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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塑得灵胎邪祟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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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医馆里只余一盏灯烛忽明忽灭,孙大夫磨完最后一份药粉,拍拍手,拿起烛台,这才起身收拾收拾回后院。
咚咚咚!
孙大夫闻声看了眼大门,喊道:“老了!晚上不出诊!要看病去对面找!”
咚咚咚!咚咚咚!
“别敲了!别敲了!”孙大夫折返回去,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打开门闩,正要责骂两句,看见来人是江芜,便住了嘴,他笑道:“姑娘?这么晚了有何事?老夫晚间不出诊。”
江芜故作难受:“老先生,我晚上吃坏了肚子,想抓药。”
孙大夫乐呵呵指向对面:“对面李大夫还未歇店,去那边。”
“啊!”孙大夫话音刚落,江芜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指着药馆内堂惊叫了一声。
她道:“老先生!那里有一个怪人!”
孙大夫没当一回事:“这里只有老夫一个人!”
他说着,直接动手关上门,想要快点赶她走,不料江芜看起来一个弱女子,只搭了一只手在一扇门上,孙大夫便怎么也推不动。
江芜道:“真的!老先生,您家不会进贼了吧!我刚看见他穿得破破烂烂,面容可怖,就像……就像被火烧过一样!”
听她最后这一句话,孙大夫全身一僵,停下了手。
他的眼神颤颤巍巍移向江芜:“真……真的?”
“我不仅看到了,我还感受到了。”江芜走进药堂内,掏出一张黄色符纸,“老先生,我走南闯北,也是有些本事的。”
她扬手一挥,符纸便落在空中烧着了:“这是一只冤死鬼呀,至少十年了,怨气颇大,不索命,难转世。”
砰咚一声,孙大夫手中的烛台掉到了地上。
江芜哎呀一声,捡起烛台,用术法将烛台复原,递给了孙大夫:“老先生别怕,有我在,就算他有冤屈在身,我也不会叫他索了你的命去。”
孙大夫当即将一只发抖的手搭在江芜臂上:“仙师!对不住!我错了……那副药……仙师身体康健,为何……”
江芜一笑而过:“无妨,我早便感知到此地怪异,这才找了个借口来打探,那药我也没吃,并不是故意戏弄于你。”
小心思被戳穿,孙大夫尴尬一笑:“是我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仙师,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啊,我孙某一世行医,怎么着也该积下些功德啊!”
“我可能去后院瞧一瞧?”江芜虽是在询问,脚却已经踏向后院。
孙大夫赶紧跟了上去:“自然自然。”
后院是一个小小四合院的样子,院子里有一丛竹子,一棵参天大树,树下旁侧,有一口井。
江芜心思一转,举手叫孙大夫停:“就在那口井里!”
孙大夫一听,心中已经全然相信了,因为上一次,那道士就是将姓何的封进了一口水缸。
他道:“仙师,您是打算将他收走,镇压,还是……?”
江芜心道果然没错,那竹屋的上一任主人就是孙大夫。
她道:“那就要看老先生作何想了,若是先生什么也不讲出来,那我便只能将他镇压在水井之中,若是老先生肯将事情缘由讲个透,我便能让这恶鬼怨气消散,再不为祸。”
孙大夫心下犹豫,可年纪大了,也再难经得起折腾,不愿再搬迁各地了。
是以,他道:“也没什么不好讲的,十二年前,我在一个名为桃源的小镇当大夫,颇受爱戴,直到有一日,有人说我治死了人,还有人说吃了我的药病没好反而病情加重下不了床,我就奇了怪了,后来一个道长来到桃源镇,才发现,原来我所在的那片竹林里埋了镇子里的另一个大夫,他化作恶鬼,沿路为那些我医馆里落单的病人医治,治坏了人,却算在了我的头上。我带着道长去了他的坟,将他镇压在了坟里。没想到恶鬼凶悍,逃了出来要害我,幸而道长还未离开桃源镇,及时赶来将他镇压在了水缸里。十二年了,定是他又找来了!”
江芜听罢,一时间分不清真假。桃源镇的老婆婆也说何氏大夫医术差,与鬼医治死人倒是符合,可何氏棺材上的镇魂钉颇为险恶,棺材里还被烧了,若真是除魔卫道的道士,难道不该尽力将鬼医超度吗?
“胡说八道!”鬼医的声音从孙大夫背后传来。
孙大夫被吓了一跳,却还是下意识的转头去看,怎料一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骤然出现在他眼前,就算如此,他还是认出来了,这是早已经死去的何必纳!
“你……”不等孙大夫说出什么,他两眼一番,竟张着嘴直接倒了下去!
