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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顺毛驴 ...
谢临川被关在牢中这几日,京城的动乱已然平息。
景国最后一任继任者李雪泓被俘,亲自写传位诏书臣服于秦厉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场改朝换代的戏码决出了赢家。
除了零散的残兵和负隅顽抗的顽固旧臣,该杀的杀、该俘的俘,皇城已完全落入秦厉掌控。
秦厉手底下的将领士卒多是寒微出身的粗人,匪气重,没受过什么教育,但他掌兵赏罚分明,惩处极严,敢有在城内劫掠奸丨淫者很快被军法处置。
城内已有胆大的商贩悄然开门恢复营生。
那些因前禁军副统领杨穹开门献城,稀里糊涂被俘的朝廷官员们,眼看李雪泓都选择投降,皆松了口气,纷纷跟着递上降表。
不是没有想为大景殉节的忠臣义士,奈何深冬水太凉,还是自家被窝舒服。
※※※
有了李雪泓的配合,秦厉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恢弘开阔的中庭广场上,列阵士兵全身披甲手持长枪,高耸的黑金色旗帜肃穆飘扬。
文武两班朝臣自中正大殿左右鱼贯而入,脸上神色大多肃然恭敬,细看又格外不同。
有资格站在大殿前排的,都是随秦厉起兵的心腹文臣武将,他们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和喜悦。
右侧上首之人是秦厉麾下第一大将聂冬,以及他的结义兄弟秦咏义,这两人谢临川早已见过。
他们对面的文官之首,是追随秦厉最久的军师言玉,身材瘦削面容白皙,留一缕美须,近四十的年纪,看上去儒雅成熟,气质非凡。
谢临川前世跟他有几面之缘,印象相当深刻。
前世,他二人之间并无仇怨,言玉对谢临川却十分忌惮,多次向秦厉谏言,不可给他官职和权力,后面甚至要求杀掉他以绝后患,都被秦厉敷衍过去。
谢临川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不得不说,言玉的眼光确实比秦厉毒辣多了。
要是秦厉早点听从言玉的肺腑之言,哪里会沦落到成为李雪泓的阶下囚?
不消片刻,后头的降臣们也陆续站到了属于他们的位置,个个面容肃穆,谨小慎微。
谢临川不经意回头,竟看见了两个熟人——昔日同僚兵部尚书梅若光,以及前禁军副统领杨穹。
谢临川挑了挑眉,这两人他可太熟悉了。
前者就是向老皇帝进谗言,污蔑谢将军养寇自重、功高震主,以至于让原主被削去兵权,在回京受审的路上死在囚车里的罪魁祸首。
梅若光曾被谢将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唾骂是奸臣败类。
在谢临川穿越而来后,也几度要将他下狱问罪,是他最大的政敌。
而后者,早就背叛李氏皇族与曜王军暗通款曲,不但献城,还告密,致使谢临川和李雪泓完全来不及逃走双双成了阶下囚。
要说整个大景国上下遗臣遗民最痛恨的人,杨穹恐怕还排在秦厉前面。
谢临川打量二人时,梅若光和杨穹也看见了他,二人如同见了鬼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惊又怒。
梅若光身材瘦矮,年近五旬,胡须已经白了。
他眯着一双小眼睛,指着谢临川半晌,才冷哼一声:“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我景国忠勇无双的赤霄将军。”
“怎么当今换了天子,谢将军身为皇城禁军统领,在城破之时没有殉节追随先帝而去,反而堂而皇之站在新皇的登基大典上?”
他这句阴阳怪气说来十分好笑,因为旁边还站着一个开门献城的副统领,谢临川顿时轻笑了一声。
梅若光也意识到说错了话,急忙对脸色难看的杨穹改口道:“杨副将军实乃慧眼如炬,知道阁下守不住皇城,不忍见百姓生灵涂炭,这才宁可背负叛主骂名也要保住京城百姓。”
“哦。”谢临川颔首,“那告密也是为了百姓安危咯?”
