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大江流》侠客安

14、第 14 章

　　自那日在慈宁宫亲眼见到云萱成为众矢之的后，玄烨一直对云萱在后宫的处境担心不已。他深知云萱的性情，若是受了委屈，也定然一个人默默承受，绝不会告诉自己。他也深知后宫妃嫔一个个都好争风吃醋，如今这情势，恐怕都拧成一股绳地来对付云萱了。
　　玄烨只是不想云萱在这宫里处处受排挤，更不想她受半点儿委屈，于是只有每日去延禧宫看到云萱才能放些心下来。
　　整整一个多月，玄烨夜夜不离延禧宫，宜妃宠冠后宫也成为公开之事，不用说整个紫禁城，就连朝堂之上的大臣们也个个知晓此事。

　　“佐领大人，近来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儿呀。”这日早朝前，几个大臣围在佐领三官保郭络罗冉周围笑嘻嘻地说道。
　　佐领三官保听出这其中的醋意，只有稍微欠欠身说：“不敢不敢，这为人臣子的，凡事儿都是听皇上安排罢了。”
　　“呵呵，是啊。自从这宜妃娘娘进了宫，佐领大人可就不是一般人喽。”
　　“那是，宜妃娘娘承蒙圣宠，皇上对国丈大人可不是也得皇恩浩荡嘛。”
　　“佐领大人，我等还得蒙您提携照顾呀。”
　　几个大臣眉飞色舞地说着，让郭络罗冉一阵难堪，可又拿他们没办法，只好不再做声。
　　早朝之后，郭络罗冉正往宫门外走，却被身后的喊声叫住，回头一看，却是老友周培公。
　　周培公气喘吁吁地赶到郭络罗冉面前，看了看四周无人，便小心翼翼地问三官保：“宜妃娘娘……是怎么回事？”
　　郭络罗冉知道周培公之意，但还是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什么怎么回事？”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早想问你了，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女儿？”周培公见郭络罗冉不答，便索性问了出来。
　　原来，这郭络罗冉为人低调，做事谨慎，平日里不常与其他人往来，却独与周培公是至交好友。两人皆是耿直清明之人，私交又好，常在一起品茶论道，对对方家人也是十分熟悉。周培公和郭络罗冉交往多年，只见过他的几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未曾见过也未曾听说他有另一个女儿，如今却得知他女儿进宫做了宜妃，甚是奇怪。

　　郭络罗冉见周培公问的直白，自己却不能与老友解释这事，就赶紧说：“周兄有所不知，我这个女儿早年多病，便一直寄养在别处。只是这些日子进了宫，才又与我联络多起来。”
　　“是么？怎么也没听你说起过？”周培公半信半疑地问着。
　　“唉，我不提起，是怕自己伤心。谁家父母不是盼着儿女承欢膝下，谁愿意将女儿舍给他人。周兄，实不相瞒，那年小女得了重疾，有位高僧卜卦，说小女幼年不可居于京城，倒是山西的水土能降得住她。可我哪里舍得她走呀。若不是那高僧说小女命里大贵，早晚得回京，我怎么能托人将她寄养在山西呀。”郭络罗冉说着，显出了一副伤痛的表情。
　　“唉，原是如此。早知有这样一位侄女，前些年我去山西时就该看望看望她。”周培公显然相信了郭络罗冉之言。
　　“我多有鲁莽，让你想起伤心往事。不过既然现在令爱已进宫被封了宜妃，你也该宽心才是。再说了，现在皇上许多事都来征求你的意见，你正好可以趁机把那些利于百姓的想法告诉皇上啊！”周培公想起自己刚才的莽撞，不由有些后悔，只得安慰起郭络罗冉来，但一想到原来自己和郭络罗冉闲谈中提出的利民之法可能被皇上采纳，又显得有些激动。
　　不觉已是日上三竿，周培公与郭络罗冉朝宫门外走去。周培公不知，郭络罗冉这阵子心里的翻江倒海与有苦难言。对别人而言，女儿进宫准是天大的喜事，可对他而言，他不知自己答应皇上宜妃之事是对还是错。他不愿再想，也不敢去想，他只盼自己有朝一日能在这政治的漩涡里全身而退。他本是与世无争，如今却一步步被推到了朝堂中心，他无法，也无力抗争。

