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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风兽(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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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途穷的赏金猎人西幻if
不知不觉间已经入夜,一轮黄澄澄的落日匍匐在杜兰特草原的天际线上,红色的日光顺着田野流淌到远处的森林,被层层叠叠的茂密枝叶阻隔,只剩明晃晃的一地光斑。一只折了翅膀的黑色巨翼兽在荆棘丛的掩护下迅速穿过林地,在沙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埃。
女巫眯起眼睛,将手里的箭矢插回箭囊中,猫着腰检查地上的爪印。猎物残留的信号在空气中滞留的时间有限,倘若没有痕迹学的辅助,在天黑之前很难再次捕捉到它们的踪迹。她忽然敏锐地抬起头,目光所及最远的位置有一棵松树摇晃了一下,惊起一只洁白的鸟。在那儿。她低低地自语了一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咒印符号,一挥手把一团火攥在手中。
也许夏末不是个烧东西的好季节,但在这世上你很难找到另外一个放火烧山的好机会了。她听见翅膀震颤的熹微声响,脚尖在草地上轻轻摩挲了一个来回,随后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灵活地蹿起,不顾荆棘丛的遮拦,一边将七竖八的枯木、蛛网和蛛网一般的藤蔓甩在身后,一边将手中的火球幻化成虚幻的游龙,朝着风兽的方向盘旋而去。受惊的风兽发出一声呜咽,它扇动膜翼,微微弓起身体向上一跃,迅速隐没在翠绿色的树梢之间。
女巫将手掌向上平推了一寸,火焰游龙便听命追逐着巨翼兽攀上古树的粗壮树干,跳跃的火星点燃了落叶和枯木,将昏暗的森林照亮如白昼。然而受伤的巨翼兽并不恋战,只从一个枝头蹿上另一个枝头,引得身后的火焰在干燥的山间快速蔓延。她追着风兽穿过丛林,灼热的空气相伴身侧,连疯长的野草都不由得在气温的威压下低垂头颅。
“别跑——!”她低声呵斥道。火铸的游龙听见她的意识活动,将龙头高高抛起,滚烫的巨口直逼巨翼兽的喉管。女巫取下了她的长弓,伏下身子等待着追猎的瞬间。
然而,好像是接收到了什么讯号,风兽忽然间停止了奔跑,它蹲在枝头,朝着山的那一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而回应它的是山谷中此起彼伏的嘶鸣。随后,只在瞬息之间,一团黑色的狂风从山谷中腾空而起,那团风仿佛拥有了实体,和燃烧的游龙撞了个对冲,竟将火焰生生冲散。随后,怪异的妖风将消散的火星裹在庞大的身躯中,向着女巫横冲直撞过来,就像一支染了红色的油画笔,所到之处枯木和枝条全部开始熊熊燃烧。
术法的消散把科罗娜打了个趔趄,她皱起眉,退后几步闪开妖风的攻击,随即将手心虚握,猛地一收手吸尽了风中残留的火焰,堪堪止住了这场险些真的演变成山火的闹剧。妖风并不与她纠缠,在她犹豫的片刻里便隐去了身形,快速消失在幽暗的林叶之间。等她再抬头望去时,正在追踪的猎物早已不见踪影。
“啧,”她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烬,“跑得挺快。”
身后传来落叶被踩碎的轻响,她敏捷地回过身去,手中尚未熄灭的火种再次燃起,不假思索地朝来者腾空飞去。黑袍的猎人晃了下神,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侧身避过火球的袭击,抬起手汇聚了一团冰霜,在滚烫的火焰又一次点燃枯木之前将其一把捏碎。
“哦,原来是你,真不好意思。”女巫挂着一副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表情,挥挥手掐灭了身上的所有火种,“找到什么了吗?”于是环绕在她身边的灼热气息彻底冷却下来,金色发尾上摇晃的火焰也消失无踪,她若无其事地踩灭地上最后一点火星,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烧成灰的蛛网,从里面找到了一只蜘蛛的尸体。啊哦,小东西,真抱歉。
“别在林子里玩火,要是烧坏了什么我们可赔不起。”冷枝收起手上的冰晶,环顾四周试图捕捉那团风的痕迹,“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但是我看到刚刚那团风了。如果和风之石有关,最好别去招惹。”
“那可是一千个金币的悬赏!哪怕再回一趟城里也接不到这样的好活了。”科罗娜不满地伸了个懒腰,“说到风之石,我记得教团一直在找它,莫非已经得手了?也好,要是落到维吉尼亚手里,我们全都得完蛋。说到维吉尼亚,可别忘了格拉海姆郡的活儿,你打算怎么解决那个怪物?”
