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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暴露 ...

  •   夜色如墨,唯有一轮明月洒下清辉,驱散了几分林间的阴森。

      虞时晚立在高处,俯瞰着脚下那片正在缓缓消退的瘴气。它们如同活物般,正向山谷中心收缩。

      “真可惜啊。”一个慵懒又邪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那些蛊人可都是噬魂蛊虫培养出来的,你不去看看真是太可惜了。”

      虞时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涌动的那团瘴气,冷冷道:“有什么可惜的。”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被金色锁链缚于巨石旁的东方诀身上,眉梢微挑:“倒是你,明日此时,恐怕已在牢中了。”

      “怎么?”东方诀虽被缚着,但神情依旧带着那股慵懒的嚣张劲儿。

      金色的锁链深深陷入他的肌理,将他的双臂反剪在身后,迫使他胸膛前挺,勾勒出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月光如碎银落下,流连于他被缚的腕骨和胸肌,最后滑落至那劲瘦的腰腹。

      他那衣衫本就松垮,现在锁链勒出的几道破口横斜在他胸腹之间,隐约露出其下沟壑分明的轮廓,本就偏病白的皮肤上,被勒出的红痕带着某种可怜的脆弱感。

      但他姿态却惬意地如闲倚卧榻,他靠在石头上,声音不冷不淡,月光洒在他被勒出红痕的皮肤上,带着勾人的诱惑,“妹妹这是打算来探监?”

      他说完便低笑一声,那声音带着嘲讽与挑衅。

      笑过后他转头看向虞时晚,狭长的眼眸在月色下微眯,睫羽垂落时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那双眼里藏着蝎尾般的幽光,危险而迷人,随着他抬眸的动作一闪而过,“你就对裴淮真这么有信心?”

      虞时晚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里,藏着一个片刻前的抉择。

      其实就在不久前,准备步入瘴气中心的裴淮真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眼眸下投着细碎的温柔的光:“前方的路或许危险,你要同我一起封印,还是守在安全之处?”

      他顿了顿,磁性又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坚定,“若你选择同行,我说过,我会尽我全力护你周全。”

      “不必了。”虞时晚避开了他的视线,偏过头看向远处的地面,“我觉得还是呆在后面比较安全。”

      她说完,准备在他说下“好”或“保重”后就转身离去。

      然而,裴淮真却没有立刻离开。

      “这个交给你。”他上前一步,拉开了她的手,将一件冰凉的物什叫给她。

      虞时晚低头看去,那是一支极其精致的发簪。簪头雕成一盏小小的宫灯模样,琉璃作罩,细银为骨,灯穗由细碎的灵玉串成,在朦胧的月色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等我回来。”他神情依旧眼神认真,虽然没有笑,但似乎比方才更柔和了些,“我在它上面灌注了灵力,你唤它渡黎,它就会化作飞行法器,载你离去,到你想去的地方。”

      虞时晚接过了发簪,有种冰冷的触感。

      她看着这个发簪,却没注意到裴淮真看她的眼神,以及嘴角那句没说出口的,“这原本是要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他离开了,但虞时晚却没有看过他一眼,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向安全的地方走去。

      “你是个没有心的人吗?”上官蓉儿从暗处的角落有些不满,“师兄他都没有说带我去。”

      “你想去就去。”虞时晚没有看她,她懒得跟傻子纠缠。

      “你!”上官蓉儿的话被她堵住,“师兄他自有安排,再说了,我若是跟去了,谁来保护你,谁又来看管……。”

      说到这里,上官蓉儿的语气一沉,目光不自然别了过去,“那个家伙,万一他跑了就不好了,师兄可是让我看着他的。”才不是我想看着他的。

      虞时晚没有理会她,她懒得去戳穿她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少女心思,更懒得跟她说——你喜欢上东方诀你是脑子不好吗?哦对,你脑子本来就不好。

      她一步一步走在回去的路上,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冷漠了。

      确实现实本该如此,她就是个冷漠的人。

      可是为什么装不出来了?

