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虞[娱乐圈]》银色矿脉

1、第 1 章

　　倪熙刚走出高铁站，便被迎面而来的热浪扑了个满怀。

　　虽然已经到了十月初，地处中低纬度的深城还是热辣辣的。她看着柏油马路两旁绿油油的参天大树，阳光下，那绿色的叶子似乎要滴出蜡来，某些深埋已久的记忆似乎在悄然苏醒。

　　七年，真的久违了。

　　倪熙打开手机，叫了一辆的士。刚回国，她很多软件还用不太熟练，不过好在很多东西都是大同小异，搜索起来却是不难。

　　司机师傅人不错，帮她把两个大行李箱搬进后备箱。倪熙坐进车里，冷气开得她有些凉。昨晚在酒店，不知为何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一晚上辗转难眠，现在竟有些困了。一闭上眼，脑海里似乎总有熟悉的身影在晃。她不想再做这样的梦了，索性睁开了眼睛，往窗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还是诱人的绿。出租车疾驰，片片的绿便被模糊了形状。

　　“到咯。”司机师傅大喝一声，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倪熙和师傅道谢，拉着自己的行李箱，站到了马路边。

　　街还是记忆里的街，路也还是记忆里的路，但不知怎么，就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倪熙失神地笑笑，沿着路沿石走，看到了1814的牌匾。

　　怡景路1814号。

　　灰色瓦砖砌的墙，黑色大门，白色喷泉池，米色的墙体……这栋小洋楼似乎从未变过，从倪熙七岁来的时候，它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她按响了红色的门铃。

　　熟悉的旋律铮铮铮地响起，倪熙哑然失笑，连门铃都没有变。

　　不知为何，她复杂的心绪陡然轻松了下来。

　　远远的，她望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看着他越走越近。那人抬眼，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小……小熙？！”

　　倪熙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杨叔，我回来了！”

　　杨国建过来哆哆嗦嗦地开门。

　　“杨叔，你这手怎么了？”

　　“害，年纪大了就这样，一激动啊就容易手抖。”

　　说罢，大门打开，他推搡着倪熙进门，“来，快进来。”

　　刚走了两步，似乎想起来什么，杨国建朝里面喊道：“素梅，快出来！倪小姐回来了！”

　　不一会儿，倪熙听到里面的开门声，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周姨……”不知为何，倪熙的眼睛有些湿润。

　　周素梅看到来人，不禁感慨万千，呆呆地立在门前，不知该说什么好。

　　“周姨。”倪熙努力让自己笑笑，“还和之前一样，叫我小熙就好。”

　　“嗳好。”周素梅把她的行李箱拉进去，“小熙，一路上累坏了吧，快进来，先歇歇。中午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我都好，吃点清淡的就行。”

　　“那这样，我给你做清炒上海青、清蒸鲈鱼、白菜豆腐，再加一个丝瓜牛肉平菇汤。你看怎么样？”

　　“好好好。”倪熙笑道，“怎样都好，我在外面可想周姨你做的菜了。就是又要劳动你了。”

　　“嗐，这算什么。”周素梅去厨房给倪熙榨橙汁，转头说到，“老杨，你一会儿去买菜哈，我把单子写给你。”

　　“好嘞！”杨国建乐呵呵地答应着。

　　“周姨，杨叔，现在这里就只有你们两个人了吗？”倪熙环顾空荡荡的四周。她进来后才发现，家（如果这能被她称之为家的话）里的布置和之前差不多，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人少，总觉得怪冷清。

　　“是啊，那年你和你母亲走了之后，淮青一人去了北京。沈老先生嫌家里没人，回了香港老家。最后，沈先生也不常待了，住在市区的公寓里。你知道，淮青和先生一向和不太来，他现在又忙，有时候春节也不一定回来，可不就剩我和你杨叔两个人了吗。我后来又找了个小姑娘，平时过来帮着我打扫打扫卫生，我年纪大了，有时候干一点儿活就觉得身上累。只不过今天周末，没叫她过来。”周素梅絮絮叨叨地说道，语气里全是怅然。

　　倪熙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年的一些事情，她乍一想来心还有些钝痛，也不愿细想。

　　“算了，不说这个了。”周素梅拍拍倪熙的肩，“小熙啊，这次回来，还走吗？”

　　“周姨……”望着周素梅那满含期待的眼，倪熙竟突然不知该怎么开口。从某种意义上讲，周姨像她的半个母亲，甚至少时比她的亲生母亲还要关心她，但是她当初走的时候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只言片语，仗着自己年轻气盛，一走就是七年，“……我其实，这次回来主要还是因为工作。有部电影拍摄点选在了国内，所以我就回来了。拍完应该还是要走的……”

　　“唉……”周素梅叹了口气，“也是，你们都大了，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挺好的。就是……你有空多去看看沈老先生吧，他年纪大了。还有淮青……你别怪他，你当年要走，他确实说了些难听的话，但是这么多年，他心里其实也很不好受。等找个时间，你们都把话说开了吧。”

　　沈淮青。

　　倪熙心里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少年清冽而带有薄怒的话犹在她的耳旁：

　　“你要走？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所以她果真没有回来，一走就是七年。

　　他也没有找过她。哪怕一次。

　　“小熙？”