杨穹自从干下卖主求荣的勾当,只一心保命和荣华富贵,早就把这些不痛不痒的嘲弄抛诸脑后。
他身材高大健壮,肚皮浑圆,说话声却颇有些尖细,面不改色道:“自先帝驾崩,雪泓太子嫌弃我们这些老臣年老体衰,而对谢将军青眼有加。”
“可如今呢?谢将军还不是抛弃了旧主,跟我们这些昔年被你指责的‘奸臣’同殿为臣。”
“哼,什么忠勇无双,也不过如此。说不定在所有人之前,早早就暗中与曜王军勾结上了,否则何德何能,能在这大殿上占据前朝之臣的首位?”
谢临川一听首位两字,心下了然。
登基大典这样庄重正式的场合,群臣所居的每一个位置都是被精细安排过的,绝不会出错。
原本杨穹因早早归附、开门献城的功劳理应位居降臣之首。
秦厉却偏偏把谢临川安排到了杨穹的前头,无尺寸之功硬生生压他一头。
“何德何能?”谢临川咀嚼这四个字,淡然笑道:“跟你一样。”
杨穹和梅若光齐齐一愣:“什么?”
谢临川肃容道:“正是因为不忍见百姓生灵涂炭,这才宁可被小人唾骂叛主,也要保住京城百姓。”
“而今天子慧眼如炬,知人善任,所以按才德论,将我排在此处,否则首位还能是谁?难不成是阁下二位吗?那岂不是成了京城百姓的笑话。”
杨穹和梅若光被这番不要脸又理直气壮的发言,震惊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一时竟不知从何处反驳。
他们对视一眼,记忆里的谢临川明明是个正直沉稳的冷傲将军,怎么也学会这番圆滑的腔调了?
杨穹还想嘲讽几句,却见谢临川指了指前方,秦厉已经出现在大殿之上,太监宣布登基大典开始。
杨穹见状又只得生生把气憋了回去,强忍怒色站回谢临川身后。
他本就怨恨谢临川是李雪泓心腹,强行夺了他的统领之位。
好不容易自己在新朝翻身,没想到新帝秦厉还没正式登基,这就梅开二度,又被谢临川占了属于他的位置。
杨穹恨不得生吞了他!
他很清楚谢临川也必定怨恨自己献城告密之事,二人之间可谓仇深似海,绝无化解可能。
谢临川眯了眯眼,他和杨穹的位置,秦厉很显然是有意为之。
历史上那些暴君有的毛病,诸如戾气,霸道,傲慢,多疑等等,秦厉全都有。
秦厉不是天生的帝王,但从底层草莽打拼出来的经历,让他的权力欲和掌控欲格外旺盛和敏感。
秦厉的曜王军绝大多数都是武将粗人,麾下读书人少得可怜。
他刚刚登基,手里并无太多可信任的、有经验的文臣,难以填充中央官员的空缺,暂时不得不继续使用前朝降臣。
如今朝局,内有李雪泓这个满怀怨忿的顺王,外有李风浩依然扛着前朝旗帜拥兵对抗。
万一朝中这些降臣拧成一股绳,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架空他的权柄,他只怕要担心政令出不了皇城。
毕竟打天下可以靠将士,但治国还得靠文臣们。
防止文官勾结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仇人放在一起相互制衡。
秦厉把自己排在第一位,绝不是给自己这个“情人”的宠爱和奖赏。
分明是猜忌自己心系旧主、图谋不轨,把他架火上烤呢!
