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吹过狗尾巴草》南冥湫

48、第 48 章

　　路上那阵无人察觉的别扭劲儿在看到桌上琳琅满目的零食的时候，溜一下烟消云散了。

　　“你别是把人超市都搬空了吧?”虽然立刻就想扑上去，念及这是在何立夏家，也就维持了几分体面，只是暗暗咽下口水。

　　“买这么些东西就把人超市搬空了，那得是有多磕碜啊......”何立夏边笑边从怀里掏出两个手柄，十分得意，“还有这个呢。”

　　纪昀文的眼睛溜一下亮了起来:“游戏手柄。”

　　仔细回想，上次玩黑卡游戏机还是去年寒假在王淇菲家的时候。

　　“会玩不?”何立夏又从怀里掏出配套的游戏盒子，“《魂斗罗》，就是单纯的射击游戏。”

　　“应该还行。”纪昀文摸了摸鼻子，“虽然已经有一年没玩过了。”

　　“问题不大，这玩意儿只要有手就成。”何立夏又往宽了说，“反正是两人一起打怪，不比谁杀得多，到时候你顾不到的怪，我杀就行，遇见大boss的时候，你站位稍微靠后一点......”

　　正极其耐心地给纪昀文鼓着励呢，何立夏洋洋得意地睁开眼，就见他已经弓着腰开始放游戏碟了。

　　“哎，纪昀文小同志，有没有听见我刚才极其耐心的讲解啊。”何立夏也俯下身子，双手撑上纪昀文肩头，眼睛正盯着他手上动作。

　　“啊，你刚刚说什么?”纪昀文全神贯注地调着游戏机，头也懒得回一下。

　　“啧，没什么。”何立夏手下一紧，肩头一阵酸胀感袭来，纪昀文不住缩了缩脖子。

　　“我正弄机子呢，你先一边撒欢去。”纪昀文嘟囔着。

　　“这儿——”何立夏声音发着懒，手往前够去，揪起纪昀文的指头往旁边的红色按钮压下，“眼神呢?盯老半天了都，硬是没瞟见开后边的关字儿。”

　　“我以为那是电源关机按钮。”

　　纪昀文反驳了一嘴，随即把两个手柄给插上，分别调试了一下，确定没问题之后，又起身从桌上开了一包薯片，撬一瓶汽水，然后一齐拿到电视机跟前。

　　“你这——”

　　不给何立夏发话的机会，纪昀文又溜一下从毛绒地毯上起身，穿着拖鞋咚咚咚上楼，然后提着一块毛毯又咚咚咚地下了楼。身子才弯到一半，纪昀文意识到什么的啊了一声，再次直起身子。

　　“怎么了?”何立夏终于能插嘴问道。

　　“小太阳还没插上呢......”纪昀文碎碎念着，又要从地毯上走开。

　　“停——”何立夏起身，大手一扬，终于止住了纪昀文的动作，“哎，头一回见你这么积极地动着，眼睛都快被你晃得炸火花了。”

　　纪昀文愣愣地眨了眨眼。

　　“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不?”何立夏也不低头看路，随便穿了两只拖鞋就下了地毯，“我一块儿给办了。”

　　“应该没有了。”纪昀文的眼神瞄到何立夏的脚上，“你拖鞋穿错了，蓝的是我的，红的才是你的。”

　　“洗过澡的，脚底还专拿刷子搓了好一会儿呢，放心，没味儿。”何立夏懒得换，就这么拖着一红一蓝去拿小太阳，顺便又去厨房切了个果盘，端到纪昀文跟前，才慢吞吞地开口，问吃不吃果盘。

　　“我说不吃，你是不是还能给它们安回去。”纪昀文接过果盘，先用牙签插了一块吃着。

　　“那你先把肚里那块还给我呗。”何立夏笑笑，脱了鞋子盘坐在毯子上，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唉......打个游戏准备得费老劲儿了。”

　　“这盘我还没玩过，咱就从第一关开始吧。”何立夏拿手柄选着关卡。

　　“都行。”尽管开了小太阳，纪昀文这么窝在地上，还是觉着有些冷，不觉又裹紧了身上的毛毯，眼神瞟到何立夏，就见他只穿着件光膀子的背心。

　　“不冷么？”

　　“还好。”何立夏说，“才洗完澡没这么——”

