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我有自己的节奏》水母猫猫头

1、第 1 章 江堍舟的胸

　　那个男人很漂亮。

　　长发，泪痣，冷白皮。

　　中性风的穿搭，精致到极致的五官，白皙纤长的指尖别着一本艺术类的纯英文杂志，他垂下眼皮，蝶翼一样的睫毛忽闪一瞬。

　　很俗套的描述，可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极端标准的漂亮。

　　从踏进机舱的第一秒，源源不断的目光，在扫过他的时候，明显停顿住，像是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将他和所有人隔绝开。

　　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这些目光又迅速分别移到别的地方。

　　紧接着。

　　是借去洗手间之名，刻意地经过。

　　是空乘停在他身边时，幻想引起他的注意，故意地招呼空乘小姐来倒水。

　　是假装要侧目看窗外，不经意地视线碰撞，笨拙而又可笑的表演。

　　作为这场热演的唯一观众，江堍舟若无其事地，轻轻向他点了点头以示礼貌，然后在继续看杂志的时候，翻了一个不明显的白眼。

　　无聊。

　　腊月中旬，年味伊始。

　　不受课程工作影响的海外留子们陆续登上回国的飞机，长达十小时的飞行时间，江堍舟睡了两觉，平安落地的广播播报才在耳边响起。

　　他带回来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简单的银色行李箱，把自己打扮得却很用心，高层次的长发被精心打理过，低马尾垂在右肩肩头，即便在飞机上待了十小时，发型也丝毫没有乱掉，港东市的天气暖和，他外套只穿了一件很软的羊毛衫。

　　是一种透露着淡淡居家人夫感的打扮。

　　刚下飞机，点开手机正准备使用打车软件，仿佛掐点的搭讪，拦住了江堍舟的路。

　　“你好。”

　　像是在纠结应该怎么开场白，男人顿了一秒，脑海里闪过先生兄弟哥们漂亮美人帅哥小哥哥等一系列称呼，好像又都不算特别合适，最后硬生生憋出一句：“这位漂亮的同志，可以加个微信吗，我在飞机上就注意到你了。”

　　“……”

　　江堍舟抬起眼帘，下垂的眼睫毛像是水墨笔拖出的墨迹。

　　“可以吗？”

　　“……”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不禁让男人想要迫切追问：“为什么不回答。”

　　为什么？

　　因为最讨厌难缠的人啊。

　　江堍舟眼皮一抬，忽然叹了口气，他用透着粉色的指尖，在自己的嘴唇前划了一道。

　　“这……”

　　明显误会了什么，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很害羞，他说：“这样进展会不会有点太快了，但也不是不可以。”

　　他想靠近。

　　江堍舟反过掌心，轻轻摆了摆手，一方面拒绝了他的靠近，另一方面意思倒很明显：不会说话。

　　美丽的江堍舟也许是个哑巴呢？

　　男人在原地站了半秒，短暂的时间，愧疚感如风暴席卷而来，不想午夜梦回坐起身悔恨地抽自己大嘴巴子，于是他连忙冲江堍舟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是……”

　　江堍舟温柔地笑了笑，善解人意地没有与他计较。

　　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用正好两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江堍舟说了一句话。

　　“神经病。”

　　“……”

　　是幻觉吗？

　　男人的身形不可置信地停顿住。

　　……

　　江堍舟随母姓，过年自然回外婆家。

　　腊月前家里就商量着今年回江家老宅过年，老宅坐落在港东市繁华区，江堍舟高中时曾在这里最好的高中读过两年书，只不过没读完高三就直接出国了。

　　算下来，从高三到现在研究生毕业，七年过去了，他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江堍舟到老宅后，先问候了外婆外公，收获两个沉甸甸的大红包，舅舅家的弟弟长居在外地，这会儿闹着要玩新鲜，几个大人陪着去了，老宅现下还算冷清。

　　不过幸好，江堍舟本身也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

　　房子布局十几年没有改过，他轻车熟路地拉着行李箱回自己的房间收拾。

　　家具上盖的防尘罩都被处理好了，床单换了新的，桌面一尘不染，空气里有一股不刺鼻的清香，像是除螨剂附加的味道。

　　也不需要自己收拾什么，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挂好就行。

　　江堍舟顺手拉开房间里的衣柜，衣柜里还存着七年前的衣服，其中最明显的是那件蓝白色的校服，港东一中现在的校服已经改版，这套是四五年前被淘汰的旧校服。

　　他抬手拎起那件旧校服。

　　港东市医疗发展不如鹿海市，几年前外婆外公被舅舅一家接到鹿海市居住，老宅平时没什么人，但房子定期有人打理，因此这套旧校服还保留着七年前的样子。

　　分毫不差。

　　江堍舟爱干净，衣服也总是干净的，现在拿出来跟新的一模一样。

　　倒真有些怀念呢……

　　正要挂回衣柜里，“啪”得一声，有东西掉在木质地板上，不算很响，但江堍舟还是捕捉到了。

　　他低头，是一张拍立得从校服口袋里滑了出来。

　　定定一看，应该是高三那年拍的。

　　照片里，江堍舟还没有留起长发，发型停留在每一个清冷忧郁长发男都会经历的、最尴尬的妹妹头过渡期。

　　他从小到大身形都薄，从小到大情绪也都没什么波动。

　　顶着柔顺的妹妹头，冷着一张稚嫩秀气的小脸，背着晚霞光双手抱臂站在教室外的走廊。

　　身旁比他高一整头的小麦皮男生长了一张“刺儿头脸”，不好好穿校服，将外套绑在腰上，上身只穿一件灰色的背心。

　　男生单手挽住他的肩头，顺势比个“耶”，对着镜头笑眯了眼，露出一对不太明显的犬牙。

　　无论外表气质，肤色差体型差，和江堍舟都是截然相反的风格。

　　他们的动作很亲密，起码，对于习惯性和别人保持身体距离的江堍舟来说，这很亲密。

　　只是……

　　江堍舟忽然冷嗤了一声。

　　七年没见了。

　　拿不出手的黄毛初恋。

　　……

　　“周时游，还没下班呢。”