他周围都是政敌,李雪泓自身难保靠不上,要想在新朝廷站稳脚跟,谢临川就不得不依赖秦厉的圣眷。
打压降臣,提防自己,迫他屈服,可谓一箭三雕。
这很秦厉。
前世自己一直被囚禁,不肯向秦厉低头屈从,秦厉自然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官职。
这样也避免了他早早跟这些大臣们对上。
直到后来,他决意跟李雪泓合作复仇,为了稳住秦厉,态度软化了一些,这才获得了些许权力和自由。
他那时一心只想将秦厉拉下皇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对付梅若光和杨穹。
直到秦厉失去皇位,这两个小人也在宫变中不知被谁结果了。
谢临川做人一向有恩要偿,有仇自然也必报。
他抬头看一眼大殿上首的背影。
秦厉头戴九龙冠冕,身披玄黄龙袍,正一步一步踏上御阶,迈向他的龙座。
已不再为人君的李雪泓,站在大殿前方,宣读禅位诏书后,伏低身子向秦厉下跪称臣。
这一刻,无论是新帝从龙之臣,还是旧日降臣们,心中无不唏嘘。
秦厉正式登基,国号为曜,封赏诸位文臣武将,大赦天下,并宣布于一个月后举行祭天仪式。
※※※
好不容易挨到大典结束,秦厉却没有循例举办庆功宴安定人心,反而亲自带着众臣离开皇城,前往城南菜市口。
众臣们起初还不明就里,直到看到菜市口那座由人头垒就而成的硕大京观,瞠目结舌。
眼前的京观约莫有两、三人高,用碗口大的粗木垒成尖塔型。
上面密密麻麻堆积着血迹干涸的人头和尸身,有的已经肿胀发臭,看上去十分可怖。
武将大多不以为意,文臣们则个个皱起眉头。
尤其那些降臣们,面对秦厉这明晃晃的警告威慑,吓得面无人色,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秦厉站在最前方,满意地看着众人或惊或惧之色,没有说话。
那意思很明确——将来谁胆敢反抗他,这就是下场!
一时间无人吱声,只有三两个胆大的拍马道:“陛下百战百胜,英武之名,宵小闻之丧胆。”
众臣们纷纷附和,至于心里是不是在唾骂秦厉是个杀人如麻的暴君,就没人知道了。
秦厉冷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谢临川身上,忽而一笑:“谢将军以为如何?”
在前世,秦厉的暴戾行径谢临川见的不少,对他一个现代人而言,自然极是看不惯。
他对秦厉冲自己发问早有所料,淡淡道:“眼下天下初定,此举恐不利于人心安定。”
秦厉双眼微眯,啧了一声:“谢将军这是要教我如何行事?”
他已登基,本应称朕,但一时还改不了口,更没人敢提醒他。
换做前世,谢临川定然要嘲讽他凶狠残暴,但现在,他决定换个方式。
谢临川思忖须臾,问道:“不知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秦厉懒得自己回答,随手一指,他身后的秦咏义立刻解释道:
“一小部分是前朝的顽固残兵,大部分则是曜王军中胆敢在城里烧杀抢掠违背军令之人,他们都被当街砍了头。”
因此而死的人数,甚至远胜于攻城死在敌方手里的。
秦厉狠到连自己的士兵都杀,这些降臣更不得掂量掂量,敢不敢首鼠两端,心向前朝。
他手指轻轻摩挲不离身的龙首佩剑,眼光瞟向谢临川,想看到他惊惧臣服的表情。
但对方依然神色淡淡,反问:“不知陛下为何垒京观?”
秦厉嗤笑一声:“你身为大将军莫非没带过兵吗?作奸犯科、烧杀抢掠,自然要杀鸡儆猴。”
被骂是猴的降臣们不约而同默默低头。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之所以要杀乱纪士兵震慑他人,是因为他们残害无辜百姓,会使百姓害怕厌恶王师,不认同曜王军和陛下这个新君,是不是?”