　　“阿嚏——”

　　话还未说完，一个喷嚏先替何立夏回应了起来。

　　“这喷嚏，打得真及时，专折我面子呢。”何立夏嘿嘿一笑，揉了揉鼻子。

　　“过来点。”纪昀文往里挪了挪。

　　“怎么?”何立夏嘴上疑惑，身子到是实诚地往纪昀文那边靠。

　　“不怎么。”纪昀文悠悠地说着，身上毛毯一掀，给靠过来的何立夏披了一半，“纪同学怕你被冻着，感冒，然后传染给他而已。”

　　“嘿，关心就关心，还说得这么委婉。”何立夏狡黠一笑。

　　“你觉得是就是吧。”

　　这句话已经被纪昀文标榜为可以用来应对何立夏自恋病发的万能金句了。

　　“以及，再不操控手柄的话，”纪昀文眼睛盯着屏幕，“你的小人可就快死了。”

　　“一条命也足够了。”何立夏自信一笑，然后才开始淡定地操控手柄。

　　“只有半条命了。”纪昀文又提醒。

　　“哎哟，咋怪全往我这边冲呢，还溜一下蹿这么多出来。”何立夏才淡定到一半，立马就忙慌不迭地摇晃起手柄。

　　小人在泥阶上蹦来蹦去，被迫显出一种以一敌十的气概，不过他的枪里一次只能射出一发子弹，面对的却是近将铺成一片白光的枪林弹雨。

　　小人的半截儿命自然抗不住，勉强撑过几秒，屏幕便显示出“GAME OVER”的字样。

　　“不是，你咋也没了?”何立夏侧目看了看纪昀文。

　　“想下来救你来着，走半路被射死了。”纪昀文摸了摸鼻头，“再来吧，按照咱们现在这水平，估计得熬一夜才能通关。”

　　“嘿，你哥哥我刚才那是不小心失手了。 ”何立夏眼睛紧盯屏幕，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姿势，“瞧好了，十二点之前，咱俩一定能通关。”

　　纪昀文起初打得很卖力，小人往哪边跑，他的身子也不自觉跟着往哪边倒，左偏过头，半个身子都扑何立夏身上了，他也浑然不觉。这时候何立夏也不会急着躲开他，反而把腰杆子挺得更直溜，方便纪昀文倚靠，不至于一溜肩地往地上摔去。

　　但卖力的劲头也只撑到游戏过半，打到后边，纪昀文就开始躲懒了，他把自己的小人特意尾随在何立夏操控的小人身后，一只手按动着方向键，另一只手就开始溜号地吃着薯片和水果。

　　何立夏的劲头则一直很足，小人也十分显摆地冲在最前边，手里的枪一个劲儿地冒着白光，身子灵活地走着位，帮身后的小人挡着子弹。

　　“这就累了?”何立夏眼神没从屏幕上挪开，但也能感受到旁边纪昀文的动静。

　　“马马虎虎，就是手稍微有点酸，我歇一会儿。”纪昀文又吃了一块水果，才慢悠悠地回道。

　　“要困了的话，吱一声，我上去热毯子。”何立夏说。

　　“不困，我现在正精神着呢，估计是前几天熬夜的那股劲头还没缓过来。”纪昀文又拿牙签插了一块水果，不过是往何立夏嘴边递过去的。

　　何立夏乖乖张嘴，一边吃还不忘一边称赞:“嚯，这次切的梨还挺甜的。”

　　“甜你就多吃几块，毕竟待会儿还得靠你出力呢。”纪昀文又插了几块递到何立夏嘴边，他也都一一地吃了进去。

　　“贿赂我?”何立夏嘴里囫囵，一边眉毛高挑。

　　“不算。”纪昀文弯着的腿往旁边落去，与何立夏的腿碰了碰，“讨点好，让自己等会儿的偷懒心安理得化。”

　　“哎！”何立夏下意识闭了一只眼睛。

　　“怎么了?”纪昀文下意识侧过身，头往何立夏脸上探去。

　　“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何立夏睁开眼，两人目光相对，片刻后，谁都没急着挪开。何立夏的头微微歪过，带笑的眼里流出一丝疑惑。