      为什么装不出来爱意和关心了呢?

      他是她的夫君,她再怎么样,也该做出一个担忧的眼神。

      为什么做不出来呢?

      为什么要送她礼物,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要对她做出承诺。

      虞时晚想不明白,只是本能把自己冷藏起来,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不受伤。

      山风掠过,吹起她额边散乱的发丝。

      她抬头看着天空,其实她现在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真的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等他回来。

      一开始这里吸引着她的不是这里的蛊毒吗?

      她的心太乱了,加上东方诀在一旁嘲讽的诱导,让她更心烦意乱了。

      她坐在悬崖旁打着坐。

      她几乎是本能要靠打坐去净化脑中杂念,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学谁的样子。

      这时候她没想到过到她从前是不会靠打坐放空思绪的人。

      她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外面有种很强烈的光。

      这已经不是月光那种柔和的光了,虞时晚皱眉,睁开了眼。

      东方诀扯了一抹嘴角,讥讽道:“看来你那位夫君为了净化那群不人不鬼的东西还真是尽心尽力啊。”

      虞时晚站了起来,她看见中间的那团瘴气变得鲜明起来,她认出来了那是青玉的剑气。

      她几乎是下意识攥紧了拳头,随后又放开,毕竟这是裴淮真的选择,她没什么要阻止的立场,她又不爱他。

      他死不死、伤不伤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不理解裴淮真,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多的修为与灵力,去救一群不相干的人呢?

      是为了博一个济世救人的美名吗?

      可这点美名对他来说也根本不算什么吧。

      他随便做点别的事情也照样可以博得美名,毕竟权利、修为、家世都摆在那里。

      一般来说,位高权重的人只要随便做点什么,都会引来无数称赞夸奖,就拿裴淮真来说,其实他能亲自来这种地方,传出去都能被无数人为他歌颂功德吧。

      何必非要做到这种份上。

      救了那些人他们就会懂感恩吗?

      未必吧。

      反而会让自己更麻烦,万一牵扯出来更多利益纠纷就不好了。

      她用自己的视角冷静而自私地为裴淮真分析着,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本就担忧的心重新冷漠起来。

      等等,利益纠纷。

      忽然间,上官蓉儿先前那句无心之言,此刻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这里的瘴气能侵蚀生灵,形成‘秽物’,其中似乎还混杂着某种高明的幻术之力!”

      瘴气、毒蛊、幻术……这三者同时出现,绝非巧合!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贯穿了她的思绪。

      不好!

      她猛地看向东方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凌厉的寒光取代。她几乎像只猎豹那样扑上去,一把揪住他松散的衣领,声音因惊怒而压得极低:“你是想把火烧到他那里!”

      虞时晚的眼神乍看狠厉,却在对视的时候泄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毕竟这世上又懂蛊术又会操纵幻术的,除了东方长泽又还能想到谁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虞时晚指间的毒针已紧紧抵上他颈侧。那处肌肤在月光下显得异常白皙,几乎能窥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毒针冰冷的尖端就按在他微微凸起的筋络旁,随着他似有若无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刺破这脆弱又性感的屏障。

      东方诀却只是笑,眼底的疯狂毫不掩饰:“那我也想知道,妹妹到底是不是蛊女?”他话音未落,手腕猛地发力,竟瞬间反客为主,钳制住了她握着毒针的手,“如果是,现在能救裴淮真的,不就只有你了吗?”

      “我不是。”虞时晚咬着牙,拿着毒针的手还在暗暗用力。

      “妹妹,你对我……可真不诚实。”东方诀轻轻拿掉了虞时晚手上的毒针。

      可就在毒针落地时,虞时晚另一只手中的发簪就已化作一道冷光,“噗”地一声穿透了他的手掌,鲜血溅出!

