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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支线】晚秋坠落/Fall Fall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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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罗娜的生贺,时间线在结局之前一点点。日常向。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在意什么生日、什么命运、什么死亡,只是当象征着新岁的这一天真切来临的时候,我还是难免觉得有些不真实感。我居然已经离开萨鲁多将近一年了,从秋天到秋天,一条永无尽头的公路,就好像我的人生都被浓缩在了这短短的三百来天。
早上起床之后我推开卧室的窗户,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混杂着土腥味的干燥秋风。九月的下旬还实在说不上萧瑟,但是在苏尔拉克的高城区,一望无际的草原已经呈现出凋零的姿态。一群牛从不远处摇摇晃晃地穿过草地,啃食着地上还没有完全枯黄的草叶;牵头的牧牛人戴着一顶宽大的草帽,在前头用方言唱着一首高亢的民歌。我在米德卡特工作的时候也认识过一些来自高原地区的同事,他们似乎都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不管是说话还是唱歌都带有一种特殊的魅力;来自另一些地区(比如马拉夫罗)的人则是从小就会跳舞,哪怕只是收音机随机播放的一首电台歌曲,他们也能随着鼓点跳上几个小节。
依耶芙特说那是因为这些地方的人是跟着大自然和音乐长大的,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充满了艺术细胞。她说她曾经去过草原,她说当一个人置身那样空无一人的旷野,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大喊。我当时还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只知道在森林里唱歌会有来自山谷的空灵回响;现在我倒是如愿以偿,草原上果真没有任何高楼巨树的遮挡,而看着风中飘摇的棕色野草和笔直的地平线,我也无端生出了那种呐喊的欲望。
想到高原,我又想起了凯莉娜·扬,那个来自北境高原的漂亮女歌手。冷枝的车里摆了几张她的专辑,不过我很少让他放,因为那些哀怨的旋律总是让我想起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本以为高原上的人都会洒脱得不在意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或许北境不同吧,毕竟那地方一年到头也没有几天炎热的日子,到了冬天黑夜更是长得无休无止,人会感到悲伤想来也不是什么怪事。还好她有一头热烈的红色卷发,在冬夜的雪白之中像一团火。
忽然很想放一首她的歌,《倘若》、《云雾缭绕》,或者《晚秋坠落》什么的,只是安全屋里好像没有多余的唱片了。
我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出门,走到前厅才发现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冷枝又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他这几天好像一直都忙着做什么,大概是和圣堂的主教或者使官交接工作吧。如果是他的话,在这种时候会想些什么呢?但如果是他的话,想必也不会太在意这些与他无关的风景。他在餐厅给我留了一份燕麦粥和一盘培根煎蛋,已经凉了,热热还能吃。桌上放了一罐白砂糖,但我的那碗粥里一点也没加;培根上撒了足量的黑胡椒,吃上去有点辣,还挺适合这个季节的气温。我边吃边翻了翻桌上的世界教会晨报,还是那些事,世界教会的净化仪式、苏尔拉克崩坏情况播报、圣奥卡瓦的研究进展,还有针对贫困地区的污染支援方针。要是有娱乐报就好了,可惜没有。
客厅里果然没剩几张光碟了,以无尽冬日的居多,还有哈蒙·皮克和赫兰·佐伊的一两张,都是我不太喜欢的类型,也不知道都是谁留下的。我想了很久在剩下的时间里可以干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最后还是决定把这本笔记写完,把它和我的日记放在一起,这样一来也许几年过去还会有人记得我的故事,而不是只留下世界教会美化后的传说。
