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魔女的交易 ...

  •   桦树区的墓地夜里森冷凄清,魍魉横行。这里的管理员领着一份微薄的工资,怠于打理只有穷人的埋骨处,今晚他抱着酒瓶,躺在四面漏风的看守小屋里呼呼大睡。

      约翰堂而皇之地经过他窗边,走入墓园。他朝四下张望,几座墓碑前放着报纸包的花,大都枯萎凋败。那些连花也得不到的亡灵卧榻则碎得只留下基座,繁茂的野黑莓丛霸占了这些空地。

      男孩扒开荆棘摘下那些黑珍珠似的果实,嚼也不嚼吞入肚中。

      野黑莓的季节已经过了,剩下这点软烂中带着变质的甜腻。但对一个一天没吃饭的十二岁孩子来说,已是珍馐。

      约翰是桦树区圣玛丽亚孤儿院的新住民,因为没打扫干净大厅被院长免去了晚饭,只得这个点翻墙出来找东西充饥。

      虽然整件事实在不是他的错,他才擦完地,几个打扫烟囱的孩子忘了清理鞋底便踩了上去,院长又恰好在他们之后回来,撞见了那些泥脚印。

      但院长才不理会这些,他只管结果。

      岩石下翻出了几只甲虫,约翰暂时还没勇气吃它们。靠在最近的墓碑旁,他闭上眼,静静积攒体力。

      身体的不适和昏暗的环境一同作用,让他的精神也变得低落。在死者的住宅区中,约翰不由呼唤那个已不在人世的人:“妈妈……”

      生活怎会如此?

      若我生来就是为了受苦,你又为何要将我产下?

      害得你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这不是你妈妈。”

      沙哑却尖细的声音突兀响起,约翰心跳骤停,但发软的双腿无法挪动。

      笼罩在黑纱中的女人不知何时立在了他眼前,她穿着一件蛀满虫洞的厚重礼裙,面纱后一只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像在看墙角的蜘蛛

      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他,抚摸墓碑:“这位是贝伦小姐,她死于风寒,从未生育。”

      这个人是死神吗?约翰想,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他妈妈。妈妈的遗骨被扔进了王城外的沟槽,他没有钱将她安葬在这。

      妈妈病死的尸身被拖走时约翰还在打磨零件的工坊做工,回来后便只剩一个连遮雨的帆布也不剩的窝棚。

      和附近的人打听了消息,第二天他旷工去城外找她,找到天黑也只混了一身血泥,还被工坊老板打了一顿后辞退了。

      “死神”见他陷入回忆不搭理自己,哼了一声:“小子,你不知道墓地的传闻吗,半夜来这里找死?”

      约翰不语。

      没听说死神有话痨的毛病,这个女人是活物。

      她说的传闻他答不上,他才刚被自卫队扔进了这所孤儿院,没有朋友分享这类八卦,还不如等着女人自说自话。

      女人弯腰,捏住他的下巴掰向自己,不耐烦地掀起面纱,想要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约翰不由被面纱下的残酷吸引:这张脸半边被火焰亲吻过,袒露的组织结构如同肉色的矢车菊。花海中心一只无机质的灰白色眼睛,倒映着他的颜色。

      但完好的那一半值得一整个金苹果,约翰第一次见到比妈妈还美的人。

      她的面孔上同时存在着天使与魔鬼,就算大人白日里见了恐怕都会吓瘫在地。

      感受到他的僵硬,女人狞笑,唱歌般说道:“这片墓地有魔女徘徊,会在深夜翻找死人的尸骨,带回去熬药。若你惊扰了她的好事,你也会成为原材料。”

      约翰退无可退,气若游丝地问:“您就是魔女?”

      见他不害怕,女人了无生趣地松开手:“是也不是。”

      “您身上有吃的吗?”约翰举起胳膊,“我好饿,我愿意拿我的血肉和您换。”

      女人蹲下身,裙摆铲子一样把地面砂土推开。她从缝在裙摆的暗兜中摸出两块黑糊糊的东西,塞进约翰嘴里。

      很甜。

      约翰没吃过比这更甜的东西,他都来不及细细品尝,化开的糖果就流入了喉管。

      “巧克力。”女人也喂了自己一颗,翻看他的小臂,“肉太少了,连骨头一起都抵不上这两块甜点。但我今晚需要一个聊天对象,起来,要是能让我开心,待会儿我给你一整盒。”

      为了食物,约翰踉跄起身,跟上她。

      越往墓地深处走,墓碑破损得更严重,横亘在小径上的铁杉树枝戳得人皮肉生疼,约翰却没空拨开它们,女人走得很快,全然没有等他的意思。

      女人说:“你妈怎么了?”

