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大江流》侠客安

8、第 8 章

　　“在马车里坐久了，出来走走也是好的。”玄烨牵着云萱向田间走去。
　　“谁让你换了马车，骑马不是更自由些。”云萱笑着看了眼玄烨。
　　“要不是怕你累着，我真想一路都骑马呢！”玄烨看到云萱脸上飞起的红霞，嘴角挑起一抹笑。
　　云萱知道玄烨在说二人同骑的情形，便挣开玄烨的手，边跑边喊，“皇上，你看那边有两丛野花，真漂亮。还有蝴蝶呢！”

　　云萱在田地里一会儿看看庄稼一会儿望望天，玄烨拉着云萱的手，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却没有一句话。走了好一阵子，他回头望了望远处的大队人马，终于开口了：“云萱，其实，有些话早该对你说的。只是……”
　　云萱见玄烨皱了皱眉，不知他有什么话如此难以开口，就宽慰道：“皇上你说吧，你我之间何必隐瞒什么。”
　　“朕，是皇上。云萱，这你早就知道了。”玄烨把脸转向远处的田埂，不忍再看云萱，“可皇上也有很多的身不由己的事情，皇上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云萱隐隐觉得玄烨要说的话和自己有关，她正思索接下来玄烨要说什么的时候，玄烨突然扳住云萱的双肩，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说，是江山重要，还是美人重要！”
　　云萱对玄烨突然的问题搞得一头雾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自古以来，英雄都要江山，要美人的都要受尽世人鄙夷的目光。可谁说纣王、幽王就不是痴情种呢。从来江山美人两难全，可朕，要这万里江山，也要你！朕的江山就是你的江山，朕都要！云萱你懂吗！”
　　云萱惊住了，这是一个怎样雄心勃勃的男子啊！她原本是多么厌恶这种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人，可面对这样的一个他，她早就连抗拒的本能都没有了。她宁愿被他征服，宁愿成为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她宁愿在他面前丢了自己。她被他眼中的火焰灼伤，可她仍要飞蛾般地不顾一切扑上前去。

　　“皇家祖上规定，只许纳皇室封的贵族女子为妃。我也想打破这个祖制，可当前并没有好的时机。我虽然三岁就成为天子，可这十多年来，我活着就像一个傀儡，时时刻刻都要看那些大臣的脸色，尤其是……荣王虽然是我的叔父，可我知道，若不是碍于皇祖母，他早就自立为帝了。如今我带你回宫，虽然表面上纳了一个民间女子，可这牵扯到皇室与贵族关系，朝中势力，甚至，甚至是江山社稷……”玄烨的眼神黯淡了许多，眼中的火焰渐渐被水汽取代。
　　云萱明白了，她明白了他为何吞吞吐吐一路上似乎总有心事，如今，他终于说出来了。连着这些年的隐忍和压抑，都统统不设防地倒给了自己。
　　玄烨把云萱一把拉进怀中，仿佛一松手她就不见了一样。云萱被玄烨的话刺痛，她挣开玄烨窒息般的拥抱，眼中噙满了泪水。四目相望，泪眼对泪眼。
　　“皇上不必为难，云萱有自知之明。我这就离开，绝不会拖累皇上，更不会拖累您的江山。”云萱转身就要走，却被玄烨从身后紧紧抱住。她拉扯、挣扎，终是逃不脱，或是，根本无力逃脱，不想逃脱。

