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打算争霸伟大航路》Marfire

10、010

　　雾气缭绕的浴室中，萨瑟兰赤脚站在瓷砖上。他垂着头，发梢滴着水，目不转睛地在水池前、一遍又一遍地洗着手。

　　他十指干净而无垢，但萨瑟兰还是一直任由水往下流淌。他仔仔细细地清洗了数十遍，直到手部皮肤被搓得泛红，才抬手关掉水龙头，扯下条毛巾，擦拭手上身上的水渍。

　　他抬眼望向镜子里的人。

　　红色的发，蓝色的眼，还有眼下的泪痣。刘海被他随手挽到耳后，被水打湿、着重清洗过的长发清爽了许多，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缱绻地贴着他的手臂下垂，叫蜿蜒的水痕留下长长的痕迹。

　　覆满水雾的镜面哪怕被抹去水雾，也残留着影响视觉的水珠。他呈现在镜中的人像有些扭曲。

　　他肩膀处的绷带没有解开，但饶是有意避开，也依旧被发丝上的水打到半湿。他线条流畅精瘦的腹部有三个不规则的疤痕，而如果转过身，就能看到他从右侧肩头横跨到左侧后腰的巨大伤口，狰狞而可怖。

　　医生说，受了这种伤还能活着，那完全是个奇迹。一般的福大命大已经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还能活蹦乱跳。

　　……活蹦乱跳……吗？

　　好吧，看他四肢健全能独立行走、身手敏捷、甚至能顺手宰几个人的份上，他似乎确实活蹦乱跳。

　　萨瑟兰幽幽叹了口气。

　　他发现失忆前的自己似乎对纹身有特殊爱好，在脖子侧面中段往下的位置，有个大约一个手掌宽的异色纹身——也不知道这些大面积的疤痕会不会影响失忆前的自己的艺术理念。

　　萨瑟兰对着镜子，心不在焉地摩挲着脖颈的那处皮肤。

　　也没什么不同的嘛。
　　他心里嘀咕一声，然后从洗手台边，将他一直随身戴着的项链戴了回去。那是枚银质的细链，上头坠着个三重结构的圆球型装饰物。

　　随着银链扣回脖颈，镜中年轻人的脖颈侧面的纹身肉眼可见地开始消融，最终只留下了一片光滑洁净的肌肤。

　　——这东西能隐藏他的纹身。

　　而且除此之外，隐隐的，萨瑟兰觉得周遭空气的温度与湿度似乎更宜人了，哪怕在刚使用过的浴室也不觉得燥热。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

　　萨瑟兰手指勾着银链，把玩着上面三重嵌套的、还会随着重力旋转调整角度的圆形物，眸中神色有些暗沉。

　　这东西是他落海时就随身带着的，所以海贼们没有将它摘下来。他们毕竟不是要搜刮财物，项链这种私人物品，他们便碰都没碰。也幸好他们是群好心的家伙，不然如果当真摘下了项链，他们就会第一时间发现，萨瑟兰身上藏着秘密。

　　他落海时的随身物品不多，除了衣物和兜里被海水损毁的钱包钱币外，这枚项链是一个。

　　萨瑟兰检查衣服时发现了一枚被藏在隐蔽处的刀片，从钱包里的残留物看出自己距离赤贫线有相当一段距离，从衣物的款式选择看出自己相当注重外在形象，然后便没了。

　　这枚项链虽然就挂在他脖子上，但除了让他知道‘自己有长期戴项链的习惯’和‘这东西好神奇——明明是三层嵌套结构，但项链最外层的球体却严丝合缝，表面没有任何痕迹，完全不知道能从哪打开’以外，没能发现其他的特殊之处。

　　直到刚刚，萨瑟兰准备沐浴时顺手将它解了下来。

　　面对着镜子中脖颈光洁一片的人，萨瑟兰凝神屏息，仔细感受着。

　　根据最简单直接的理论——如果一件事需要特地隐瞒，就说明它有被隐瞒的价值。

　　那么，他的纹身有什么特殊的、需要用这种巧妙而无痕的手段来隐藏的意义呢？这难道是某种标志性的、足以被用来辨认他身份的东西吗？

　　在脑回路往功能性偏移的一瞬间，萨瑟兰突兀眸光一凝。

　　他的意识得到延伸，触及到了另一片空间。仿若全知的视角并非从上至下，而是在一瞬间便知晓了空间内的一切情况。只消瞬间他就知道这些纹身意味着什么了。

　　是力量。

　　是从他身体内引出的……寄宿在画当中的力量。

　　“……”

　　萨瑟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力量随着他心意随意流转，在他生出‘看’这个念头时，就自然而然凝聚在双眼。他看到自己周身缠绕着一层特殊的‘气’。

　　不，那不是缠绕。是如流水一般覆盖在他体表，像呼吸一般波动着、运动着的气。只是它们如此平稳，像层层缠绕的毛线团，缠得多了，线足够细，也就看着像个平面了。

　　他在这瞬间感到了身体的轻盈，往日的沉重与病痛都被削退，手臂、腰腿、肌肉，各个部件都发挥了他们本该的作用，变得顺从而听话——萨瑟兰忽然就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这样一副身体战斗、落海、又成功挺到被捞上来的了。

　　……这还真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试图控制着收回力量。而它们也确实听从了他的指示，不动声色蛰伏起来。

　　这应该怎么说？萨瑟兰在心中咀嚼着合适的词汇。

　　奇妙？超乎想象？令人骇然？

　　在他意识中，他对这些超自然、实际发生着的不可思议之事毫无概念，但好像他的身体先天性地知道怎么做，而那些力量也熟悉他的调动。就好像磨利了的菜刀、精心打造的器皿、组装好零件了的电器，只消主人愿意去使用，它们就能以最佳、最合心意的方式呈现，哪怕手执绝世名刀的是名幼童，只胡乱挥舞也能造成足够的伤害——这就是他目前的现状。