从好一阵子之前开始冷枝不再限制我的行动自由,于是我决定在午饭之前先出去转转,只是一推开安全屋的大门,朝阳的光便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脸上,我不禁眯起了眼睛,感觉自己可能有一些东西应该忏悔。门外的草原几乎看不到尽头,原野上的风自由地从南吹到北,掀起我的头发,将原住民的土屋上捆绑的一排排彩旗吹得簌簌作响。空气中泥土与青草的气味愈发浓烈,我听见忽远忽近的鸟鸣,悠扬的长笛声和民歌的声音一起飘散在遥远的风里。那一瞬间我无端念起了萨鲁多,人生中独属于夏季末的碎片再一次侵袭了我的记忆。
我仿佛又看见苏尔拉克大森林的鸟,镇子里升起袅袅炊烟,家里的壁炉燃着,锅子里炖着肉酱和汤。我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碾了一把草叶,手指上迅速地留下了植物的清香。这个时间门外一个人也没有,我对着东边喊了一声,就像是一颗石子沉入一汪死水,我等了好久,没有等到一丝回音。我又喊了两句,依然没有回声,不过是消去了心中的不少烦闷感。这几声喊出去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我开始喊起那些已逝者的姓名,从祝福、祈祷到乞求宽恕,等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片神圣的九月荒原早已将我的灵魂也一并带回众神死亡那一天。
冷枝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唱一首凯莉娜·扬的《月亮升起的午夜》,也正巧唱到“月亮升起”,只不过那时是正午十二点,非要说的话,升起的应该是太阳吧。
“怎么了?”他在我身边坐下来,和我看向同样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野草,还有一头落单的牛。
“没事,”我停顿了一会儿,“乞求蒙多神的原谅吧。”
他明显愣了一下:“是么?进去吧,快到午饭时间了。”
“一会儿吧,让我再坐会儿。”我说,“你会原谅我吗?”
他没有理会我的胡言乱语,陪我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屋里。他身上似乎自带了一种来自北部高原的寒意,尽管他只在这儿待了一小会儿,总感觉气温都下降了一些。听见身后门被关上的声音,我便接着唱刚刚没有唱完的那首歌,从“月亮升起”唱到“安睡永恒的梦乡”,一曲唱罢,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伸手掸去长裙上的灰尘。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我闻到了炸物和番茄罗勒叶牛肉的香气,桌上摆着一条陶瓷的吊坠,小鹿的形状。冷枝说那是圣堂的东西,他去办事的时候顺手拿回来给我的,大概是平安或者什么类似的寓意,我拿在手里,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就这样哽咽了好一会儿,他从厨房端了一份土豆煎饼上来,问我要番茄酱还是胡椒汁。
“祝我平安是什么意思?”我捏着绳子的末端,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避过了我的目光:“只是一种祝愿,你要是不喜欢,也可以是祝你快乐。”
我又萌生了从桌子的抽屉里拿水果刀的冲动,鉴于高城区完全是他的领地,很快便又放弃了这个想法。琢磨了半天,什么反驳的话也没说出来,只好伸手抓了一块土豆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要番茄酱。”
土豆饼有点烫,但是刚煎出来还是脆的。世界上很难有把土豆做得难吃的人,就算是他这种做饭精确到毫克级的人也一样。不是爱也不是恨、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一种强烈的混合着的感情汹涌而上,不消片刻就能把我再次吞没。然而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去厨房挤了一碟番茄酱出来,推到我跟前。
“别想了,”他说着,从餐厅的挂历上撕下今天的那一页递到我手里,“要来点蛋糕吗?”
我接过那张印着“19”的大字页:“你怎么……你也是塔罗牌占的吗?”