　　“云萱你别这样。我一路没说，就是怕失去你。如今我已想到法子了！你听我说呀！”玄烨急得大声嚷起来，远处官道上的九功看到皇上突然抱住云萱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以为二人恣意忘情了，便在嘴角露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微笑。
　　“朕想了一路，总算想到一个法子，只是……”
　　“只是什么？”云萱好像在湍急的河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忙追问玄烨。
　　玄烨顿了顿，在云萱耳边继续道，“只是怕委屈你。”
　　玄烨渐渐松开云萱，他转到云萱面前，对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云萱，你是在乎我的对吧，不然你怎么会这么急着问呢。”
　　云萱似乎被说中了，也不去理玄烨，转眼去看旁边绿油油的菜地。玄烨温柔地擦去云萱残留在眼角的泪水，对她说道，“我若把你的身份改为贵族，你，不会怪我吧。”
　　“什么！”云萱大惊，她想不到玄烨竟想出这样的主意。
　　“怎么，你不愿意？”玄烨焦急地看着云萱，似乎此刻云萱的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过了好一会儿，玄烨见云萱未言一语，便小心翼翼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没关系，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一定，一定会有办法的。云萱，你千万别生我的气。”
　　眼前的少年天子没有了傲气，没有了霸气，甚至没有了王者之气，他只是小心乞求着自己，云萱看到他的眼眸里有惧怕的痕迹，是怕自己离开，还是怕自己拒绝？云萱的心抽动着，他本就可以完全不顾自己的感受带她入宫，怎样的安排也好，就算自己不愿意，他不是也有能力把她圈在宫闱中一辈子吗。可是，他甘愿屈下九五之尊求她，他在乎她的感受，他不愿她委屈自己。
　　云萱抬手捧着玄烨俊朗却满是愁云的脸庞，终于开口：“自我答应你进宫的那一刻，便再没想过离开。如今已随你走到这儿了，只能一切都听你安排。”
　　玄烨生怕自己听错了，“云萱，你是说，你愿意？”
　　“你说呢。”云萱不知这个聪慧的男子何时变得如此痴傻，不觉好笑他此刻的呆滞。
　　玄烨兴奋地像个孩子，他一把将云萱抱了起来：“哈哈哈，你不走了！云萱你不走了！你要跟朕回宫！哈哈哈！云萱不走了！不走了！”
　　“快放下，九功他们都看着呢！”云萱瞥见远处的车马，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遍遍轻捶着玄烨的胸口。
　　“朕是皇上，还怕他们不成！”玄烨哪里肯放开云萱，这一天，怕是他生平最快乐的日子。他知道，他爱的人也同样在意自己，也同样爱着自己，他明白，他的爱有了回应。
　　此时，天宽地广，两颗跳动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他们暗自发誓，此生不离。
　　玄烨心中烙下——云萱，朕不负你！

　　玄烨把云萱先行安排在京城一家上好客栈，又让九功从宫里找来几个贴心可靠的宫女侍奉左右，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云萱回宫。
　　得知皇上回来了，皇城里早已热闹非凡，各宫娘娘都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生怕风头被别人抢去。太皇太后更是一大早就亲自来看望玄烨，这让玄烨满心感动。这么多年来，他们祖孙俩相依为命，若没有太皇太后的支持，玄烨又怎能在那么多□□中稳坐皇帝宝座。于玄烨而言，太皇太后不仅是养育他成人的长辈，更是他处理朝政时最强有力的后盾，是他这一生最敬重的人。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玄烨见太皇太后亲自驾临，忙上前跪倒在地。
　　“快点儿起来吧。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太皇太后一脸慈详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早已成为威武挺拔男子汉的孙儿，眼中满是怜爱。
　　“出宫这么多天，都瘦了。”太皇太后拉着玄烨的手，言语中竟是不忍心。
　　玄烨见皇祖母这么说，便接过话来：“孙儿这是壮了。皇祖母您不知道，这回去山西，朕亲自办了那几个狗官，不仅报了仇，还还了当地百姓一个公道！真是痛快极了！”
　　太皇太后见他兴奋的样子，心中欣慰不已。时间证明，她选玄烨做皇帝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他是个好皇帝，是个能为天下百姓考虑的好皇帝。太皇太后一边打心眼儿里为玄烨感到高兴，一边又十分不解他口中的“报仇”是什么意思：“玄烨啊，你给山西百姓一个公道是帝王该做的，怎么说是报仇呢？报什么仇呀？”
　　玄烨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光专注于回忆在山西为民除害的场景，竟差点儿把为云萱报仇的事说出来。幸亏没说漏嘴，否则云萱的事若是被皇祖母参与，还指不定成什么样儿呢。
　　“哦，报仇呀……嗯……是呀！就是报仇啊！我还了山西百姓一个公道，可不就是为山西百姓报仇了么！而且这还是个血海深仇！”玄烨灵机一动，把这话给圆了过去。
　　太皇太后看到玄烨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她看着玄烨身上日益浓厚的帝王之风，感觉自己把朝政放到这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年轻人身上大可以放心了。多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玄烨是一个真正的帝王。