      温热的血珠飞溅上她的脸颊,她却眼都未眨。

      “敢动他。”她一字一顿,吐着温热又颤抖的气息,可眼神却冰冷非常,“你就去死。”

      下一瞬,她毫不犹豫地将发簪抽出,直刺向他心口!却被东方诀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手腕。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捆缚在东方诀身上的金色锁链寸寸断裂,消散于空中。他一个利落的翻身,便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山石上。受伤的手掌流下冰冷的血液,指尖缓缓划过她的脸颊。

      他俯身,抓住她的头发,逼迫她仰视着他,“都是你的哥哥,这般厚此薄彼……可真让哥哥伤心啊,晚晚。”

      带着血腥气的指尖,缓缓抚过她的下颌,留下血的痕迹,正要继续往下的时候——

      虞时晚忽然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猛地探出一张裴淮真送与她的符纸,动作迅速到东方诀都来不及反应。

      只见她指尖一道紫金色的符箓如影似电,随后拍向东方诀的胸口!

      “轰——!”的一声响,沛然莫御的纯阳正气炸开,刺目光芒如旭日迸射。

      东方诀闷哼一声,身形被巨力狠狠掼出,胸前衣襟应声碎裂,露出大片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肌肤。此刻一道灼红符印正烙在他心口,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竟有种亵渎般的美感。

      他单膝跪地,破碎衣襟间可见锁骨的凌厉线条。血珠从苍白的唇角渗出,沿着下颌线缓缓下滑,在颈间勾勒出湿润的痕迹。抬首时,他漫不经心用指腹拭去血迹,将那抹红揉开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

      “镇岳雷符...”他低笑,被震散的黑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嗓音里带着受伤后的沙哑,“他对你倒是舍得。

      虞时晚没有理会他,只是唤道,“渡黎,召来!”

      话音未落,那支沾染着血污的发簪竟自行从地面悬浮而起,发出清越的嗡鸣。它通体绽放出月华般的白色光华,琉璃灯盏般的簪头在光芒中迅速延伸、展开,细银为骨,灵光为罩,眨眼间便化作一盏光华流转的宫灯法器,温顺地悬停于她的足边。

      虞时晚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灯盏,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立于光晕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略显狼狈的东方诀。

      东方诀捂着胸口站起身,他周身的慵懒散漫尽数褪去,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狭长眼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与侵略性,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孤狼,危险而专注。

      四目交汇,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刀刃相见般的锐利。

      虞时晚看着他这副彻底卸下伪装的模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微微发热。

      她终于也撕下了自己那张甜美无害的假面,回敬给他一个同样冰冷、同样疯狂、带着势均力敌的挑衅的眼神。

      很奇怪,他们明明刚才是相互撕咬的敌对关系,此刻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像洞悉彼此灵魂的同类。

      虞时晚不再看他。

      在“渡黎”载着她化作流光飞向山谷的最后一瞬,她抬起手,没有回头,只是将染着他鲜血的脸擦干净,那血冰冷黏腻,真脏……最后那血像泪一样被无情甩在风中。

      虞时晚本来是想飞着山谷离开这里,可不知为什么,她又回望了瘴气最深处,那里青玉剑的剑光明明暗暗,她很清楚知道裴淮真在那里。

      仅仅是这么一念的想法,渡黎却急速掉头,带她去到那里,一路上突破了所有的瘴气,很坚定地飞向那里。

      “呵,说什么会载我去我想去的地方,结果还是到你身边。”虞时晚在心里恨恨地骂着,眼神却异常专注地看向他在的地方。

      渡黎化作一道流光,载着虞时晚冲向山谷核心。

      然而,就在她即将闯入那片翻涌着青玉剑光与污浊瘴气的区域时,前方虚空骤然荡开一圈巨大的、半透明的涟漪!