　　云萱初入深宫，一段时间下来依然有诸多不惯。她是见惯江湖广阔的女子，这宫墙之内似是牢笼一般。玄烨来时，她方能感受到温存与爱意，玄烨离开，她便又是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可是，为了玄烨，她愿意收起自己的愁思，成为他的宫妃。
　　宫里的传闻云萱不是没有耳闻，她也明白，这样下去终归会让玄烨为难。身为后妃，理应懂得宫规森严，也该维护皇家的体面，就算极不情愿，自己也该去各宫走动走动，难免落人口实。
　　玲珑陪着云萱去各宫拜会，挑选的都是些名贵的礼物。这些都是玄烨赏赐的，可云萱对这些东西向来不放在心上。
　　后宫女子个个都是人精，宠妃主动上门示好，谁还能驳了她的面子，反倒是虚情假意姐妹相待。云萱也知道自己这是狐假虎威，不过都是走过场罢了。
　　各宫拜会后，云萱回到延禧宫更觉身心俱疲。她从小经历家庭变故，早已见惯世情冷暖，她最不愿与人打交道，谁知如今却不得不主动跳进这苦海之中。

　　无论云萱再低调沉静，她的专宠还是惊动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难免要提点孙儿。
　　前朝后宫向来关联，皇上被美色所误，太皇太后对云萱自然有了成见。
　　为了不忤逆太皇太后，也为了平复朝臣议论，玄烨只得连着六日去其他宫里歇息。成为天子，就要懂得雨露均沾，哪怕心有偏爱，也不能表现出来。
　　云萱虽懂得其中道理，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一连几日，夜深人静，云萱只有不停地练剑才能缓和心中的思绪翻涌。
　　待到第七日，玄烨终于来了，云萱见到他，满心的思念和期盼终于有了安放，强烈的自尊却让出口的话变了味：“皇上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宫里的美人这么多，怕是看都看不过来吧。”
　　玄烨听出云萱的埋怨，摇摇头落座：“你不知道我这几日被皇祖母看得严，没法子，只能去别处装装样子。”
　　玄烨见云萱不理自己，一把将她扯入怀中，低头嗅着她脖颈里的香气：“我巴不得天天住在延禧宫里。”
　　云萱被他的气息扑得痒痒，几日的怨气仿佛消散殆尽，可她仍是不甘心：“我要出宫去，这皇宫，我可一天都待不下去。”

　　玄烨一怔，松开云萱，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转为阴云：“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你弄进宫来，你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要出宫？你知道天下的女子都眼巴巴地盼着要入宫吗。云萱，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云萱神色一凛：“天下的女子？呵，那这福气给旁人去吧。”
　　“你……”玄烨被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本是满心欢喜要来和云萱团聚，等来的却是她无情地像刀子一样的嘲讽。
　　玄烨是帝王，再爱的女子，也不过是臣子。没有哪个帝王容许臣子造次。
　　在院中等着伺候的玲珑见皇上刚来不久就匆匆要走，忙上去请安，玄烨却理都未理径直离去。
　　玲珑心里一惊，小跑着往屋里赶，她挑帘进门，急着问道：“皇上这就走了？”
　　云萱坐在窗前，背对着玲珑，声音冷冷的：“要走便走，要去便去。”
　　玲珑听出不对，也不敢多嘴，只倒了一盏热茶上前：“姐姐，恕妹妹多嘴，皇上，他终究是皇上，咱们做女人的，怎么着都不能得罪皇上。”
　　“什么？”云萱转过头来。
　　玲珑道：“姐姐进宫以来，皇上对您如何，下人们都看得出来，您自己看不出来吗？姐姐的脾气玲珑知道，可皇上是天子，是整个天下的主人，咱就得哄着、捧着、供奉着。您说不是吗？”
　　云萱叹口气：“我嫁的是这个人，不是嫁给皇上。”
　　“您嫁的不就是皇上吗？”玲珑不懂，只继续宽慰道，“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管是谁不对，和皇上发生不快，那就是咱们的不是，咱们去赔个不是，又不掉份儿，皇上也有了台阶……”
　　“玲珑，你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云萱又转过身去，玲珑知她不想再听，应了一声退出门去。