江芜连忙去把了一下他的脉,顺道探了一番他的鼻息,惊道:“他被吓死了。”
时渊,司玄,叶子此时也一并现了身。
“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司玄出言讽道。
叶子看向鬼医:“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说罢。”
鬼医暴跳如雷,指着地上瘫倒的孙大夫:“他,他胡说!我没有治死人,我也没有叫人吃坏肚子,分明是他!是他陷害我!是他烧了我的棺木!是他……”
他一个劲儿倾诉出口,面目愈发狰狞,眼中却开始含着泪水。
“孙德忠是桃源镇的老大夫,我去了之后分走了他至少一半病人,是他陷害我!是他收买了人给我下毒!我都变成鬼了!他还不肯放过我!”鬼医满身戾气,飘在空中,他头对着地上的孙德忠,龇牙咧嘴,像是在控诉,又像是随时要扑上去将孙德忠碎尸万端。
“我只是在竹林里捡了几个他说无药可治的病人,是我将那些病人治好了!他却请了道士掘了我的坟,烧了我的棺,还将我压在小小一方水缸里!”
司玄对江芜道:“就从他给你的药也能看出来,这个孙德忠心胸狭隘至极。”
“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大夫。”江芜叹道。
“死有余辜。”时渊低声骂了一句。
叶子面露忧色,哪怕早便知道了内情,心中亦是再度感慨,她道:“鬼医救人,人医害鬼,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
“鬼医,和我们回去吧,来世……会好的。”江芜安慰道。
时渊闻言,拿出小石碗,却不知道该怎么用。
叶子从他手里拿过石碗,单手掐诀,鬼医便逐渐消散,进入了石碗之中,临别前,他还喃喃道:“来世,我不愿为人。”
*
“第二只,是一只水鬼,拉人入水害了七人性命。”
四人各举一张面旗,被传送到了一片池塘前。
“那怎么有个小姑娘?”时渊出声问。
借着月色,几人望去,果见一个小姑娘靠在池边围栏上,痴痴望着水面。
他们正想过去询问一番,怎料那小姑娘就像鬼魅一般,逐渐散去了身形不见了身影。
叶子道:“她就是我们要找的鬼。”
“可是,她现在哪里去了?”江芜左右顾盼,不见一点踪影。
叶子仰头看了一眼月亮,此时正值午夜,她道:“恐怕要等明天早上才能看见了。”
约莫还有三个时辰天亮,时渊随手召出一张玉榻,躺上去开始歇息。司玄取出一套桌案,煮水沏茶。
叶子走到方才小女孩消失的地方,席地而坐,不知在想什么。
江芜在她身侧坐下,问:“叶子,鬼差不能见冥主吗?”
叶子摇摇头。
“那你见过冥主吗?”
“见过。”
“冥界,有祟族吗?”
叶子转头与江芜相视:“有。”
不出江芜所料,她一直在想,混沌界封印完好,上下界一直未通,则灵的混沌是哪里来的?直到她从冥界被传送至下界,她才明白,决明既然很可能在冥界,会不会已经有了另一支祟族,将混沌从冥界送至上下两界?
但还有一事她心中存疑,为何上界只有容景成了祟族,且她之前一直没有看出来,会不会……
她又问叶子:“冥主就不忌惮祟族吗?”
叶子答:“冥主包容任何族类,他不认为祟族的存在是错。”
江芜道:“我们这次求见冥主,是为了冥界所生的归灵草,你呢?”
“归灵草只有冥主才有,确实只能找他。”叶子道,“我是为了寻找我的道。”
“以鬼身入道,走的不就是鬼道么?”
叶子摇头:“我的道,不在冥界,不在于鬼,不在三界之内,就像冥主那般。”
江芜不禁想到,三界之外又有什么呢?
她问:“冥主是什么道?”
叶子还是摇头:“不知道,所以我想去请教。”
“呵~”一声轻笑从时渊嘴里传来,“超脱三界之外,痴心妄想,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天命难违。”
江芜问:“那你呢?时渊,你想见冥主,又是为了什么?”
时渊:“她去寻找她的道,我去拯救我的神,神……也逃不过天命。”
江芜看着水面,与叶子一起出神,此时此刻,万千思绪在她脑海中闪烁,她却抓不住一点。
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当晨曦第一缕光透过云雾铺洒在水面之时,一抹身影渐渐浮现。
是午夜时众人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她赤足踏着水波,一步一步,向着岸边的四人走来。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眸子透出清亮的光,像一个未知世事的无知小女孩。
“送你去地府的人,你已经死了,知道吗?”时渊道。
小女孩站至他们身前:“我知道,有阴差来找过我,但我不愿意去地府。”
“为什么?”江芜问。
“我生而为塘中蜉蝣,得了大气运才化作人形,却始终难以活过一天,昨夜你们也见着了。”
“蜉蝣朝生暮死,可你既然已经以鬼身入道,便已经活了不止一日了。”叶子道,“否则为何昨日你在这儿,今日你还在这儿。”
“不对,昨夜我也死了。”蜉蝣固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