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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添乱 破碎的镜子 ...

  •   温存之后的夜更加温暖,穆良朝侧身躺在热烘烘的被子里,挨着枕头的那半边脸颊被轻轻压扁。

      孟时夏神情温柔的注视他安稳恬淡的睡颜,将散发着暖色黄光的台灯关闭。

      她靠在床头坐了半晌,先前的疲惫与困倦被刚刚一番激情冲淡,她这会儿反而毫无睡意。

      离天亮还早,孟时夏静坐沉思片刻,拿起手机将屏幕光亮调至最暗,确认今日要拍摄的素材内容,在脑中又捋了一遍行程。确认无误后,她正想要熄灭屏幕,手指却忽然顿住了。

      三十万债务缺口的事情忽然占据了她的思绪,孟时夏顿了顿,指尖在长时间没有操作后自动变灰的屏幕上轻碰一下。她想了想,点进自媒体APP,无声敲击键盘搜索着什么。

      就快要跨年了,真不想带着那么大一笔欠账过新的一年,孟时夏心想。得找找别的方法,再次开源才行。

      夜色逐渐暗淡,隐去星辰与皓月的踪迹,无声的室内,只有一隅床榻之地是温暖舒适的。

      早上七点半,穆良朝慢慢恢复意识,但眼皮还重重的睁不开,他昨晚真是休息的太晚,被折腾的太久了。

      四肢先于双眼恢复活跃,他习惯性地往身边的位置摸了一把,但没有触碰到一点体温,只摸到了略显冰冷的纯棉床单。

      穆良朝怔了怔,一下清醒了,起身朝屋内望了一圈。小小的房子里寂静异常,只有属于他的一道呼吸声。很显然,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孟时夏不知何时出去了。

      去买早饭了吗?穆良朝猜测,可是她之前明明买回来一些抗放的食材,粥米面条什么的塞满上橱柜,说好了要出租屋里做饭,省省伙食费的。

      穆良朝披上衣服下床,拿手机想问问孟时夏的去向,正这时,铁门的门锁咔哒一声响,孟时夏回来了。

      进门后,孟时夏一眼就瞧见穆良朝在屋里探头探脑看过来的模样,她微微一笑,声音轻缓,“早上好,睡饱了吗?”

      “唔,嗯。”穆良朝点点头,看向她空着的双手,“你去做什么了吗?”

      “晨跑,散散步。”孟时夏进屋找充电线,给手机充电,屏幕上亮起一个蓝色的光圈,中间显示出电量数字。穆良朝瞥了一眼,她当前的手机电量为9%。

      做什么才能把电量消耗成这样?穆良朝心中不解,但没有执着追问。

      “饿了吗?我煮点面条吧,早上吃暖胃,正好家里还有一根葱可以炝锅。”孟时夏脱了外套走进厨房,挽起袖口料理早饭,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面出锅。

      “吃饭吧,之后我们就又要开始今天的工作了。”孟时夏对他苦笑一下,似乎觉得有些抱歉,穆良朝真正和她在一起后,一点好处都没沾到,天天还得跟着她风里来雪里去的到处取景拍摄,承担了原先三位合伙人的工作量。

      不过,穆良朝看上去倒是适应良好,似乎只要身边有最亲近的人在,哪怕一直过疲惫忙碌的日子,一直挤在四面漏风的老旧出租屋里住,一直要蒙受债务缠身的烦恼,他也能乐得其所。

      真是,太容易满足了吧……

      孟时夏可不能让他一直跟着自己过这种糟糕透顶的日子。

      “夏夏,就快要跨年了,有什么安排吗?”穆良朝嗦了一口面条,口中嚼嚼嚼,有些含糊地问道。

      “没什么安排。”说来有点不好意思,孟时夏现在也没有经济实力去安排什么跨年仪式,到时候多做两道菜,在出租屋里看看跨年晚会好了。

      “这样啊……”穆良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你有什么想法吗?”孟时夏看出他有话未尽,主动追问。

      “嗯,就是……”穆良朝双手摆弄着筷子,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夏夏,你家里每年跨年的时候,不会一起吃饭吗?”

      孟时夏一怔,理论上,孟家会正常进行跨年聚餐的,但孟时夏已经连续几年都不参与了,她会趁着放假时到处打工,有时候还会申请留校住在寝室,反正不会回家的。

      今年嘛……孟时夏看着对面坐着的人,她本打算就和穆良朝一起过新年的,但看穆良朝流露出的意思,似乎是想趁着新年之际见全她的家人?