　　一连多日，云萱对外称病，闭门谁都不见。玄烨这边也心思不宁，荣王势力越发庞大，前朝后宫一片纷乱。
　　玄烨想起和云萱的五台山初遇，自己爱上的不就是一个不落世俗的女子吗，如今又为何要用常人的眼光去忖度她。
　　可那日是他负气离去，如今又该如何面对云萱呢。
　　玄烨翻着一本本奏折，突然看到佐领三官保郭络罗冉的奏书，灵机一动，兀自笑起来。
　　仲夏细雨霏霏，空气里到处弥漫着黏腻潮湿的味道，玄烨走出殿外，俯视着这片皇城，深深地吸了口气。
　　“皇上，佐领三官保大人求见，已等候多时了。”身后的梁九功见玄烨似乎心情极好，便瞅空低低地说了一句。
　　玄烨转身，拂了拂身上似有似无的雨气，边向殿中走去边告诉梁九功宣佐领三官保进殿。
　　“臣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玄烨身前深深拜倒的正是郭络罗冉。
　　“大人快快请起。”郭络罗冉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精美的紫檀雕花锦盒，甚是精巧，就连玄烨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大人手中之物，必是极为贵重吧。”
　　“皇上所言不差，此物乃世间难见之宝，今日微臣前来，也正是为此啊。”
　　郭络罗冉看玄烨似有不解，上前一步说：“臣素知皇上爱好风雅之物，臣之此物乃北宋汝窑瓶。”
　　玄烨眼中蓦地闪出一丝惊异的光彩，盯着郭络罗冉小心翼翼打开的锦盒说：“如此文物，大人如何所得？”
　　郭络罗冉将汝窑放在御案之上，缓缓地说 “此汝窑瓶乃微臣内侄在中原集市所得，那老妪只道是随意一个瓷瓶，内侄仅用几两银子便得了这稀世珍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因此来呈给圣上。”
　　玄烨摩挲着手中的天青色汝窑瓶，像呵护一个幼小的婴儿，眼中尽是怜意：“可见那老妪不是赚到了银子，而是失去了至宝啊！”
　　“皇上所言也不全是，如此宝物若在俗人眼中，也只是区区一个瓷瓶罢了，只有在风雅之士的眼中，才是不可多得的传世珍品。自古美人配英雄，难道要美人埋没于乡野之间么。”郭络罗冉一面说着一面悄悄观察了玄烨的神色，只见玄烨眉头舒展，嘴边似乎带着一丝不可觉察的笑意。
　　“大人的意思朕明白，大人请回，这汝窑瓶朕定会好好收着。至于天下珍品，朕也会尽量不让他们流于乡野的。”
　　郭络罗冉面露喜色，退后一步以头磕地：“皇上圣明！”
　　待郭络罗冉退下，玄烨把候在门口的梁九功唤进：“九功，咱去延禧宫。”说着，指了指御案上的汝窑瓷瓶，“把这个拿着，哦，当心点儿，这可是北宋的汝窑瓶！”
　　梁九功虽不甚懂得瓷器，但也知道汝窑的名声，况且是玄烨亲自吩咐要小心拿着，哪里敢有丝毫的怠慢，赶紧轻轻扣好锦盒的小扣，稳稳捧在怀中，生怕有一点儿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