      “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虞时晚连同渡黎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弹开。她稳住身形,定睛看去,只见一道覆盖了整个山谷核心区域的巨大屏障巍然矗立,屏障上流淌着水波般的金色符文,正是裴淮真纯正灵力的体现。

      他为了不让净化过程被打扰,也为了保护外界,竟布下了如此坚固的结界。

      屏障之内,景象堪称诡异与神圣交织。

      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瘴气如同活物般在屏障内挣扎扭动,而在瘴气中心,青玉剑悬于半空,洒下清辉如雨。那些被噬魂蛊虫操控、面目狰狞的蛊人,在清辉的照耀下,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一丝丝黑气从他们七窍中被强行抽出,又在剑光中湮灭。

      净化在持续,但每净化一个蛊人,青玉剑的光辉便似乎微弱一分。

      虞时晚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有多消耗一个人。

      “疯了吗?!”

      她驱动渡黎,沿着巨大的屏障边缘急速飞行,目光穿透那层半透明的、流淌着符文的光壁,焦急地在内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屏障隔绝了气息和声音,里面的战斗像一场无声的默剧。她只能看到蛊人在剑光下倒地、净化,看到瘴气如触手般一次次试图反扑,又被剑光斩断。

      她在找裴淮真。

      他人在哪里?只是靠意念操控青玉剑吗?还是……

      终于,在绕过一块凸出的山岩,来到屏障另一侧时,她看到了他。

      裴淮真就站在屏障之内,离她不过十余丈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他背对着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虞时晚一眼就看出那挺拔之下的勉强。他双手正在结印,周身灵力如同沸腾的江河,源源不断地注入上方的青玉剑中。而他前方的地面上,一个极其复杂、闪耀着刺目金光的巨大法阵正在缓缓运转,每一次旋转,都抽取着他大量的灵力和生命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透。那总是纤尘不染的白衣,此刻也沾染了污渍和破损。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结印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

      就在这一瞬,一股异常粗壮的瘴气核心,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趁着阵法运转因他这一丝分神而产生的微小凝滞,猛地突破了一层剑光封锁,直扑他后心!

      “裴淮真——!”

      虞时晚脱口而出,手掌猛地拍在冰冷的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但她看到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又或者,他本就一直在分神留意着结界外的动静。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裴淮真甚至没有回头,左手并指如剑,向后一挥,一道凝练的剑气精准地斩灭了那道偷袭的瘴气。但他的嘴角,也因此溢出了更多的鲜血,身形晃了晃,几乎单膝跪倒在地,全靠右手强撑着维持法印,才没有让上方的青玉剑坠落。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隔着流淌着金色符文的透明屏障,他的目光穿越了混乱的瘴气与剑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四目相对。

      虞时晚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神色——那不是惊讶,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极度疲惫下的,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慰藉与温柔。

      他看着她,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传出。

      但虞时晚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走。”

      走?呵呵。

      虞时晚抵在屏障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那无形的光壁之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走?凭什么?

      她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却仍在强撑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即使在此刻依旧沉静温柔的眼眸,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光了她所有的冷静和权衡。

      凭什么要她走?既然带她来这里,又凭什么要她一个人离开。

      她操控渡黎,如一片落叶般无声降落在屏障边缘。

      几乎同时,上官蓉儿凄惶的哭喊声刺入耳膜。她正徒劳地拍打着屏障,泪如雨下地悔过,“师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虞时晚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去,瞬间明白了那愚蠢背后的真相,不然裴淮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虚弱。

      她没有怒吼,只是一步踏前,快如鬼魅,一把攥住了上官蓉儿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后者的哭嚎戛然而止。

      “是你。”虞时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漠冰冷的审视,“是你暗中协助东方诀,解开了他的封印,还在这里放了新的噬魂蛊虫。”

      她几乎是一语中的,将所有事实说出。

      上官蓉儿被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慑住,挣扎着辩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噬魂蛊虫,我只是…只是想放了他…他说只要……总之,我没想要会害师兄!”

