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黄昏》五色春

19、回家

　　穆良朝一怔，似乎被她问懵了。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无辜茫然的表情，以示自己并非在躲什么人。

　　见他这般，孟时夏也不准备再问了，“算了，你就当我没说吧。一会儿想吃什么？”

　　“我……都行。”穆良朝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将头低下去，许久都没再看她。

　　走出校门时，天色已黑透了，孟时夏选了个餐馆，位置在校园对面的家属楼小区中，她和室友以前也总去。

　　走到小区侧门边时，她偶然瞥见不远处的商服停车位前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越看越像她哥。

　　天色昏暗，孟时夏凝目细瞧，那人身上披了一件长款风衣外套，头上也被扣了顶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但确实是孟云起无疑。

　　站他旁边的那个男的是谁？孟时夏微微驻足，那人几乎是背对着她的，看不见脸，但气质不错，背影高瘦挺拔。

　　她看到那人抬手在孟云起脸上轻轻抹了一下，似乎把之前扫上去的腮红蹭掉了，然后就开始前仰后合地笑，一点都不顾忌是站在大街上，异常的举止会引人侧目非议。

　　孟时夏挑眉，那人几个意思，觉得孟云起的妆容看着可笑吗？他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是孟云起的朋友？

　　“夏夏，走了！”李同馨喊了一声，催促她跟上。

　　“哦。”孟时夏又朝她哥看了一眼，见刚才那个男的打开车子副驾驶的门，让孟云起坐进去，自己去主驾驶位子坐好，开车驶离了。

　　人已经走了，孟时夏也就没当回事，紧走两步赶上前边几个人，大家一起进入餐馆。

　　这个点正是饭口，餐馆里人多，但好在还有一张四人桌。孟时夏在过道加了把椅子，让其他四人坐了正常位子。

　　“夏夏，一会儿上菜你小心点，别让热盘子碰到你。”赵椿萱提醒道。

　　“好。”孟时夏应了一声，拿过菜单翻了翻，转手直接递给穆良朝，“你点吧，这家餐馆我们常来吃，菜都合我们胃口，你点你喜欢吃的就行。”

　　“这不好吧？不是你请客吗？”穆良朝推辞道。

　　“咱们自己人吃饭，不整那没用的，这家店菜量大，价格实惠，你怎么点都吃不穷夏夏的。”李同馨说道。

　　周寒莹：“是啊，你就先点两样，剩下的让夏夏再点。”

　　“好吧。”穆良朝接过菜单，“你们有什么忌口吗？”

　　“没，酸甜热辣烫都能吃。”

　　“那就要一份鱼香肉丝，糖醋里脊，家常凉菜。剩下的你们来吧。”穆良朝只点了一半的菜。

　　孟时夏听着他报的菜名，“你喜欢酸甜微辣口的菜吗？”

　　“嗯。”穆良朝笑笑。

　　孟时夏点点头，默默记下了，“加一道青椒熘肉段，再来一盘蒸蛋，糖拌西红柿。你们要喝什么饮料自己去柜台挑。”

　　菜上的不慢，摆满了一桌，大家都不用客气，就着米饭大快朵颐。

　　“夏夏，你之前接的自家代言的活，现在怎么样了？”吃到不饿后，众人都放慢了进食速度，开始闲聊天。

　　“需要我配合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后续的事不用我管，听说再过两天，广告会在商场大屏上播放，海报和立牌什么的，会在销售门店门口摆放。”孟时夏吃完碗中最后一粒米，放下筷子，优雅地擦了擦嘴。

　　“这么厉害！”李同馨感叹道。

　　“公司的常规操作，算不得什么。”孟时夏不以为意，“酬金的话，月末之前肯定到账，到时候我们就富裕了。”

　　“太好了，我们前两个广告的钱也进账了，咱发达了呀！”周寒莹眉开眼笑。

　　“嗯，发达了。”孟时夏附和，看着也挺高兴的。

　　晚饭吃完，室友们先回宿舍去了，孟时夏站在路边陪穆良朝等公交车。

　　“房子住的还习惯吗？”

