他甚至觉得躺在那里是他自己,而站在这里的才是莲灯。
      安府尹伯政把那盏莲灯递到了他的面前,韩晏焕回过神来,接过了那盏灯。安府尹又把那把剑递给了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剑悬在了腰间、然后把腰挺起来走出了帐子,北境的风吹动他的衣摆,而他将沿着神道一路往前走、走上祭坛。

      虽然穿着一样的衣服,但是韩晏焕和莲灯的祭祀风格总细枝末节上是完全不一样的。毕竟韩晏焕是一个学不会祷辞的人,莲灯是了解他的长短点在哪里的,自然也不会嘱咐他做不擅长的事的。
      其实他并不记得那手册里是怎么写的。不知道是这一切在他身上形成了肌肉记忆,还是莲灯真的附到了他的身上,终献礼之后的饮福受胙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安府尹在地上三叩九拜,韩晏焕把酒爵递给安府尹,对于喝掉了一半,剩下的被递给了一旁的爵官;然后是胙肉,一样的留下一半留给了胙官。安府尹对此的解释是,象征性地留下一些,这样他们可以真的把一些酒和肉分到各县各镇去。
      饮福受胙之后,安府尹下了台阶、空旷的台阶之上是一段主祭者的舞剑。其实这是一段与此前莲灯舞剑类似的形制,但是韩晏焕做出来却要凌厉得多。等到一曲舞毕,那剑几乎是有一种要架在脖子上自刎的意味——
      但那剑只是从脖子上轻轻擦了过去,最后在掌心划开了一道鲜红的伤口。
      韩晏焕扬起手,掌心汩汩流出的鲜红温暖的血液,血落在地上、沿着地上的石刻的纹路流淌。或许是因为韩晏焕的动作过于粗糙,血被溅到了白色的帛衣上,星星点点的、很是显眼。那血在地上变成了某种咒符的样子,但韩晏焕站得太近,也或许是确实是不认识的咒符。
      “叮——”
      他的耳边又想起响起一个声音,还是那个礼官奏乐的钟声。他这一次无比地确定那个声音只出现在他一个人的耳边。他猛地一个转过身,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血做成的图案、恍恍惚惚地在眼前变得完整。
      “晏焕——”
      一个声音在耳边呼唤他,韩晏焕猛地从那种混沌里醒来。他环顾四周,那个声音似乎也只是幻觉,他看不到任何一个人。低下头,他看到那个咒符的刚好完成。
      “吁——”
      他长出了一口气,一切算是无虞地完成了。直到这种时候,他才感到掌心传来的疼痛感。不知道是被刀割的疼痛,还是因为汗从手臂上一路流到了下来、浸湿了他的伤口。云从天空的某一个角落快速地袭来,遮蔽了太阳的光芒。韩晏焕穿着那件带血的白袍、背着那片黑色的天空走下了台阶,他一手提着莲灯、另一只手中的剑被他拖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向空旷祭坛中心帐篷。礼官们又吟诵弹奏了起来,祭坛的天上出现了火光、闪电、狂风与骤雨,却让火盆里的长明火越烧越旺。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其实也不就过了就一秒,天色在一瞬间回复了平静如常。天空中万里无云,而他也终于走到了帐篷的门口,雨水顺着发尖滴在了地上,但手上的那盏莲灯之中的火光依旧跳动着。
      四方围观的人们发出了狂热的声音,和乐声一同形成了和谐的共鸣,在四周回荡。

      韩晏焕撩开帐子的门,他看到莲灯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他摘下来了脸上的面具,向对方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莲灯的神情同以前一样温润,只是不带着面具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一种陌生感,虽然是脸上带着所有若无的笑,但是他却觉得眼前如同迷幻的梦一场。
      他呆呆地站在门口,直到对方拍了拍自己边上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韩晏焕才脚步虚浮地坐在了莲灯的边上。
      他有些太累了,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几乎处于了一种虚浮脱力的状态。他一旦坐了下来,几乎是靠在了莲灯的身上。他想要凭着意志力挣扎得坐了起来,想着毕竟莲灯的身子也还是弱的,况且——
      “别动。”
      莲灯把人揽了过来,牵起了那只被刀割开掌心的手。掌心依旧在往外流着血,在帛衣上沾得到处都是。不知道莲灯是从哪里弄来的温水和银丝,细细地用温水擦干了血、然后拿起银丝穿了针就下手缝了起来。
      说来奇怪,他靠在莲灯的肩膀上,看着针从自己的掌心进进出出,却没有感觉到疼。莲灯的动作很利索,韩晏焕看着手上是缝痕莫名其妙地笑了笑。他本来想站起来说声谢谢,但是莲灯用手把他的脑袋又搂了搂,于是他想了想便又放任靠着对方了。
      “睡吧。”
      莲灯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仿佛有一种魔力。那温和的调子仿佛是一种咒语,他听到这话、本来半梦半醒的意识就彻底闭眼陷入了黑暗,由此便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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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签约签不上就写点自己爱写的! 基本上一周三更,如果更新的会是12:00. 和隔壁文不会同一天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