秦厉懒洋洋道:“那是自然。”
谢临川:“但垒这样的京观,除了威慑作奸犯科之人,更会使百姓恐慌,同样对陛下名声不利,他们本以为换了新皇帝,能过上太平好日子呢,结果还要继续担惊受怕。”
秦厉眼神一沉。
这话着实戳中了他和聂冬等人。
聂冬曾在天牢中对李雪泓说过,他们确实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才起兵的。
秦厉怫然不悦,脸色阴沉,他登基为帝第一日,谢临川竟敢当众驳他面子。
周围众臣战战兢兢,就连杨穹和梅若光都觉得谢临川真是勇气可嘉,只恐怕马上就要成为京观中的一员了。
谢临川对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无半点慌乱之色,继续道:
“士兵们各为其主,长官要他们杀敌就杀敌,不过是可怜的兵器,而刀柄握在敌人将领手上。”
“陛下若要震慑,应该把我这个做将军的人头挂在那里才对。”
秦厉沉着眼,颇有愠色,但想到谢临川那颗英俊的脑袋挂在那里,惨白发胀,突然觉得京观也不太好看了。
他想了想,火气也消了几分,权当谢临川是仗着自己“恩宠”乱发善心。
“罢了,算你有理,来人,去把那堆玩意烧了。”
很快便有侍卫举着火把过去将木塔点燃。
看着那堆乱糟糟的尸山被火光吞噬,大家这才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对秦厉高呼起英明神武来。
秦厉本不屑这些溜须逢迎,但谢临川也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含蓄称赞一句:“陛下英明。”
秦厉顿时嘴角翘了一下,又被他飞快压平。
人就是犯贱。
其他人阿谀奉承,秦厉只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厌烦。
但对他不假辞色、又不肯屈从的谢临川服软称赞,秦厉便觉十分愉悦。
尽管对方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秦厉单手负背,面上依然懒散雍容的样子,眼尾余光却暗暗注意着谢临川。
左看右看,都觉得这颗脑袋还是挂在他脖子上好看,就连那颗红痣也显得格外顺眼。
谢临川心中思绪流转,这是他两辈子唯二说起这四个字。
第一次是前世心怀算计、蓄意报复,为了麻痹秦厉哄他放下戒心。
第二次就是现在,虽只是附和,但到底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他仔细想想,秦厉虽然脾性暴戾,但并不傻。或许是个顺毛驴,顺着毛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秦厉往前走了两步,刚在心里小小愉悦了一下,突然察觉哪里不对,方才谢临川分明还有言外之意。
既然士兵只是听令行事的兵器,责任该由上面承担。
那这么多作奸犯科的士兵,岂不是说明秦厉麾下将领御下不严,治军不力。
最后层层向上,变成他的过失了?
醒过神来的秦厉,回头眯着眼睛狠狠睨了谢临川一眼。
却见对方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察觉到自己注视,慢吞吞把视线挪过来。
谢临川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
秦厉:“……”
明明惹了自己还一副无辜的表情,简直恨得人牙痒痒。
秦厉盯着他高挺的鼻梁,又看那颗鲜红的痣不爽起来。
这京观烧也烧了,眼下不好发作,秦厉转念一想,反正谢临川人已经住在他寝宫里了,还怕没收拾他的时候?
谢临川看秦厉那张阴晴不定的臭脸,就猜到他肯定意识到自己在指桑骂槐了。
他料定,秦厉不会在这种时候当真砍了自己。
他在赌,或者说,试探秦厉会对自己的冒犯容忍到什么地步才翻脸。
结果很明显,秦厉着实对他的容忍度很高。
谢临川摸了摸自己的脸,想不到秦厉这样狂傲自大的家伙,也得吃颜狗的亏。
其实谢将军的模样跟他现代的身体容貌有些神似,尤其鼻梁侧一点红痣,位置一模一样。
前世的他刚穿越过来,照镜子以后大吃一惊,从此对某些冥冥之中的玄学多了几分莫名敬畏。
待火光熊熊燃起,谢临川和秦厉两人各自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对付对方,心怀鬼胎地对视一眼,又若无其事转开。
秦:你是不是在骂朕![愤怒]
谢:陛下英明[彩虹屁]
本章是周四的更新,周五要休息一天,无更勿等[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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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顺毛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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