他瞟了我一眼,回到厨房继续煮那一锅番茄牛肉:“做梦梦到的。”
我说想吃香蕉太妃糖的蛋糕,或者太妃布丁,再不济松饼或者苹果派也凑合。总不能真的当成最后的晚餐来吃吧?距离最后一顿还差得远呢。我又吃了一块土豆饼。等餐的无聊间隙,我从橱柜里取了一张哈蒙·皮克的专辑,连名字也没看就随手塞进唱片机里。听了个开头,我就猜是《随我去八月》或者《烈日当空》的其中一张,哈蒙的歌都是经典的苏尔拉克重金属摇滚乐风味,架子鼓敲第一下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把音量调低了三个档。也不知道是谁会在这种静谧的大草原上听这样的歌。冷枝的音乐忍受阈值好像很高,我在客厅摆弄了大半天他也没什么反应,说不定让他听五十遍单曲循环他都不会觉得烦。
在哈蒙高唱“去他妈的神明”的时候,我终于吃上了第一口新鲜的牛肉,真不愧是大草原,连牛肉的味道也比其他地方要好一点。但也许是高城区的气候或者气压什么的原因,这顿饭依旧吃得索然无味,我喝了三杯圣堂的牧民送来的咸奶茶,至于吃得最多的东西,可能是蘸土豆饼的番茄酱吧。他问我下午要不要一起出门,我说我不知道,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有必要让我觉得世界距离毁灭还很远吗?我问。这是否有点本末倒置。他不可置否,只说随我心意。
高城区的人群密度比我想象中要小得多,不过如果开车出去的话,这里离移动城市倒也不算太远。说是移动城市,只不过就是比游民稍显聚居一点的城市聚落罢了,由于高城区的崩坏向来影响更加强烈,这些地方的居民不得不随时准备迁移居所以避开边缘空洞和随之而来的规则污染。虽说地方小,倒是不缺餐厅和烘焙店,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喝到用高原牛的牛奶调制的咖啡。最后我选了一角巧克力香蕉口味的传统苏尔拉克蛋糕切块,又要了一杯特调山羊奶,暂时没有心情给自己好好过生日,就当是下午茶时间吧。冷枝照例只点了一杯全糖的热黑咖啡,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也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我给自己象征性地点了一支蜡烛,但是没有愿望要许。这二十多年来许了太多的愿望,什么玩具小熊、什么考试满绩、什么实习生别再给我捣乱、什么电泳和仪器给我点好结果,但是都到这个时候了,要许什么愿望好呢,希望世界教会的传说全是我的幻觉?我叹了口气,思来想去,许了个希望世界变好的愿望。也许今后一两百年的苏尔拉克就不会再有这样那样的苦难了吧,如果真有这种事倒也不错,到了那个时候,还会有人记得我吗?于是我吹灭了蜡烛,抽了抽鼻子,闻到蜡烛熄灭后飘散在空中的余烬。
“生日快乐。”他说。
“呃,”我说,“不错的祝愿。”
吃了第一口蛋糕尖尖之后,我终于反应过来高城区边缘的城市自然也继承了高城区贵族人的口味,不知道是为了储存热量还是单纯当年他们制糖工业就发达,不管是蛋糕胚还是香蕉泥本身都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甜味。还有一种可能性是高城区大气稀薄,又离海远得很,日夜温差大得惊人,自然蔬果都累积了充足的糖分,或许他们从小就是吃着这样的东西长大的。冷枝说高城区的人把糖类当成重要的食物原料,作为辅佐的枣类、果干等也尽可能地保留了它们原本的甜度,在甜度太高的场合比如下午茶时间,他们也会喝红茶。
那你们喝红茶不是也加糖吗?我问。
喝完下午茶,走出门去的时候发现太阳已经西坠,虽然还远远不到吃晚饭的点,但在黯淡暮光的衬托之下,空旷而寂寥的草原更是平添了一层孤独感。傍晚的气温已经明显地低下了几摄氏度,晚风吹过街道、吹亮街灯,而我只感觉到一阵渗入皮肤的凉意。我远远地眺望草原的地平线,太阳的轮廓在这里仿佛都大出一圈,硕大而圆润,番茄的颜色,半个身子隐没在黄绿色的草原之下。一群鸟叽叽喳喳地从太阳前面飞过,无论是灰色白色还是棕色,通通都被归一化成黑色的剪影。世界就仿佛在此落幕,好像太阳在今天落山之后,就再也不会升起一样。
秋天,这就是秋天吗?我想。凯莉娜·扬也是看到这样的景象,才写出了那首大名鼎鼎的《晚秋坠落》吗?坠落、坠落、坠落吧。要是全世界都能和我一起坠落在这一刻那才好。
又起风了,辽阔的高原上连风也有迹可循。风刮过脸颊的时候,你几乎都能在大脑中勾勒出它的形状。冷枝伸手替我理顺了发尾,我侧过身去,抬头看他,刚好对上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他还是那样极尽平静地看着我,什么话也没有说。有时候我在想,到了这种时候实在不该再苛求谁什么,只是事到如今,我的爱或者我的恨,我的自私我的痛苦,对这个世界而言又算什么呢?