“维吉尼亚……那女人对这种东西应该没有兴趣才对,她有自己的一套术法,绝不可能再费心思在风之石上。我还没打听到那东西的详细情报,晚上的时候去城里的酒馆坐坐,也许会有收获。”冷枝牵过女巫的手腕,检查了一下她小臂上被灌木划开的伤口,“需要草药吗?”
科罗娜挣开了他的手,转身去找她不知拴在哪棵树上不知是死是活的马:“不用,我自己有,再不济回城里找艾金森买点。他们流浪医师也奇怪得很,居然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能见到。对了,记得提醒我去修一下我的弓,该死的巨翼兽……我身上的药水也不多了。老天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财?”
二人骑着马晃晃悠悠地走在回程的路上,夕阳的余晖倒映在河中央,被一阵阵涟漪冲刷成奇异的色彩。河上的木桥早就腐烂了,除了会飞檐走壁的猎人,大家都得绕一大圈的路。走在河岸上偶尔能遇见落单的水鬼,他们曾经还会捡点水鬼身上的肝脏鳞片爪子回去和炼金术师换钱,现在已经看不上这些不值钱的东西了。话虽如此,天黑之前还是得穿过这片水域,虽然水怪又好打又不值钱,但也没人想被成群结队出来透气的水怪追杀。科罗娜在来的路上听另外的赏金猎人说起过水下的沉船宝藏,她无意识地将目光扫过水面,但是没有感受到来自金属的气息。如果有宝石倒也不错,她正嫌自己身上那颗火焰石长得不够漂亮。
“这条河下面没有东西,哪怕真的有,也早就被水怪带走了。”冷枝掸了掸马的鬃毛,淡淡地开口说,“沉船宝藏的传说由来已久,我不相信没有同行下去找过,现在能在河里找到的东西,恐怕还没有杀几个水怪来得值钱。”
“够了,别老是对别人的想法这么感兴趣。再说,也不见得你对宝藏一点心思也没有,要是没有阿维拉贝尔江里那箱东西,你上哪儿换这么好的武器?”科罗娜没好气地收回目光,抬手扬起一团火照亮前路,“唉,快走吧,我有点饿了,想念我的煎牛排和苹果酒。”
“我在怀疑今天的那些巨翼兽。我注意到它的膜翼和我们要追踪的巨鸟很相似,”冷枝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画像随手递过去,“难怪有人要出高价悬赏。如果它们在习性方面有类似之处,可能需要利用陷阱才能对付得了。今天的风很不寻常,必须考虑到有教团利用风之石控制风兽的可能性。”
“还在想工作的事?陷阱好说,我们在埃尔维斯岛搞得还少吗?不过得找片开阔点的草地才行。”科罗娜爽快地笑起来,“要是真的有我们解决不了的事情,让军队出马就好了,他们雇我们来也是探探路而已。那些异教徒难缠得要命,我可不想和他们同流合污,最后被挂起来烧死。”
“算了……无关紧要。”冷枝一拍马的脖子,“天快黑了,上路吧。”
阿德里安·多伊尔的酒馆依旧人满为患,行脚商和官兵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剩下的座位上有一半的镇民和赏金猎人都在玩牌。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在能够欣赏风景的同时,恰好能听见几桌醉汉的闲谈。苹果酒卖完了,科罗娜只好遗憾地叫了两扎新鲜啤酒,又叫了一份苹果派作为补偿。炸薯条、牛排和蔬菜汤在橙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令人食欲大开的色彩。此外科罗娜另点了一碗黑胡椒土豆泥,她本来想要吃炖蛋的,只是托那些巨翼兽的福,她想起鸟类就有些犯恶心。
“一点也不喝?这儿的酒可比格拉海姆郡的刷锅水好喝多了,全都是精酿。”说话间科罗娜自己已经喝完大半杯,她将另一杯朝桌子那头推过去,又抓了一把薯条塞进嘴里,“喝这点不会醉吧?醉了也没事,我会记得带你回去的。”
“还有工作在身。”冷枝接过那只杯子,象征性地喝了一口以示尊重,“多伊尔肯定知道巨鸟的事,等过会儿人少了,可以向他打听。八点钟方向那一桌刚刚在谈论教团和巨翼兽,三点钟方向那桌提到了傍晚的怪风,记得留意。苹果派给我留一口。”
“你是妖怪吗,属性加点不要钱?看来之前选择找你合作确实是个明智的决定。”科罗娜把倒数第二块苹果派叉到餐叉上,“好吧,剩下的都是你的了。哼,还以为你对这种不够甜的东西没兴趣,看来在卡帕多奇亚那几天把你的挑食都治好了。对了,有冰吗,给我来点。”
“生活所迫。”冷枝伸手从空中凭空凝结出一把冰块,那些冰随后自动飘浮到两人的酒杯中,“能不能别总用术法干这些事?”