　　祖孙俩交心多时，竟一时忘记时辰，旁边的舒嬷嬷上前道：“太皇太后，您忘了晚一会儿还要在御花园传宴么，您也该回去养养精神吧。”
　　这舒嬷嬷是当年太皇太后的陪嫁丫头舒秀容，与太皇太后年纪相仿，不仅是太皇太后的心腹，更被太皇太后当作姐妹一般，她情愿终身不嫁以陪侍太皇太后左右，如今合宫上下都敬她一声舒嬷嬷，连玄烨也对这位慈爱的嬷嬷心有敬意。
　　玄烨不知有传宴一事，便问道：“舒嬷嬷，这是要传什么宴呢？朕怎么不知道。”
　　没等舒嬷嬷回话，太皇太后便对玄烨说：“玄烨呀，你这一出宫就是这么久，今天好不容易回来了，宫里也该热闹热闹。哀家已传了后宫，晚上御花园设宴。一来为你接风，二来摆个家宴让我这老太婆也沾沾你们小辈儿的喜庆。”
　　“皇祖母哪里的话，这宫里上上下下谁还不是每天托您的福。说您沾我们的喜庆，不是折煞孙儿嘛。”玄烨起身站在太皇太后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道，“既然今日夜宴，皇祖母您万不能劳累了身子，还请回宫歇着吧。”
　　太皇太后知道孙儿的意思，便起身对玄烨说：“哀家先回慈宁宫，晚些时候再派人来招呼你。”她走下御座从身边一侍女手中提过一盏食盒，递到玄烨手上：“这是让舒嬷嬷特意给你做的，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谢舒嬷嬷，朕在外头就想着这口呢。”玄烨每日都会受到无数的恭维和奉承，但在这宫里，只有太皇太后和舒嬷嬷是真心对自己好，也只有她们才让他感到平静和心安。玄烨撒娇似的投给舒嬷嬷一个感激的微笑，舒嬷嬷也并未再多言语。这就是多年来的默契，她看着玄烨从小到大一日日成熟，心里为他感到骄傲，她虽和太皇太后表面上是主仆，但两人私下恰如姐妹一般，而在玄烨眼中，她也是另一位慈祥的祖母，对她也十分牵念。
　　送走了太皇太后，玄烨这才感到些许劳累。这么多天的舟车劳顿，身旁一直有云萱陪伴才未感无聊辛劳，不想刚回宫半日便觉乏味无力，莫非，真是离不开她了！
　　玄烨想着想着便倚在御座上睡着了，九功也不敢惊扰，便拿了件披风轻轻盖在玄烨身上，自己悄悄地退了出去。

　　自玄烨离开后，云萱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这是怎么了，从前她虽独闯江湖，多年来也是只身一人，偶尔感到孤单寂寞，却从未有失落之感。可如今她不过是要和玄烨分开些日子，却感到浑身不自在，像失了魂一般。
　　“小姐，您看什么呢？都在那儿出神好一阵儿了。”云萱正对着窗子胡思乱想，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萱转头一看，正是九功从宫中派来的丫环玲珑。她对玲珑说：“玲珑妹妹，你别叫我小姐，我不习惯。你叫我姐姐就行了。”
　　“那怎么行呢。您是主，我是仆，哪有奴婢叫主子姐姐的道理。”玲珑不安地说。
　　“道理不道理的，都是人定的。我不管宫里什么规矩，总之在我云萱这里，你叫姐姐就行了。”云萱边说边去行李中取了一副镯子戴到玲珑腕上，这让玲珑受宠若惊地又一阵感激。
　　玲珑“扑通”跪在云萱面前：“玲珑给您磕头了。”
　　云萱见玲珑红了眼眶，赶紧一把将她拉起：“你这是做什么，好妹妹，快起来，快起来。”
　　玲珑起身对云萱说道：“姐姐，您不嫌弃我叫您一声姐姐……我从小进宫，这么多年都无依无靠，家人早就没了消息，在宫里也是受尽欺负。没想到，这个世上还会有人对我这么好……姐姐……”玲珑边哭边说，说着说着又要给云萱跪下。
　　云萱赶紧把她拉到床榻边坐下：“玲珑妹妹，我们都是命苦的人呀。可如今咱们相识了，以后也互相有个依靠，我便拿你当亲妹妹看待，你也只管当我是亲姐姐，以后若是有什么委屈，都说给姐姐听，但凡是能做的，我云萱一定帮你。”玲珑听云萱这么说，眼泪又扑簌簌落了下来。
　　云萱见玲珑这样，也十分不忍。云萱多年来不是在师父身边就是在外漂泊，她独闯惯了，向来最见不得有些人仗着自己是主子就肆意欺侮下人，所以对下人都有种天生的悲悯之情，见到玲珑在自己面前小心拘谨的样子更不习惯。

　　当日云萱见九功给自己带来几个丫鬟，她平素清雅惯了，并不愿人伺候，若不是九功以没法交差央求她，就连玲珑也是留不下的。最后拗不过九功，云萱便只留了一个合些眼缘的玲珑在身边。
　　她本想和玲珑以姐妹相称让玲珑不至于那么不自在，却不曾想到玲珑竟对自己如此感激涕零。这会儿，倒是云萱自己尴尬了起来。但玲珑的话，又让云萱对她生出许多怜悯来，又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两人惺惺相惜正说着彼此贴心的话，门却突然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