      “可以。”孟时夏笑笑,“今年情况特殊,但我们可以去银河名苑聚餐,正好借此机会把你正式介绍给我全家人认识,好吗?”

      “嗯嗯!”穆良朝高高兴兴地点头,就知道夏夏能明白他的意思。

      吃过饭后,胃里暖乎乎的,两人武装好防寒衣服后出门,又开始展开今天的工作了。

      去取景地的路上,孟时夏给她哥发了信息,说跨年聚餐的事。

      对面很快回复了消息:“我来准备,爸爸知道你愿意参加聚餐,一定会很高兴的。你可以和良朝一起点几道菜。”

      “你要不要把秦白瑜带上一起?”

      对面安静了片刻,对话页面上方显示出“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孟云起回复说:“不了,他进组了,跨年时不放假。”

      “好吧。”孟时夏倒是无所谓。退出对话页,他们已经抵达今日的第一个拍摄地。

      “加油,搭档。”

      ……

      直至晚上八点,一对条件艰苦的搭档借用城市夜间免费的霓虹灯拍完气氛浪漫的夜景素材,终于可以收工回家了。

      打车回去的路上,孟时夏格外的累,穆良朝甚至能从她软趴趴糊在脖子周围的头发状态上,感受到她精力已经完全耗尽,连形象都顾不上维持了。

      网约车上开了暖风,迎面扑来的暖空气中像是掺了安眠药,孟时夏的眼睛不知不觉就闭上了,头一点一点的,微微歪着就要靠向冰冷且随车子移动而震动的玻璃窗。

      意识恍惚间,孟时夏感觉到有人揽了一下她的肩膀,轻轻托着她的头靠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下意识睁开眼睛,迷蒙的视线中,车子还在前行,而她枕着身边人的颈窝,对方温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一下一下有规律的轻拍着。

      孟时夏又闭上眼睛,决定安心地再小睡片刻。

      但,事不如愿,不出意外时,意外就要发生了。

      一阵手机铃声在安静的网约车里响起,孟时夏皱了皱眉,手伸进口袋里摸索手机,闭着眼睛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接通电话放到耳边。

      “你好,你是孟时夏吗?”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孟时夏确定自己不认识对面的人,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本以为是接到什么骚扰电话了,却发现打过来的是一个显示为派出所座机的本地号码。她再次皱起眉,听对面说什么。

      “这里是林海派出所,你的父亲孟和光今晚在华兴饭店与人发生打架纠纷,现在正在接受调查,请你来一趟派出所配合了解情况。”

      “打架纠纷?”孟时夏的眉头始终未舒展,“为什么会联系我?是要我去交保证金放他出来?”

      “派出所先联系了孟和光的配偶与长子,但这两人都没有接电话,所以我又联系了你。”对面的警察说道,“今晚孟和光与人在饭店发生争执时,双方均有动手,互相给对方造成轻微伤,但还没到要拘留的程度,也不需要保证金,接下来看双方愿不愿意调解。所以你这边能过来一趟吗?”

      “能。”孟时夏重重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就去。”

      她挂了电话,脸色发紫,憋了一口气在胸口。

      “司机师傅。”孟时夏尽可能保持平静的语气说道:“目的地需要修改一下,我们去林海派出所。”

      “夏夏……”穆良朝担心地握了握她的手。

      “没事。”孟时夏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我去给某个只会招惹麻烦的混账擦屁股。”

      从郊区折返到市中心又花了不少时间,抵达林海派出所门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更黑的夜色和更冷的空气,让一路都不爽的孟时夏心态更糟糕了。她牵着穆良朝的手,进入派出所后让他站在暖气旁边等等,她则与值班的警察沟通,问起孟和光的情况。

      值班民警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身份,态度不由客气了许多,站起身与她讲了今晚的事情经过。

      “今天晚上八点半,您父亲闯入华兴饭店包房,与他的一位何姓合作者因回款问题发生争执,谈判不顺当场动手。根据现场证人的证词,您父亲是先动手的那个,但随后另一人也激烈还手,两人构成互殴,所幸双方伤势都不重。现在的问题是,作为先动手的那一方,您父亲不愿意与对方道歉,所以现在调解僵持住了。请您来,就是希望您劝劝您父亲,今天的事情本不大,别再扩大矛盾了。”

      “我知道了。”孟时夏点点头,“孟和光在哪里?”