“那要干嘛,学维吉尼亚处理尸体?拜托,我在家里都拿术法来点炉子。”科罗娜在指尖点起一团火,然后有些浮夸地吹灭了,“你要是乐意的话,还能用它做个冰雕什么的。”
酒过三巡,酒馆里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除了几桌熟客的哄笑声之外,远处锅炉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窗外传来铁匠有节奏的打铁声,他听见路过的几个赏金猎人正围在布告栏旁边窃窃私语,似乎正在讨论是否要接下有关活死人的委托。科罗娜在酒桌上和多伊尔以及他的几个酒客打了三轮牌,不仅赢回了十来个金币,还得到了多伊尔友情赠送的一扎淡啤酒。散场之前,她拍了一下桌子,将赢来的金币在桌上排出一排,欠身凑到几个壮汉身前:“谁知道巨鸟的事?那东西前一阵子在格拉海姆郡袭击了一片农场,这几天应该在这附近筑巢。”
“……所以你说,此前这里从来没有这样的风。”冷枝递给那醉汉几个银币,“这和最近活跃的教团一定有关联。”
“天啊老兄,你真是太客气了,”醉汉说着打了个嗝,转手拿这些钱又叫了一扎啤酒,“你不是这儿的人吧?哦,对,瞧我糊涂的,看你这打扮,肯定是赏金猎人了。教团那帮人前几天才刚路过这里,在草原上扎了营,又带走了好些人。唔,我想想,领头的昨天还来城里传教来着,也不知道守门的官兵有没有理他。那些巨翼兽从来都很温顺,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像发了狂似的,我看肯定是有人作祟。酒……再给我来点儿酒。”
冷枝又搭了两句话,看来问不出什么更有效的消息,便放任这些酒精上瘾的家伙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正要离开的时候,科罗娜端着一杯见底的酒从多伊尔那边回来,从身后随手将一条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摆弄起他脖子上的银项链:“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
推开酒馆的大门,夏夜有些燥热的风便扑面而来。正值深夜,道路上除了赶路的商人和摇摇晃晃的酒鬼再无他人,一阵风吹起告示栏上钉着的悬赏公告,发出簌簌的声响。这种偏远的小城在白日还有些人气,到了晚上就只有杂草和星星作伴,左手边的栅栏被撞坏了,说明这附近也许还有野兽出没。
“有打听到什么吗?”冷枝问。
“多伊尔果然什么都知道,估计来这儿的行路人也不少。”科罗娜随手将长发一把扎起,露出颈部的荆棘纹样,“大约三日之前,巨鸟就在几英里远的山上筑了巢,此后的每天傍晚都会在杜兰特草原盘旋几圈。如果你打算在这里把它解决掉,在草原上设置诱饵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也就是说,每天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冷枝停顿了一下,朝着杜兰特草原的方向看了一眼,“巨鸟在下一次狩猎行动之后就会离开这里,必须要趁早行动。用诱饵吸引它落地,我们就能考虑用陷阱把它困在地面上,这比弓箭的可行性要高一些。”
“准确地说,它每天只会在草原停留十分钟,我们的时间非常有限。”科罗娜接话说,“我和多伊尔打听过,那东西很容易被动物肝脏的气味吸引,平时也会以浆果和兽肉为食。这两天考虑去打一点动物吧,林子里应该会有鹿,再不济野猪和狼也行,最好别遇上熊。”
“这里应该没有熊,不过得提防山里的毒蛇和虫群。听说那片林子里有异教徒留下的遗迹,运气好话还能捡到点好处。”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去之后和格拉海姆郡那边交换一下情报,让他们留意维吉尼亚和教团的动向。”
冷枝在驿站的露台上吹了声口哨,一只黑色的鸟应声而来,他从鸟的爪子上卸下金属仓,将一张卷好的便签塞进筒中,便重新绑回它的腿上。鸟在他的肩头蹦跶了几下,用黄色的喙啄了啄他的头发。他没有和鸟做更多的感情交流,交代完目的地就推开玻璃门回到了屋内。鸟闷闷不乐地朝里面看了一眼,扇动翅膀向着月亮飞去。
“送完了?时间正好,帮我把浴巾拿过来。”科罗娜懒洋洋地躺在浴缸里,右臂漫不经心地伸出水面,对他勾了勾手腕。厚重的蒸汽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到白花花的一片。