      “蠢货。”

      简短的两个字,带着不屑和冷漠。

      下一秒,虞时晚松开了她的手腕,却在上官蓉儿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反手一记凌厉的耳光抽出!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上官蓉儿脑子发懵。

      她被打得踉跄几步,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羞辱和疼痛让她一时失语。

      虞时晚却看也没看她那副惨状,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她垂眸,凝视着自己纤白的手指,然后毫不犹豫地送至唇边,贝齿用力一咬。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在她苍白的指尖上凝聚,如同一颗饱含力量的红宝石。

      她没有丝毫迟疑,将滴血的手指径直按在了那坚固的金色屏障之上。

      “以血为引,万秽归宗。”

      轻声的吟诵,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滴鲜血触碰到屏障的瞬间,并未被弹开,反而如同水滴融入湖面,荡开一圈诡异的、暗红色的涟漪。

      异常的景象发生了——
      屏障内,那原本疯狂攻击裴淮真和阵法的浓郁瘴气,还有那些在地上扭曲爬行的毒虫蛊物,仿佛瞬间被更本源、更强大的力量所吸引、所召唤,齐齐停滞了一瞬,随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黑紫色的洪流,朝着虞时晚指尖滴血的位置汹涌扑来!

      它们撞击着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试图穿透这层阻碍,接近那滴蕴含着无尽诱惑的蛊女之血。

      屏障内的压力骤减,裴淮真猛地抬头,隔着动荡的光壁,看到了外面那个指尖淌血、眼神冰冷如霜、却以一人之力引走了所有污秽的虞时晚。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汹涌的黑暗洪流,身前是摇摇欲坠的屏障,身形单薄,却仿佛撑开了一片天地。

      上官蓉儿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望着虞时晚的背影,如同看着从深渊爬出的神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虞时晚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万千蛊毒与瘴气的渴望与冲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致冰冷、也极致不屑的弧度。

      她知道今夜过去,所有人对她的看法都会改变。

      是的,她就是很多人觉得已经不存在的人物——蛊女。

      黑暗中,一声极轻的、带着愉悦与欣赏的嗤笑响起,如同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东方诀慵懒地倚靠着山岩,破碎的衣襟随意敞着,心口那道灼红的符印在暗处若隐若现,平添几分战损的邪气。他指尖把玩着一缕自身边萦绕的稀薄瘴气,仿佛在品鉴佳肴。

      他狭长的眼眸微眯,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屏障外那个以血引秽、身姿孤绝的身影上。

      “终于……不装了啊,我的好妹妹。”

      他低语,声音含在喉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满足。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不再是平日漫不经心的戏谑,而是如同暗夜绽放的罂粟,危险,迷人,且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混乱的期待。

      精心布局,步步引导,等的就是这一刻,看着她亲手撕破裴淮真为她营造的“安稳”假象,看她被迫站到世人的对立面,看她体内那沉睡的、与他同样被畏惧、被嫌弃的那种力量彻底苏醒、然后展露在世人面前。

      这场戏,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东方诀微微仰头,月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与凸起的喉结,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瘴气与虞时晚那独特的蛊女气息,对他而言仿佛是最上等的助兴之物。

      “这才对嘛。”

      他轻笑着,身影缓缓向后,彻底融于黑暗,只留下一句带着无尽余韵的低语,在风中消散。

      “黑暗才属于你,终究我们是一路人。”

      好戏,才刚刚开始。

      ***

      虞时晚闭上眼睛,承受着蛊毒与瘴气带来的冲击,她想起了虞音下葬的那天。

      虞音下葬后的那个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凄冷的雨。

      雨停了,泥泞的新坟前,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该吊唁的吊唁完了,该葬的也葬完了,就剩下虞时晚一个人了。

      虞时晚没有哭,她已经在外人面前哭过了,雨水和泪水干透了,现在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麻木,以及一种被雨水浸泡后、愈发清晰的恨意。