      “调解室里。”警察说道,“我带您去。”

      往里走了两步,经过两间空着的调解室,尽头唯一那间亮着灯的房间里,孟和光和那位姓何的隔着一张长桌面对面坐着,俩人脸上都挂了点彩。

      孟时夏进门,目光扫了一眼嘴角发青的孟和光,然后把头转向素不相识的何姓男子。

      “何总,初次见面,很遗憾以这种方式认识你。”孟时夏面无表情的客套了一句,然后废话不说直奔主题,低下头微微弯腰表示歉意,“我为我父亲的冲动之举向你道歉,无论如何,闯入你的私人饭局,还率先动手打人,都是不对的。”

      姓何的男子瞧着年纪跟孟和光不相上下,四十多岁的脸上满是精明算计相。见到孟时夏进来,在察觉她的分化等级极高后,他脸色微微一变,不自觉坐直了后背,但紧接着听到孟时夏开口致歉,他稍微紧绷的神色马上舒缓,身体又往后靠去,嘴角挑衅似的一勾,打算顺杆往上爬要说点什么,但很快就被堵回去了。

      “我为今天的结果感到抱歉,但对于今天发生之事的原因,我保留意见。”孟时夏神色淡淡的盯着那人看,“我父亲并不算一个无事生非的人,又或者说,他爱面子胜过一切。能让他不顾体面的闯入你的饭局,为的还是公司回款一事,我认为一定是你做了什么不道义的事在先。比如,瞧见我家公司卷入风波,账上资产被冻结,所以作为合作方的你没有按时打款结清某一笔生意账。”

      “我怎么就不道义了?我是到期还没打尾款给你家公司,但是你们公司现在账户被冻结,而你爸想要我将尾款以现金形式私下结清给他,这不符合付款流程,我当然不会同意了!”姓何的情绪激动,一下站了起来,手上比比划划的,来彰显自己并非过错方。

      “那的确是他有问题。”孟时夏说道,接着口风一转,“但我家公司账户被冻结,影响你往里面打款吗?影响的只是我们不能将这笔钱取出来用吧?你的尾款进账,很快就会被划入保全财产的范围,这笔钱就拿去支付给申请保全的债权人。金额足够的话,我们公司的危机也就随之解除了。”

      姓何的:“可是……”

      “我能问问尾款有多少钱吗?”孟时夏继续盯着他,眼瞳幽黑沉静,瞧不出情绪。

      姓何的下意识回答:“二十六万……”

      “能请你按照合同约定,明天一早就将尾款打进我司账户吗?”孟时夏像他刚刚那样,微带挑衅意味的抬抬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仍然轻柔,让身后看不到她脸的警察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

      “我家坠入危机,朝不保夕,业内众所周知,现阶段虽然达不到光脚不怕穿鞋的程度,但也差不离了。我和孟和光不一样,涉及金钱与原则问题时,我不会顾忌脸面,只会穷极手段。”

      孟时夏笑容满面,“何先生,你希望我亲自去贵司拜访,请你们按时结清尾款吗?”

      哪怕现在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S级,是任何一个人,这话中的威胁意味都足够明显,姓何的不可能听不出来。

      S级的威胁实在有效力,没有哪个正常人愿意与这类在社会上处处能享受不言而喻优待的“特权”人士为敌,因为一旦与S级发生纠纷,只要S级不是杀人放火抱孩子跳井,没干特别伤天害理事情的情况下,舆论一定会为其洗白,本能维护,因为人们大多都会潜意识媚上。

      没人不害怕被针对,姓何的是生意人,他更明白没有必要因为一笔本就该支付的尾款,在并不算占理的情势下,与一位S级Alpha结梁子。

      这么想着,他的气焰不由自主就弱下去了,讲话口吻也放尊重了许多,承诺说:“如您所愿,明天一早,财务会打尾款到贵司账户,请注意查收。”

      “感谢你的配合。”孟时夏微微点头致意,转脸看向身后一直跟着,但没出声的值班民警,保持礼貌道:“警察同志,何先生应该已经接受了我方的道歉,今晚的事情了结,我可以带我父亲走了吗?”