“我能抱你一下吗?”我突然说。
他略显惊讶地扫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要拒绝我,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没作任何反应,只是淡淡地摊了下手。其实我也不想离他太近,但是这两天总有一种感觉,这茫茫荒野之下除了我们以外再也找不出什么其他活着的人类,而哪怕是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于我而言也算一种触不可及。他就像是永远独行在他的冬夜,而我好像从春天醒来,走过夏天就马上要重新沉睡。
我没法说服我自己把所有的感情全部剥离开去,便只是礼仪性地拥抱了他。他站着没动,沉默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听见他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我又想流眼泪。我默不作声地抹了抹潮湿的眼角,不想让他看见我的失落。
每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的时候,他就会给我买点小东西做补偿,虽然其实和他没什么关系。移动城市没什么像样的商场,摆在路边的小摊倒是有不少。他从一个老太太手里买了一束花,他们好像以前就认识,老太太看着我友好地笑,口中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我也没辙,只能也看着她傻笑。
“等我死了,你也能每年都送我一束花吗?”我捧着那一束说不上来名字的红色的花,漫无目的地跟他游荡在街上,“你会记得吧?”
我以为他不会太在意承诺的时效性,但他还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点了头。我不确定他在这些时间里究竟思考了什么,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他理解过死亡吗?还是说他对死亡的认知完全来自于被他猎杀的那些“午夜”?我想追问他有关死亡的意义,但是从草原那头又吹来一阵夹带着草本气息的风,这阵风太像萨鲁多的晚上,我一个晃神,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晚餐也是在移动城市里吃的,这些游民不像贵族人那样在意吃食的精致性,他们会吃整只的羊,配上他们特制的酥饼或者咸茶;这些人还拥有让人羡慕的食量,好像可以永远吃下去似的。我没有很适应草原人的饮食习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需要蔬菜水果的摄入,我在热带生活的时候,大家总是喜欢把蔬果当成重要的佐餐食物。或许这里的气候不太适合蔬菜生长,不过水果还是有的,只是高城区海拔实在太高了,要论水果的品质肯定比不上马拉夫罗。
天黑得很快,感觉自从来到高城区,我的人生就好像开了二倍速。下车的时候,我从副驾驶的抽屉里翻了一张凯莉娜·扬的《晚秋坠落》带走了。这首歌的旋律已经在我的脑袋里回荡了一整天,要是今天听不上的话肯定会相当遗憾的。我想起来我还问过冷枝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凯莉娜·扬,他说没有,只是离开高城区之前在圣堂的橱柜里发现了一叠她的专辑,就顺手带上了。我不觉得谁会在圣堂摆这种娱乐性质的东西,可能他们高原人都有类似的共鸣吧。凯莉娜·扬是世界教会的教众吗?苏尔拉克有很多歌手都信仰世界教会。
思来想去,回到房间里之后给温莎写了信。以前我不知道给她寄到哪里,她好像也不指望收到我的回信,但我知道她最近在特拉迪瑟定居了,她说打算给自己开一家咖啡店,就在那里住到生命的尽头。好吧,听上去她挺有钱的,也很有主见,像她这样的人会比我先享受世界的。我给她写了一些有关高城区的事情,还给她推荐了几首喜欢的歌,写到这里就写不下去了,我不想和她分享一些不愉快的东西,但我这几天也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我说你也不用回信,因为我也不知道下一次收到信会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我根本就收不到下一封信了。
我给信封封上口,拿火漆盖了一个世界教会的章,等着明天早上投递出去。一切准备就绪以后,我往客厅的唱片机里塞进了《晚秋坠落》的唱片,把音量重新调到正常的阈值,随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街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打在我的脸上,直教人昏昏欲睡。冷枝给我递了一条毛毯,我随手就往头上盖了上去。毛毯的内侧散发着淡淡的松针气味,让人想起北境郁郁葱葱的针叶林。如果能像这样逃往北方就好了。这样想着,我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如果能像这样逃往北方就好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Fall fall falling
(坠落、坠落、坠落吧)
Down to the winter
(坠落深冬)
Down to the dark
(坠进黑暗)
We'll mean to be together
(我们终将为一)
We'll mean to be strangers
(我们终将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