　　深夜十一点多，鹿海市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屹立着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大楼外部“载舟科技”四个巨大的企业标识，明晃晃的象征着这栋楼的归属权。

　　周时游手里敲着键盘，头也不抬：“滚。”

　　“啧，真拼啊。”

　　周时游是这栋楼的归属者，更准确来说，他是载舟科技的老板，近些年迅速爆火的短视频app抖视就是载舟科技推出的产品。

　　也正是因为对时代需求的敏锐嗅觉，精准踩中互联网风口，载舟科技才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作室，顺利打赢翻身战，一跃成为互联网新头部大厂。

　　载舟的负责人周时游，也从一个身家负数的穷小子，在短短五年内，身价暴涨几十亿。

　　很可怕的数字。

　　更可怕的是，周时游今年才二十五岁。

　　载舟科技的元老骨干，很多是被周时游拉过来入伙的同学，张丘泽算一个。

　　张丘泽顺势坐到周时游办公桌的对面，桌面拥挤却很整洁，除去电脑以及堆积的各项合同，就只剩一个掌心大小的相框。

　　他把朝向周时游的相框翻过来，改成朝向自己：“还供奉着呢，不知道以为供活菩萨呢，真不是我说，哥们，高考前一天你对着这张照片上香的诡异画面不要以为我没看到，对了，你晚上不会还要对着它做手工吧？”

　　“滚。”周时游又骂他。

　　张丘泽呵呵冷笑：“你现在让我滚，待会儿可别后悔。猜我看到谁了？”

　　周时游依旧没有抬头，敲键盘的手指从始至终都没有停歇过，他百忙之中抽空单手把相框夺了回来，安放到原处：“把仇人照片放在眼前激励自己工作很诡异吗？没有他哪里有现在的我，七年前我就知道，恨是最顶级的驱动力。”

　　“好吧，但你最好是真的恨。”

　　张丘泽敷衍地耸耸肩，低头扒拉自己的手机。

　　上个月抖视横空出现一位颜值男网红，以一种非常夸张的速度爆火全网，更准确来说，还不算网红，因为人家只发了两条视频。

　　两条视频，一周时间，粉丝从零飙升到五百多万。

　　吓人。

　　更吓人的是。

　　“眼熟吗？”

　　张丘泽把那位网红的主页打开，手机推送到周时游眼前：“你白月光啊。”

　　江、堍、舟。

　　周时游的一切动作被按下暂停键，他抬头看着张丘泽，黑压压的脸色，说不出究竟什么情绪，除了高三江堍舟转学那天，张丘泽从没再见过第三次。

　　识时务者为俊杰。

　　张丘泽立刻改口：“说错了，你仇人，江堍舟。”

　　和周时游认识快十年，江堍舟化成灰周时游都能认出来，同样，张丘泽也能认出来。

　　“高一高二时你追人家追得死紧，好不容易高三舔上位了，他妈又让你滚，从此以后你就拿着他照片逼自己学习，江堍舟转学后的每一次考试，每一场面试，你都恨不得把他照片揣心口，哥们都以为你魔怔了，原来你在走莫欺少年穷的本。”

　　张丘泽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我看江堍舟应该有做自媒体的想法，反正他好看，随便拍拍就能火。白月光……哦不，仇人，就落在你手里，你这逆袭本比某水果站的书爽。”

　　周时游冷冷地打掉他的手：“法律角度讲，番茄是蔬菜。”

　　早就褪去七年前的稚气，如果能和初恋再相见，周时游一定能无比准确地再认出江堍舟，但江堍舟能不能认出周时游却不一定。

　　黄毛染了回去，不三不四的穿孔慢慢长住，从前那个为了给江堍舟买生日礼物在饭店端一个月盘子的穷小子，现在虽然还没有牛到挥挥手就能决定整座城市经济命脉的程度，但也混得足够好看了。

　　他没有说话，目光放到江堍舟的账号主页上。

　　七年前，因为穷，被江堍舟的母亲羞辱，被像乞丐一样打发，因为穷，开不起一晚上三千块的酒店，最后酒店的钱是江堍舟付的。

　　周时游可以耿耿于怀一辈子。

　　但是现在，他看着七年后，依旧漂亮依旧高贵依旧美好依旧可爱的江堍舟，江堍舟留起了长发，不再像高中时习惯性冷脸，只是带着些淡淡的情绪，比从前多了一些难言的……

　　果子熟透的感觉。

　　周时游现如今是混迹名利场的新贵，在江堍舟面前，存续了七年的自卑，终于被削弱了一些。

　　堍舟，好像没有那么高不可攀了。

　　而且。

　　周时游点开江堍舟爆火的第一条视频，其实是很简单的内容，视频的重心就是江堍舟的脸，只是穿了一件低领深v的上衣。

　　两条锁骨向两侧伸延，细瘦，清晰，胸口随着呼吸的频率起伏，像薄瓷制成的蝶翼，轻轻地扇动翅膀。

　　七年不见，周时游觉得。

　　江堍舟的胸口更白了。