　　“习惯的，我把屋子里外都收拾干净了，你若是有空也可以回来住住。”穆良朝说，“另外，你把交水电燃气费用的账号告诉我吧，我交一点。”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等我问问孟云起。”孟时夏意识到她先前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现在水电都还能用吗？”

　　“能用。”

　　“那就行，我问过之后告诉你，你查查，别等要用的时候断水断电了。”

　　穆良朝笑应，“好。那个，我买了菜放在冰箱里了，等你有时间的时候回来，我给你做菜吃，就当感谢你收留我。”

　　“行啊，你还会做饭？这么全能？”孟时夏头一次听他说起自己有这方面的手艺。

　　“Omega的必修课嘛，肯定会一点。”穆良朝很自然地说道，“但我做的挺一般的，你别嫌弃就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孟时夏一时愣住了。

　　Omega的必修课吗？以前没人在她面前提这种事，穆良朝今日也是将这当作理所应当，才偶然与她提起。

　　Omega就一定要精通厨艺吗？为什么？为了以后嫁人了伺候Alpha吗？

　　这是规训，虽然不是针对孟时夏的，虽然她也是规训的得益者，但她就是听着不爽。这让她想起上辈子社会对女子的偏见，和现在的情形简直一模一样。

　　人永远没法对别人感同身受，除非自己亲身经历过。

　　“怎么了？”穆良朝瞧出她脸色不对，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没事。”孟时夏松了松自己的眉头，强撑笑脸掩饰过去了。

　　“车来了，到家告诉我一声吧。”

　　不远处，亮着近光灯的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边。孟时夏看着他上车，穆良朝找了个靠站台这边的座位，隔着车窗玻璃朝她挥手说再见。

　　车行远了，孟时夏回了宿舍。

　　第二天醒来，孟时夏的早饭和午饭都是对付的，难得工作都忙完了，今天还是周日，她也想躺在床上一天都不动弹。

　　傍晚五点，她收到了孟云起的信息，说接她的车已经到校门外了。

　　孟时夏把手机揣进兜里，出校门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那儿。司机站在车边静候，穿一身西装还打着领带，带着一副墨镜，招摇的引人注目。

　　见到她来，司机把车后座的门打开，“小姐，请上车。”

　　孟时夏皱皱眉，赶紧坐进去，催促司机也快点上车闪人。

　　“以后不要打扮成这样出现在学校门口。”车子发动后，孟时夏说：“也别开这种车来。”

　　司机听出她语气不善，虽一时不理解小姐不高兴的点在哪里，但还是答应下来，不打算惹小姐生气。

　　车子从市中心一路行驶到近郊区，一进入郊区，周围道路上的行车骤减，人流稀少，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司机将车驶入一处别墅区，这里的小区门卫看守严格，见有车回来还会在门岗亭里鞠躬迎接。

　　车停在了小区中心的一栋别墅门前，这栋房子是地上三层、地下一层的格局，每层面积大约二百平。

　　此刻，偌大的房子中，只有一楼餐厅的灯是亮着的，黄澄澄的光芒穿过黑夜，落入孟时夏的眸中。

　　她凝视着光源照来的地方，隐约瞧见有个人影立在光下，弯腰将什么东西放到餐桌上。那人的腰似乎不太好，弯下去后便不再能轻松直起来，于是他用手轻轻捶着酸痛不适的地方缓解。

　　许久没回来了，如今站在这里，孟时夏的心情格外复杂。算不上近乡情怯，她纯粹不想见里面的人。

　　“小姐，少爷回来了。”见她一直没进门，司机似乎很怕她反悔，突然间掉头就走。而正在这时，另一辆车朝这边驶来，停到别墅门前的院子里。

　　孟云起从车上下来，将车钥匙凌空抛给司机，走到孟时夏身边问：“怎么不进去？”

　　孟时夏不答，却反问了另一个问题：“今天的饭，还是爸爸一个人准备的吗？”

　　孟云起顺着她的视线向餐厅方向看了一眼，“可能是吧，爸爸不喜欢把准备一家人晚餐的工作假手于人。”