　　这艘船上有很多奇人异士。手臂拥有两个肘关节的长手族，皮肤与外表都与人类相去甚远的鱼人族，仿佛将骷髅头镶在脑袋上的了骷髅怪人，用加特林做义肢的猛士，能点燃火焰的恶魔果实能力者。但萨瑟兰看着他们，从不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怎么说？就比如隐隐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丢斯医生那样，萨瑟兰觉得自己和医生更有共同语言。

　　他觉得自己普通而平凡，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就与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人一样。

　　但现在……事实上看来，似乎不是。

　　他忘了的究竟是什么？

　　他过去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天，看看他干的好事吧。

　　对自己的认知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打破了。萨瑟兰要么选择接受现实，要么选择接受现实。

　　于是好半晌，他平静地盯了自己一会后，用力地闭上了眼。

　　一个如黑夜般浓稠的墨色影子出现在他身侧，为他递上了更换的衣物。

　　**

　　“就到这里了？”海贼们问。

　　“就到这里吧。”萨瑟兰说。

　　搬运工穿着汗衫、肩头挂着毛巾，来来往往地搬运着货物；渔民收拾着网兜和鱼枪，大着嗓门分享今日收货、市场的情况；开在人口流通处的商铺大声叫卖，招揽着客人；而萨瑟兰站在这里，身无长物，转头冲海贼们莞尔一笑。

　　“谢谢你们载我来这里。”萨瑟兰说，“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但有机会的话，我会报答你们的。”

　　尽管已经入港，但海贼们还是大大咧咧挂着海贼旗。白底黑骷髅的旗帜飘扬在风中，自由的形态就是海贼们的本色：他们无畏于海军，也不愿受任何约束。

　　戴着橘色牛仔帽的船长站在他面前，单手叉腰。

　　“没事啦，我们又不是为那种事帮你的。而且我们本来就要来这座岛，没做什么多余的事。”

　　艾斯有些不确定地观察着萨瑟兰，但红发青年面上的浅笑没有丝毫改变。昨日变故发生时满身的凌然跟冷意已经消失不见，他温和地弯着眼睛，从他神色中只能看出坦然与从容。他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一个人的旅行了，哪怕他还什么都不记得。他神色中看不出半点畏惧、勉强、与担忧。

　　如此一来，艾斯便也没再说什么了。

　　他像是有些困扰，但那种淡淡的在意尚不足以支持他做出什么——他有什么理由阻止一个人踏上自己的旅途？

　　而且莱德要去找自己的记忆，他们没办法、也不会停下来陪他一起。他们有自己的目标。

　　于是艾斯看了他一会，抬手压低了帽檐。再抬头时，他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座岛需要两天才能存满记录。”艾斯说，“我们会在这里呆到后天，然后启程。”

　　萨瑟兰忍不住笑了下。
　　他扫一眼船上撑在舷墙边观察他的船员们，说道：“你有点太好心了，艾斯。”

　　“又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艾斯满不在乎地说，“我是海贼，不是什么烂好心的家伙。”

　　“没有人规定海贼不能做烂好心。”萨瑟兰微笑着回应。不过顿了顿，他又说，“不过，你们已经帮我够多了。我很感谢，说真的。”

　　艾斯又用那种有点困惑有点困扰的眼神看着他。从昨天到现在，他总时不时用这种眼神看他。

　　“你笑得不是很开心。”艾斯说。他皱了皱眉，像是苦恼于如何把感受用语言描述出来，“我觉得，怎么说……当下的自己才比较重要吧？”

　　萨瑟兰眨眨眼：“如果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呢？”

　　艾斯反对道：“至关重要的是我想做什么，而不是我应该怎么做。”

　　‘……’萨瑟兰忍不住笑了下。

　　他不讨厌艾斯这样纯粹的人，热烈而率直的人身上有种他人学不来的魅力。但他也无法如他们这般行事、认同这样的观点。

　　环境和经历构成了记忆与人，生命的生长从来不是只有一个个体便足以的。水，阳光，土壤，湿度，环境，各种各样的因素塑造了个体。如果没有贫瘠的土壤，植物生命力就不会被刺激得愈发旺盛，如果没有坚硬的岩石，植物根系就不会变得如此强韧。如果没有过去的因素，他为什么会有想做的事？白纸是不会有颜色的。

　　以白色的纸张为载体，上面的颜色不是‘白’，而是‘无’。

　　萨瑟兰没有回答，于是艾斯也没再说什么。他只能笑起来，然后道别：

　　“好吧，祝你顺利。”

　　萨瑟兰也弯弯眼睛。

　　“也祝你能达成所愿。”他说，“顶上顶峰的这条路，路上的阻碍可不少呢，艾斯。祝你勇往直前。”

　　艾斯哈哈一笑：“那当然。如果连这点魄力都没有的话，还谈什么顶峰？”

　　萨瑟兰微笑着跟他摆手，然后被出乎意料地拉过来击了个掌。萨瑟兰怔了半秒，而年轻船长只笑嘻嘻地一挥手，转身跳回了船上——他们要在这里采买物资、补充食水，在一哄而散前，总得分配好任务。

　　萨瑟兰下意识追着他的身影仰头。他同船舷边戴面具的男人对上视线，于是又是一笑，点头致意后，也转身离开。

　　绑成马尾的红色长发在身后一荡，划出个优雅的弧度。

　　他走在这条路上，绝对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