      是的,恨意,不甘的恨意。

      她恨虞音。

      她恨她把她带来这个世界上。

      她恨她把自己带到这个世上,更恨她带给自己的,是一个永远需要低头、忍让、见不得光的姿态。

      虞音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总摸着她的头,重复着那些以为她听不懂的叹息。

      比如——
      “你为什么是个女孩。”
      “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她说得每个字,都带着叹息。

      虞时晚讨厌她这愁眉苦脸的模样,更讨厌她对舅舅、舅母那些人的讨好与忍让。

      可为了生存,她也不得不对表兄他们这些人进行讨好,哪怕知道别人不待见她,她也要厚着脸皮笑着向前贴。

      她其实能察觉到,当她与表兄走得近时,虞音那灰暗的脸上会带着某些笑颜。

      她不傻,她猜到了。

      虞音想让她嫁给她的表兄,也就是舅舅舅妈的儿子。

      这样舅舅舅母就成了她的公公婆婆,她可以一直呆在虞家这个地方安稳地过下去。

      她其实比很多同龄人要早熟得多,也懂得多,只是不说而已。

      她不喜欢虞府,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总要低头,总要伪装掩饰着什么。

      她讨厌虞音,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让她开心,所以尽管她觉得虞英杰他们那群人是傻子,她还是会想办法地去靠近。

      只为了虞音会开心一点。

      她知道她们不受待见的原因。

      因为虞音是蛊女,而她是蛊女的女儿,这是身份的问题,这是无法改变的。

      她像做任务一样靠近那些人,同他们交好,有时候他们也会忘记掉她的身份,他们像朋友一样相处。

      但她心里一直很清楚,她不可能有朋友的。

      没人会真的把她当成朋友,而她也不需要什么朋友。

      比起那些虚伪的人,她更喜欢那些在角落里爬行的毒虫蛇蝎。

      她喜欢跑到阴暗的角落里观察它们。

      那些小东西,旁人避之不及,虞时晚却觉得它们呆头呆脑的,虽然是丑了点,但是有点可爱。

      后来的她慢慢发现,用自己的血混合一些草叶,能引得它们格外听话。而且将不同的毒液小心调和,滴进表兄的茶水里,还能让他浑身发痒,起满红疹,却又查不出缘由。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血脉天赋,只觉得这种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报复,能让她在压抑的生活里,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那是她唯一能掌控的、隐秘的快乐,这算是她童年唯一温馨快乐的光了。

      可这微不足道的快乐,最后还是被虞音发现了。

      她会惊慌失措地毁掉她所有的“小把戏”,然后用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望着她,一遍遍重复:“晚晚,不能碰!这些东西会害死你的!你要安分你知道嘛?”