      约翰心口一疼,轻声说:“得病死了。”

      “什么病?”

      “不知道,我们请不起医生,周围人说是天谴。”

      女人冷笑了一声:“天谴。”

      她们沉默地绕过几个倒在地上的十字架,女人的长靴踩烂了地上啤酒瓶的碎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女士,您要带我去哪儿?”

      女人笑声阴测测的,“我改主意了,你长得漂亮,我要把你做成人皮偶,卖给喜欢这类东西的变态贵族。”

      “希望能还上巧克力的钱。”约翰跟上了女人的聊天节奏,“在死之前,我能知晓您的姓名吗?”

      “加奈塔,”风吹开面纱,那只完好的右眼转过来瞥了他一下,“没有姓氏。”

      约翰心中生出一丝亲切:“我也没有。”

      “你爹呢?”

      “不知道,或许在我出生前就死在哪条巷子里了吧。”

      妈妈从不和他说这些,他一问就哭。

      所以他只问过一次。

      约翰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只戒指:“这个,是妈妈留给我的,可能与他有什么关联吧。”

      妈妈说,约翰,这是你身份的证明。

      但它会把你我都拖回地狱。

      妈妈生病时他想过典当这枚戒指,但到底还是错过机会了。

      他的错。

      气氛一下转变,加奈塔一看见这枚红宝石戒指,毛发似乎都倒竖了起来。

      她恶狠狠地想要抢夺戒指,一直没什么力气的约翰却机敏地避开了。

      “加奈塔女士,”他确信地说,“您认识我妈妈。”

      “你和你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加奈塔咬牙切齿,“但你爹……把戒指给我看一眼,我才瞧不上你的东西。”

      “他是谁?”

      这次,加奈塔直接一把压倒了他实施抢劫,裙撑硌着他的肋骨。

      她将戒指举在眼底,看清了内侧那圈字母。

      “雪莱……”笑声从面纱后传来,引得树叶也一起颤动,“你是雪莱的野种。”

      “野种”他听过很多次,“雪莱”却很陌生:“您也认识我的生父?”

      “不,好吧,我知道他。”加奈塔起身,也把他拉了起来,“你知道你为什么是个要半夜来墓地找食的可悲小孩吗?”

      “因为我们生来便有原罪?”

      “什么原罪?你连字都不识还会读经书?”加奈塔嗤笑,“当然是这枚戒指主人的罪。小鬼,给你一个机会,我会培养你,教你怎么活下去,但长大后,你要支付我利息。”

      约翰重复了一遍:“利息?”

      “精明的小鬼。”

      加奈塔举起戒指,宝石的切面将月光反射在她的瞳孔中。

      “利息就是,雪莱这一姓氏。”
      “你要把这个罪恶的家族献给我。”

      约翰拿回戒指,顺势捧起她的手,贴上自己柔软的脸庞:“乐意至极,加奈塔女士。”

      *

      六年后。

      风信子区,雪莱邸。

      “约翰少爷,请下车吧。”

      “谢谢。”

      仆人接过他轻飘飘的手提箱,走在他身前,身后雕花铁门缓缓合上。

      约翰唇角维持着谦逊得体的笑,随仆人穿过白沙铺就的道路,步入这座古老豪奢的宅邸。

      进入大厅,一个黑发掺了白丝、面庞瘦削却仍不减风流的男人踩着楼梯一步步下来,眼神冰冷,态度热情:“小约翰?欢迎你,我的儿子。”

      “父亲。”约翰由着这个男人环抱自己,“这一切是真的吗?”