      “啊……”亲眼目睹了S级道歉技巧的警察同志眨眨眼,瞥向再不吭声、似乎不准备再要求赔偿的何先生,“嗯,如果双方没有异议的话,把调解协议签了就可以离开了。”

      “好的。”孟时夏接过调解协议,拍到孟和光面前,无声的催促他签字。

      孟和光闷头签了名字,显得灰溜溜的站起来,跟在孟时夏后面走出调解室。

      穆良朝一直在外面等着,见他们出来,赶忙上前两步,看了看孟时夏的脸色,又看了看她身后垂头丧气的她的父亲,随后还有一个踏着怨气冲天脚步声的中年男子从他们身边经过,重重哼了一声,率先离开派出所。

      “夏夏,没事吧?”穆良朝不放心地问。

      “已经没事了。”孟时夏扯出一个笑脸,安抚穆良朝的情绪。然后,她冷眼看向身后蔫头耷脑,再没有以前老总风范的孟和光。

      “你除了会添乱,让本就糟糕的事态更加雪上加霜,你还会干什么?”

      孟和光被她不客气地数落,少见的没有一瞬涨红了脸和脖子,立马气焰嚣张的和她跳脚叫嚣。他只是垂着头沉默了几秒,颇有些委曲求全的意味,低声下气地解释道:“我只是想多催几笔回款,增多公司账上可用于清算的资产,我听说……你们筹的钱还差三十万的缺口,我只是想做点什么,也帮帮忙。”

      “帮忙?”孟时夏冷眼睨他,“你处理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你管这个叫帮忙?”

      “对不起……”孟和光那张保养得当的老脸上似乎歉意更浓了,“我没法像你们那样找朋友周转,我以前的朋友现在都对我避之不及。事发到现在,没为解决危机出一点力,我很抱歉。”

      孟时夏哼笑一声,都是些狐朋狗友,生意场上吹吹呼呼还行,指望他们江湖救急才是痴心妄想,现在那群人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嘲笑孟和光,想看他更深的跌入深渊,再也爬不起来呢。

      “我是个分明的人,虽然不认同你今晚要账的方式,但好歹即将有二十六万的缺口被补上,你也算干了件有用的事。”孟时夏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道,“但没有下一次了,我们都很忙,如果你再在外边随便惹祸,没人会来给你收拾残局。”

      “知道了。”一瞬间仿佛老了许多,也矮了孟时夏一头的混账Alpha垂眸应下。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个多无辜多可怜的人,迷惑性太强了。

      “你回家吧,我也走了。”孟时夏说罢,拉上穆良朝便走。

      “夏夏,你等等!”孟和光小跑两步撵上来,“你……你不回家吗?你现在住在哪里?住的条件好吗?”

      “不用你管。”孟时夏头也没回,就好像他以前有多关心自己似的,现在说这种没有意义的废话干什么,简直浪费口舌。

      “新年时,你回来一起吃饭吗?”孟和光站在原地,看着孟时夏和一个他不认得的年轻男孩走远的背影。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了,所以只提高音量追问了一句。

      还好,孟时夏真的回答他了。

      “回,我们已经定好了,你回去问爸爸吧。”

      已经定好了?孟和光怔了怔,他并不知情。

      以往逢年过节,总是夏熙和张罗着做一桌好菜,三催四请叫他一定回家吃饭,一家人聚聚。但现在,他完全没有听夏熙和说起过此事。

      一家人的新年聚餐,有他没他已经无所谓了吗?已经没必要通知他了吗?

      孟和光忽然心里空了一下,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觉得有什么原本紧紧抓握在手中的东西,现在正在无声流逝着。

      还来得及挽回吗?孟和光不知道,但他想尝试一下。

      这次危机事发,孟和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许多本该是常识的问题,比如,究竟是谁能在这种时刻与他共患难,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尽力与他一起度过风波的人,究竟是谁?

      他们本一直在他身边,是他多年来不知好歹,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享受他们的默默支持,但忘记了他们所做的一切并非应该应分。

      一个应该由他作为主力撑起的家,现在却因为他而面临分崩离析,孟和光悔之晚矣。

      但他还想尽力弥补,如果可能的话,就将一片片破碎的镜子粘回去,哪怕修复不了当中的裂纹,能维持住一个大概的“形”,那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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