      后来的她才终于明白,什么是蛊女,为什么蛊女要被排斥。

      蛊女是可以从血脉中传承的,但是这种血脉带来的天赋传女不传男。

      从最早的历史开始,蛊女是很神秘的存在,她们或许会留下骨血,但不会与人成婚,也不会留下姓名。

      但从虞家娶了一个蛊女开始,蛊女的血脉就开始在这个家族流传,为了将这种血脉一直流传下去,他们会选择近亲结婚,就比如妹妹跟表兄成婚。

      或许是蛊女体质特殊,这种近亲结婚生下来的孩子不但没有什么缺陷,反而在血脉上面更加纯净,更加接近祖辈的血脉。

      虞音是她们这辈里唯一带着这种天赋的人,她应该要嫁给她的表兄,但她做了个叛逆的决定。

      她嫁给了东方常。

      东方家以术法立足三大世家,而东方常攻的是火术和蛊术。

      跟虞音成婚后不久,东方常凭借蛊术成为东方家的家主。

      再之后,新帝上位,蛊术毒术被列为禁术,如果说之前这类术法还处在一种灰色地带,那么新帝上任后,这种术法就彻底沦为禁术了。

      东方家族被打压,东方常自废所有于此有关的术法,重新进修火术,并让自己的嫡长子修炼剑道,走最为正派的道路。

      虞府也开始重新规划,让自己的后代学习、参与科考,有修炼根基的走仙道,剩下的都走仕途。

      新帝上任那年不久,东方常与虞音和离。

      那时候,虞音还怀着孕,但她没有跟东方常说,她不想跟东方常再有什么纠葛。

      反正一个孩子,没什么养不起的。

      她希望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子,从此蛊女就在她这里断下去。

      但是……是个女儿。

      而这个女儿就是虞时晚。

      虞音在生产虞时晚的时候,身体遭受了重大的创伤,她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里独自再带一个女儿长大。

      当蛊术和毒蛊被当成洪水猛兽,那么作为蛊女,除了生她养她的家族就没什么可去的地方了。

      只有虞府才是安全的地方。

      虞音固执地这么认为。

      她想让虞时晚也一辈子呆在这里,但是蛊女的血脉必须从她这里断掉。

      只要虞时晚不碰毒和蛊,只要她不把蛊灵传给虞时晚。

      那么她就是一个正常的女子。

      她就永远不会是蛊女。

      虞音是这样想的,所以哪怕会遭受反噬、遭受天谴,坟头开满蛊灵怨咒的花,她都不要把蛊灵传给虞时晚。

      可她没想到。

      在她死后,虞时晚会刨了她的坟,在她已经被怨咒花腐烂的尸体上拿走并吞噬了蛊灵。

      安稳、安全……

      呵呵。

      没有权利、没有力量哪来的安稳,身为弱者对强者的不断依附寻求的依附算安稳吗?

      虞时晚再也不想忍下去了。

      她宁愿吞下恶心的蛊灵,成为人人忌惮的蛊女,都不要一辈子什么本事都没有,就依附在别人后面当个可怜、需要依附的弱者。

      她要成为自己的主宰。

      哪怕离经叛道、哪怕坠入黑暗,她都可以在黑暗中得到畅快、得到自由。

      她才不管什么禁术不禁术、道德不道德的。

      既然注定会与毒蛊这种禁术纠缠,那就不要浪费这份天赋。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害怕,所有人都高看。

      万千的毒蛊还在跟她对抗着,虞时晚睁开眼,一瞬间,所有的毒蛊都幻化消失在她的指尖。

      额头虚汗落下,她看见裴淮真提着剑向她缓步走来。

      山谷为之一净,月光惨淡地照下来,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冰冷的面容。

      他的身影在破碎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曾经温柔抚过她发梢的手,此刻紧握着那柄象征律法与秩序的青玉剑。

      虞时晚没有回避,反而微微抬起了下颌。

      她清楚地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当公正的执剑使大人知道他的妻子是个蛊女会怎样——论理,他该杀了她。

      一步一步,他向她走近。

      虞时晚藏在袖中的毒针被她握出了虚汗,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却还是镇定着强撑着面子。

      “怎么了,执剑使大人,你要杀了我吗?”

      最后几步,虞时晚笑着向他靠近,扬起脸问道。

      “把蛊灵交出来。”裴淮真道,“这不是你能承受的。”

      虞时晚心头猛地一悸,强撑的冷笑凝固在嘴角,“什么?”

      “你驾驭不了它,交出来,否则反噬之时,无人能救你。”裴淮真严肃认真道。

      “凭什么。”虞时晚后退一步,原本握着毒针的手此刻却攥紧了,“这是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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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社恐,但天赋超强!》 呆萌社恐但天赋怪少女X阳光惹眼正气少年,且看呆萌魔女闯荡修真界。 《碎雪折骨》 ,古言,狗男人追妻火葬场。 《纯恨夫妻今天也在装恩爱》 ,表面恩爱实际盼着对方死。 《我的戏精师妹》 ,戏精师妹X高冷三师兄。 另有完结文《被渣堕魔后和死对头he了》 ,年下,傲娇大小姐X腹黑狼狗。 欢迎收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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