      “当然。”弗格斯拍着他的后背,“你长得真美,像你母亲一样。”

      他把揣在兜里的红宝石戒指掏出,还给了约翰。

      前几日,一封匿名信把戒指和这个孩子的消息带到了他身边,好巧不巧,他的长子刚离世,他正需要一个继承人。

      就算是为了探查这背后的阴谋,他也派人把约翰接了回来。

      但至少凭这张脸他就能确认,他是他和安吉拉的儿子。

      弗格斯想到那个怯生生的娇美修女,心中不无遗憾。

      怎么就让她跑了。

      面前约翰的面容与回忆重叠,青年腼腆地笑着:“我更希望能与父亲多几分相似。”

      这样蹩脚的恭维符合他的成长经历,弗格斯哈哈一笑,接受了便宜儿子的赞美:“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虽然你肯定更想休息,但随我来吧,我要把你未来的家人介绍给你。”

      “当然,我也想先向大家问好。”

      穿过走廊,羊毛毯吸走了他们的足音,约翰小心观察着两侧装饰的历代家主的肖像画。

      直到弗格斯停下脚步,他也赶忙顿住,仆人为他们推开了面前的核桃木门。

      会客厅深绿色的古董沙发上坐着一位穿淡粉茶歇裙的妇人,窗边眺望花园的女子则年轻许多,乳白色的长裙外披着一件蕾丝罩衫。随约翰走入,她们故作矜持缓缓侧过头,却在看清这个年轻人时难掩讶色。

      她们以为会看到一个粗鄙野蛮的乡下人,入目的却是天父遗落人间的珍宝。

      约翰的面容太精致了,一身垃圾也无法掩盖他的美丽。

      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粗布马甲和起了毛边的衬衫,靴子也有修补的痕迹。但都洗刷得干干净净,衬衫和大衣也没有一道褶皱。

      他的睫毛长过鸢尾花蕊,却盖不住海蓝宝一样明亮的眼眸,嘴唇饱满红润得恰到好处,脸庞线条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模糊了性别的边界。

      随他走动,那束黑色发带固定的柔软卷发微微晃动,让人想起刚出栏的小马驹。妇人们屏住呼吸,直到他开始介绍自己才找回理智,纷纷别开眼。

      弗格斯全当没看到妻女的失仪,高声对约翰说:“这是你的母亲与姐姐,尤利娅和恩雅。”

      “母亲”挂上勉强的笑,“姐姐”则皱起了眉。

      尤利娅从沙发上起身,拍了拍约翰的手背:“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约翰。”

      恩雅一语不发直接越过他走出客厅,在约翰身侧卷起一阵香风。

      “恩雅!”弗格斯按捺住怒气高喊了一声,但女儿脚步不停,仿佛弄丢了耳朵。

      “真是……”弗格斯用手杖在地板上重重敲了两下,转为安抚约翰,“抱歉,她刚失去了哥哥,情绪有些失落。”

      “我明白的。”约翰垂下眼,“要是我能代替已故的雪莱少爷让姐姐得到安慰就好了。”

      尤利娅笑容一僵。

      弗格斯却十分满意:“你也是‘雪莱少爷’。好了,该见的人你都见了,赶紧回屋换下这身不像样的衣服吧,晚餐时再见。”

      约翰低声道别,随仆人来到三楼属于他的卧室。

      房间有三个孤儿院宿舍加起来那么大,床头柜与书桌上都摆了刚从花园采来的奶黄色月季,插在玉润的白瓷瓶中。

      屋里还飘着淡淡的熏香,约翰仔细分辨,没有毒物混在其中。

      占据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朝北,阳台门半敞,风吹拂雪青色细纱,影子隐隐绰绰散落在酸枝木地板上。

      等仆人躬身退出房间,约翰将门落锁,检查了一遍,没找到任何异常。

      他从阳台上眺望,庭院中有园丁在修剪花枝,更远处树荫之间冒出了一座小教堂的尖顶,那个距离没法监视他。

      拉上窗帘,他踢掉鞋子躺倒在床上,床垫柔软得像是要吃了他。

      “哈哈……哈哈哈。”

      没了旁人,约翰宣泄着心里的痛快,谦卑的表象荡然无存。

      “约翰·雪莱……”他喃喃着自己的新名字,“难听至极。”

      “的确。”

      一个声音回答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魔女的交易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救命怎么上榜了…… 放出来的是修过的章节(头秃)与老版几乎两模两样,可能需要看过的读者再翻一遍(对不起 如果对预收感兴趣请看专栏,也有一些完结的长的短的坑掉的只有大纲的现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