　　孟时夏脸色不善，也没说什么，终于迈步向大门走过去。电子门锁录入了她的人脸，她刚走到门前，锁便自动开了。

　　听到开门声，在餐厅中忙活的人连忙走过来迎接，欣喜地说道：“你们回来了！”

　　孟时夏看着眼前人，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Omega，保养得当，面庞如玉，但细看眼角眉梢已生了细纹，头发丝中也染了缕霜白。即使如此，他仍旧是美艳无方，不曾被岁月所败。

　　他穿着轻便的家居服，浅灰色的，为了方便干活就把袖口挽起，身前围了件围裙，一看就是刚做过饭。身上沾染了饭菜香味，令他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看着愈发温柔和蔼。

　　“爸。”孟时夏轻轻喊了一声。

　　“哎，夏夏。”夏熙和笑着，将她往屋里迎，“我做了你爱吃的肉菜，快进来洗洗手，咱们吃饭了。云起，你也是。”

　　三人坐到了桌边，餐桌主位却还空着。

　　孟时夏看遍桌上菜色，确实一半都是她爱吃的，还有四分之一是孟云起爱吃的。至于剩下的，是畜牲爱吃的。

　　她瞥了眼夏熙和，见他略显疲惫地坐在桌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着额角。

　　也不知道他忙活了多久，才做完这一大桌子的饭菜，只是这其中少了一道他自己爱吃的酸甜口鱼香茄子。

　　夏熙和向空着的主位看了一眼又一眼，也确认过许多次时间，他强撑着笑脸说：“再等一会儿吧，你们父亲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孟云起说“好”，孟时夏却没作声，她也看了表，心想就再等十分钟，那个混蛋若是还不回来，没人一直等着他，惯的毛病。

　　转眼，九分钟已过，孟时夏的耐心耗得干干净净，脸色黑的像抹了锅底灰。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餐桌，声声都像敲在夏熙和和孟云起的心上，他们有些担心孟时夏下一秒就要爆起。

　　但好在，她最终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蘑菇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后咽下去，然后才说：“都不饿吗？不等了，吃饭。”

　　“好吧，咱们先吃。”夏熙和说道，“都吃吧，吃吧……”

　　正这时，门口电子锁再次被打开，有人回来了，进屋就把鞋子往门口一甩，穿着拖鞋散漫地走进屋里，瞥见餐厅桌上的饭，以及餐桌旁多了一个人，还挺意外似的“呦”了一声。

　　眼前这位身形高大的Alpha就是孟和光，他同样也上了年纪，但应该是没有亲自生育过子女的原因，他看着比夏熙和要年轻健朗许多。若是不知道他的岁数，说他今年三十四五也不为过。

　　“我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贵客怎么今日有兴致登门了？”孟和光嗤笑一声，朝桌边走来，“缺钱了？缺多少，你说个数。”

　　孟时夏：“……”
　　她咬紧牙关，嘴角微微抽了抽，骂人的话已经冲到嘴边，但却被孟云起在旁边按住了手。

　　孟云起朝她摇头，又轻轻朝夏熙和抬了抬下巴，给她使眼色。

　　孟时夏咬着牙把话又咽回去了，她当然知道孟云起的意思，因为夏熙和很期待这场家庭聚餐，为此还做了一大桌子菜，就希望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好好聊聊天。

　　她望了一眼夏熙和带着倦色的脸，真就强把火气压下去了。

　　“和光，坐下吃饭吧，孩子们都在等你呢。”夏熙和起身想拉他坐下，但却被甩开了手。一瞬间，他的脸色苍白到极点。

　　“我吃过了，没肚子再吃，你们吃呗，等我干嘛？”孟和光说着就要上楼回卧室。

　　“父亲，我不是跟您说了今晚有家庭聚餐，爸爸还亲自做了饭吗？”孟云起站起来拦他，“你坐下来，不吃也没有关系，我们聊聊天。”

　　“哎呦，有什么好聊的。”孟和光摆摆手，“我累了，要上楼休息。”

　　“啪——”孟时夏把筷子咣当一下拍在桌子上，冷冷的眼光像刀子一般朝孟和光刺了过去。

　　“叫你坐下，你耳朵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