“……你自己挥挥手的事,有必要吗?”冷枝从椅子背面拾起白色的浴巾,尽量不去看她的方向,抬手向她扔过去。
“嘁,刚好你在这儿,我省点功夫。”转眼的时间里科罗娜已经裹着浴巾来到他的身侧,她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勾勒出锁骨性感的轮廓。
“不早了,明天还有工作要做。”冷枝扯下发圈,随手扔在床头柜上,然后开始解项链的金属扣。
“早着呢,夜生活嘛,这才几点。”科罗娜凑到镜子前面,用手抹去上面的一点污渍,“该你洗澡了,我先把头发弄干。”
她在手里燃起一团低温火,熟练地把空气升温,迅速地蒸发掉发丝上的水分。提灯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她注视着镜中的火光,不由得想起了多年以前在布雷纳德的往事。他们初见的日子留给她的印象太过于深刻,一次失败的委托、一场漫无天日的大雪,她从深昏迷中清醒过来,看到的第一眼就是他水蓝色的眼睛。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回头扫了一眼水汽弥漫的浴室,很快又收回了不怀好意的目光。这样说来他们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吗?……呵,这家伙倒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解风情。
科罗娜拉上红色的厚窗帘,坐在床边换上了一套睡衣。她翻身上床,拽过被子的一角半掩在身上,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册笔记本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冷枝披上了浴衣在她身侧坐下来,屋内的蜡烛灭了一半,昏黄的烛光在他平静的蓝色眼眸中泛起一丝涟漪。女巫抬起眼睛来看他,随意地将笔记本放回桌上,便不动声色地向他那边挪动了一个身位,伸出手指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又一路向下游走,直至能够清晰地触摸到肋骨的形状。冷枝并不避讳她的动作,只是将微凉的掌心叠在她的手背上,他探身吻了吻她的眼角,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肩,手指来回地抚摸过一条陈旧的伤疤。
“不是说不早了么?”科罗娜轻靠上他的胸口,“不工作了?”
“算了吧,不着急。”冷枝将她的鬓发拨到耳后,“反正他们也没给几个钱。”
女巫笑起来:“格拉海姆那帮人给你钱已经是你的福分,以他们的德行,早该胁迫巫师帮他们办事。”
冷枝不再接她的话,科罗娜借机腾出手来打了个响指,屋内摇曳的烛火便尽数熄灭。
……
早晨九点,高悬的太阳普照着杜兰特城,窗外传来阵阵鸟鸣和马蹄声,偶尔还有一两声行脚商的叫卖。夜深的时候西北角的林地似乎发生了异常的风暴袭击事件,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官兵盘查时的问询声。冷枝披了件外衣,拉开一侧的窗帘让阳光落进屋内,他推开露台的门,把一只手支在木质的栏杆上,娴熟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从这里可以眺望杜兰特草原,草原上此刻一片祥和,只有一群羊正悠闲地晒着太阳。他把目光投向另一边的森林,盘算着骑马过去大概需要多久。
“哟,起这么早,急着出门?”科罗娜只穿了一条薄纱的长裙,她拨开帘子款款走到猎人身边,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遥遥指向森林,“我听到有人在谈论风暴的事,今天去林子里打猎的时候刚好可以留意一下风之石的去处。”
“森林里全是风兽,说不准还有教团和巫师留下的术法痕迹,如果真的遇上那团风,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冷枝吐了口烟,“没必要自找麻烦。”
“这么说也不对吧,找到那东西不也在我们的任务范围里吗?打算什么时候走,我得去换身衣服。”科罗娜的手指在他的肩上毫无规律地敲击着,她收起目光,从栏杆之上俯瞰了一眼城里的餐馆,想起来自己扔在铁匠铺的弓还没来得及去拿。
冷枝扬起头来,目测了一下太阳的高度:“事不宜迟,准备好了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