　　倪熙回过神来笑笑，“嗯，周姨，我知道了，等我有时间就去看爷爷。”

　　周素梅定定地看她一眼，随后也笑了，“好了，你看我，一来就和你说这么多。你路上累坏了吧，快回屋歇歇吧，我去给你做饭去。”

　　倪熙没有推辞，她确实有些困了。周姨帮她一起把行李搬到了二楼。

　　一推开卧室门，窗外的清风吹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柑橘香。倪熙看着桌边的香薰，还是她小时候喜欢的那个味道。

　　房间里一尘不染，桌上摆了一摞书和几个笔记本，床单是淡黄色的小碎花，床头上是两个她小时候最喜欢的HelloKitty。她过去闻了一下，HelloKitty也是香香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想必周姨经常拿出去晒。

　　倪熙懒得开行李，直接从衣柜里拿出件之前的睡衣换上。她当年走的时候十六岁，身量已经成型，到美国后虽然又窜了两三厘米，身形却没太变过，甚至一度比之前瘦了不少。

　　她洗了把脸，钻到小时候的被窝里，习惯性地蜷起来。柔软的床和被子包裹着她，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太舒服了，舒服得让她竟然有些想流泪。

　　在美国的这些年里，虽然有母亲在身边。但是很多事情，除了自己，都不足为外人道。种族、性别、阶级、文化……从全女寄宿高中到电影学院，再到后来的娱乐圈导演圈，她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危机四伏、充满了困难挫折。要不是去年执导的一部电影入围了戛纳，她可能现在还在洛杉矶的某个小剧组打杂。那个爱美的小姑娘也早就已经习惯了穿黑白灰的衣服和随处睡觉，因为方便、节省时间。

　　所以，当她再一次像小时候那样，不是在冷冰冰的酒店，而是在熟悉的小床上睡觉时，倪熙很快进入了梦乡。

　　——

　　“哎呦，哥！不是，现在才几点，外面天还黑着呢！平时怎么不见你起这么早！今儿这是干嘛呢！咱下午还有个通告，你快多睡会儿，别下午带黑眼圈，枫姐又说我没把你给照顾好……”话还没说完，张琦一倒，又要睡着了。

　　“张琦，帮我订张去深城的机票，越快越好。”沈淮青把他的助理从床上薅起来。

　　“哥，你说啥？”张琦揉揉眼睛，一脸不解地看着沈淮青。

　　“我说：帮我订张去深城的机票，越快越好。别问为什么，下午的活动我自己去跟枫姐解释。”沈淮青一字一顿地说道。

　　“噢噢，好，哥，你等我一下。”张琦睡眼惺忪地做起来，赶紧去摸手机。一般沈淮青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马上要生气了。身为一个合格的打工人，这种时刻就不要问太多，赶紧去做老板布置的任务才是正事。

　　“对了哥，要我和你一起吗？”

　　“不用，定一张就行了。”沈淮青说完，回到自己的房间。

　　外面的天蒙蒙亮，窗户打开，还有股湿漉漉的气息。

　　他在回想昨晚的梦。他梦到了倪熙。

　　沈淮青没有办法跟别人解释这种感觉。就像他中学数学考试突然折断了笔尖，然后就得知倪熙在体育课上摔伤了腿一样。那种只属于他自己的心灵感应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了。所以他今天必须回去看看。

　　——

　　倪熙一觉醒来，竟不知今夕何夕。

　　她望着透过白色纱帘缝隙照射进来的阳光发愣。难道……是第二天早上了吗？

　　反手摸了一下手机，屏幕显示：15：17。

　　原来她睡了这么久。

　　倪熙环顾四周，熟悉而又陌生的画面，还是有些恍惚。

　　她醒醒神，下了楼。

　　楼下周素梅在厨房忙活，“小熙，醒了？”

　　“嗯……”

　　“中午见你睡得香，就没舍得叫你，想是你一路上累坏了。你在这等着，我用微波炉帮你把饭热一下。”

　　倪熙点点头，“谢谢周姨”，便在餐桌旁做好。

　　她看着饭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来，绿油油、白嫩嫩、香气四溢的，倪熙不禁咽了咽口水。

　　最后，周素梅给她端上来一杯红色的果汁。

　　“这是石榴汁，你尝尝，开开胃。就用院子里的石榴榨的，小时候你和淮青种的那一棵。现在都长很高了。你杨叔总是有事没事就去给它松松土。厨房里还有几个，你要是想吃，吃完饭我给你剥。”

　　倪熙端起玻璃杯，暗红色的液体沿杯壁晃动，像鲜血一样。

　　她想起了当时的那株绿色的小树苗，大概和她一般高。那时她还小，植树节嚷嚷着要种树，爷爷就托人给他们找来了这么一棵小树，沈淮青帮她一块种了下去。

　　倪熙记得她当时可兴奋了，想着不久以后就能吃上石榴。结果直到她走，这棵石榴树也没能开花结果。

　　而现在，能变成这么一大杯浓稠的果汁，想必果子肯定是结的很好吧。

　　倪熙失笑，漫长的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十分具象化。

　　随后，她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明晰的、钥匙开锁的声音。一个高大笔挺的身影走了进来，午后的阳光在他周身宛若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倪熙一瞬间想到了关于耶稣圣名的壁画，同他一样，金灿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