　　“我脸上又没有攻略，看电视。”纪昀文先行撇过脸，手推着何立夏的头，让他正回去。

　　“我打游戏从来用不着攻略。”何立夏又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

　　纪昀文没接话，身子稍微往后靠些，只是一味地喝着果汁，几大口下肚，冰得腮帮子发疼。

　　后半部分的小怪打得很顺畅，即使纪昀文只用了半边键盘，游戏也同何立夏自信扬言那般，在十二点之前完成了全部通关。

　　“嘿嘿，成功通关!”何立夏得意地打了个响指，再伸一个非常浮夸的懒腰，“好久没这么专注地打过游戏了......哎，一通下来浑身发酸。”

　　纪昀文后半截一直在休息，就动了几根手指头的功夫，所以感觉还算良好，他心情正好，便上手给何立夏捏着肩，随口问道:“你平时没和胡星峰一块上网去么？”

　　“唉——”何立夏一个激灵，“心情正愉悦着呢，快别提那家伙......一没兴致，二没时间，三嘛——”

　　何立夏眯眼看了看纪昀文，又把头撇过，随即不说话了。

　　“三是什么？”纪昀文扒着他的肩膀问道。

　　何立夏还是笑笑不说话。

　　“没意思......”扶着何立夏的纪昀文拍了他肩头一巴掌，悻悻地直起了身子。

　　“不是，你对我就这么好奇啊?”

　　“不好奇，”纪昀文低头，平静地拆开一袋饼干吃着，“真的，一点儿——也不好奇。”

　　仿佛故意似的，中间特意拉长了语调。

　　“我——”

　　“不好奇......”

　　“那都是——”

　　“不好奇......”

　　“你确定?”何立夏挑了挑眉头。

　　纪昀文斜了个眼神过去:“不......”

　　“啊......”何立夏仰头鼻息应了一声，“那我可真不打算说了，毕竟那事儿还挺难忘的......”

　　“不是......十分好奇......”纪昀文面不改色地添了点说词。

　　“要不你再随身带把秤，时刻掂量掂量你嘴里说的那些份量?”何立夏笑得眼都快眯成一条缝了，“我也好明码标价地把我那些事儿筛选着告你。”

　　“啧，你到底说不说啊?”纪昀文自认为耐性还算好，但何立夏嘴里的废话跟卷圈儿的炮仗似的，怎么也炸不完。

　　“不是什么出彩的事儿，”何立夏双手往后撑着地毯，“就初中那会儿吧，我觉得自己真挺混的，学校里正举行期中考呢，为了显摆自己那所谓的勇敢，其实是不过脑子的鲁莽......反正就和外头那些小子们一块上网去了，上了一天。”

　　“阿姨竟然没为这事揍你?”纪昀文也学着何立夏的动作，身子后仰起，目光则往何立夏那边偏。

　　“哪能啊？”何立夏搓了把脸，“学校里一直找不到我，就往家里打了电话，然后我妈就和我班主任开始一处一处地找，最后在间黑网吧里给找着的，没想到警察也跟来了。”

　　“啊？”纪昀文稍微直起了些身子，“应该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那些警察不是来抓我的......”何立夏撇嘴笑了笑，自嘲似的叹了口气，“他们轰门而入的时候，虽然我也被吓了一跳。我是没想到会这么巧，有几个黄毛小子不知道哪弄来的枪，真枪实弹的那种，估计是从外地偷运回来，被人举报了，警察才一路追过来的。”

　　“不是吧......去个黑网吧还随身带......”纪昀文有些难以置信，“那玩意儿，是想干嘛?”

　　“我他二大爷个腿也不知道啊......”何立夏也是满脸无语，骂人的辈分都升了几轮，“枪被搜出来的时候，我老妈和班主任都在旁边看着，发现我偷跑出来上网的事儿还没来得及生气呢，我老妈就先被枪给吓了一跳，坐在地上缓了半天，我正想着该如何认错时，她忽然一把揪住我，就要我跪下......”

　　何立夏的神情恍惚间变了一瞬，不过很快又被一声轻叹掩了下去。

　　“本来也是我的错，当时我就老老实实的跪下了。我妈当时抽了我一巴掌，她身板子小，手劲儿并不很大，其实再多挨几巴掌也没什么......可她后来不打我了，她只是抱着我哭，想着我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她也不活了。”

　　“立夏......”纪昀文忽然有些后悔，不该一直揪着要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